岳飞（1103——1142）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卓越的军事家，又兼工诗词。从现存资料推断，岳飞一生在戎马倥偬之中写下的诗词数量不会少。宋高宗赵构赐岳飞死时，岳家被查抄，所有文献资料均被籍没。此后，秦桧乃秉政10年，其党羽又窃据要津，到宋孝宗年间始被翦除。故岳飞作品留传下来的不多，词就更少了。岳飞孙子岳珂编《金佗粹编》只收得《小重山》一首。明代宗景泰六年（1455）袁纯所编《精忠录》收满江红一首，定为岳飞所作。其时离岳飞被害已313年了。此词熔铸了强烈的爱国思想，豪放的英雄气魄和高昂的战斗精神，感人至深。传世岳飞诗词中，传颂最广的当然是这首《满江红》了。 　　 　　清人黄邦宁校刊《岳忠武王文集》时，加了词题《写怀》，这个词题遂被广泛采用。 　　近人余嘉锡在《四库提要辩正.岳武穆遗文》（卷二十三）中提出质疑，举证此词不见于宋元，定为明人伪托。1961年，夏承焘撰文补充余说。1980年9月10日台弯《中国时报》发表孙述宇《岳飞〈满江红〉——一个文学的质疑》，重申余说。结果引来大陆台弯香港两岸三地学者的激烈辩论。〈文史知识〉1981年第一期刊登吴战垒〈“满江红”是岳飞的吗〉一文，以文史研究动态的形式，对争辩双方的观点进行介绍。由于资料缺乏，双方旗鼓相当。中山大学教授王起期望有新的文献资料出现：“借助史料的佐证，将能得出详实的研究。”（〈羊城晚报〉1980.11.20）幸运的是，80年代中期以来，新发现的文物解决了〈满江红〉的版权，也解决了学术界争论多年的另一个问题：几首传世岳词的创作年代。 　　陈非同志在《文史知识》（1992年12期）上提出：〈满江红〉作者“作为国内外学术界一直争论未决的悬案，其症结在于：认为是岳飞之作的人，对于作者没有确实的论证，对创作年代其说不一莫衷一是，而对贺兰山的解释又于理未安。”这于事实有出入。此词为岳飞所作，李庄临，毛永国二人在1986年就已解决。笔者在总结时贤成果基础上，也曾两次在〈广州日报.艺苑〉（1990.12.5及1994.1.25）上解答创作年代的问题。而陈文断定〈写怀〉作于绍兴十年，却于理难安，有辩正之必要。 　　 李庄临，毛永国在〈南开学报〉（1986年第6期）发表文章，介绍在浙西江山县收集得〈须江郎峰祝氏族谱〉的〈诗词歌赋〉集中，有岳飞在绍兴三年（1133）赠祝允哲的〈满江红.述怀〉（下称〈述怀〉）及祝的和词，从而认定后来留传的〈满江红.写怀〉是岳飞在特定处镜中参照自己原作并吸收祝允哲词中一些句子写成的。改动后的〈满江红〉，删去原作中得意而自豪的回顾，代之以无限的凄怆和愁怅，反映岳飞已感到无法战胜投降派，心怀功业垂败的切肤之痛。准确的说，10年前，李毛两位根据新发现的材料，已经明确宣布〈述怀〉是〈写怀〉的初版，作者是岳飞。 　　 　　岳飞是在什么特定环境下改写的呢？又吸收了祝词的哪些句子呢？现将族谱两词书录如下： 　　 与祝允哲述怀——岳飞（寄调〈满江红〉） 　　 怒发冲冠，想当日，身亲行列。实能是，南征北战，军声激烈。百里山河归掌握，一统士卒捣巢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励臣节。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金城门阒。本欲饥餐胡虏肉，常怀渴饮匈奴血。偕君行，依旧奠家邦，解郁结。 　　 允哲公和岳元帅述怀（原调） 　　仗尔雄威，鼓劲气，震惊胡羯。披金甲，鹰扬虎奋，耿忠炳节。五国城中迎二帝，雁门关外捉金兀。恨我生，手无缚鸡力，徒劳说。 伤往事，心难歇；念异日，情应竭。握神矛，闯入贺兰山窟。万世功名归河汉，半生心志付云月。望将军，扫荡登金銮，朝天阙。 　　 建炎三年（1129），金兀术渡江南侵。岳飞在广德，宜兴起兵抗击，第二年收复建康（今南京市）返回宜兴。他于行军途中，在一座祠庙墙上写了一段传颂千古的题记——〈五岳祠盟记〉： 　　自中原板荡，夷狄交侵。余发愤河朔，起自相台，总发从军，历二百余战，......今又提一旅孤军，振起宜兴，..... 　　其时岳飞只有28岁，已经有独立指挥一支队伍的权力。青云万里的岳飞，对功名保持平常心。绍兴元年（1131），岳飞征讨李成经江西婺源江弯时，村人江致恭捐家财助军饷，岳飞感激不已，写诗回赠，诗云：“秋风猎猎卷旗旌，鄱水湘江未足平。早晚黄金台下去，与群握手共功名。”这首诗收录在清代〈婺源县志〉刻本中。光复河山，迎还两宫，功成身退，解甲归田，在岳飞诗词题记中一再出现，反映了岳飞的报负和志向。1132年，曹成带领10余万人马，由赣如湘，成为南宋朝庭心腹大患。岳飞受命进行招抚，曹成不从。岳飞进军征剿，以8000之师，荡平10万之众。回师之日，驻兵大营市。祖国的灾难，民族的危亡，百姓的疾苦，令他心潮难平，于是提笔在墙上写下另一段题记： 　　权湖南帅岳飞被旨讨贼曹成。自桂岭平荡巢穴，二广，湖南悉皆安妥。痛念二圣远狩沙漠，天下靡宁。誓竭忠孝，赖社稷威灵，君相贤圣。他日扫清胡虏，复归故国，迎二圣还朝，宽天子宵旰之忧，此所志也。顾蜂蚊之群，岂足为功！过此，因留于壁。绍兴二年七月初七日。 　　忠君爱国之情溢于言表。后人为了记念岳飞，筹资兴建岳圣庙，供奉岳飞形象。庙中有亭，嵌有《岳飞题记》，现保存完好。1133年，岳飞奉召入朝，自江州到杭州，觐见宋高宗。高宗赐御书“精忠岳飞”旗。这一年委派给岳飞的本兼各职有镇南军承宣使，江西西路舒蕲州制置使，兼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成为南宋当局镇守一方屏藩的重要将领。第二年克复邓州后，岳飞又被诏升为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覃州制置使。当时的武将中，只有刘光世.韩世忠.张俊荣膺此头衔。那时的岳飞不过31岁，而立之年，功名成就。《述怀》中处处洋溢着乐观情绪，议论风生，根本找不到受挫折的痕迹。“百里山河归掌握，一统士卒捣巢穴”，表明岳飞已有镇守一方，单独发号施令指挥军队的权力。由此可见，《述怀》写于绍兴三年觐见高宗受封之后。《述怀》与上述两处题记和一首赠诗一样，对北伐充满了必胜的信心。相比之下，后出的《写怀》，则增加了悲壮内容，使其成为一首真正的英雄史诗。 　　 邓广铭在《岳飞传》一书中，提出《写怀》写于绍兴六年（1136），即在投降派干扰下，北征受阻无功而还之后。我认为这比较接近真实。这年岳飞33岁，“三十”取其整数是可以的。陈非推定写作于绍兴十年，岳飞已38岁上下，再说“三十”，就太不近情理了。更主要的是，就词的内容看，也不支持绍兴十年说。 　　 岳飞第一次北征在投降派的破坏与阻扰下，无功而返，这对岳飞打击甚大。“百里山河归掌握，一统士卒捣巢穴”的自信不见了，代之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浩叹。这一联脱胎于祝词的“万世功名归河汉，半生心志付云月”。不同的是祝联积极进取，岳联消极无奈。祝允哲期望岳飞一展平生报复，驱逐外敌，还我河山，建万世勋业，刊诸日月。经岳飞改动，则表达了壮志难酬的心情这大约是祝允哲始料不及的。另一个易位是“励臣节”与“徒劳说”。祝允哲因不习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因此，迎二圣，捉金兀，只能讲而不能做。岳飞由“徒劳说”引申为“空悲切”再取代“励臣节”，实质上是抗议投降派破坏北伐，使自己和北征将士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夏承焘在《岳飞〈满江红〉词考辩》中，就“贺兰山”提出意见，认为明代北方鞑靼族入侵河套，多取道贺兰山西攻甘.凉。因此“踏破贺兰山缺”只能产生于明代。而今可知“贺兰山”见于祝的和词。前两年《羊城晚报》也曾载文举出，宋诗也有“贺兰山”，可见这不是孤证。还有一项证据说明宋人见过这首词。辛弃疾（1140——1207）《贺辛郎.碧海桑城野》有句曰“我辈从来文字饮，怕壮怀激烈须歌者”。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卷三）：“壮怀激烈，岳飞《满江红》词句。”壮怀犹言壮志。韩愈《送石处士赴河阳》诗：“风云入壮怀。”壮怀激烈始见于《写怀》。 辛弃疾袭用这一成句，合理的推断是，辛读过这首《满江红》并留下深刻的印象，才会顺手掂来，填入词中。邓的笺注是准确的，断言宋元不见岳飞《满江红》词是不能成立的。 　　 改写后的《满江红》，得意自豪之情不见了。《述怀》上篇的慷慨高歌，变为《写怀》的“仰天长啸”，再加上“潇潇雨歇”、“空悲切”等句子，人们看到这位杰出的军事天才的愤懑与不平，凄怆与惆怅。面对投降派对抗金事业的破坏，岳飞已有功业垂败的预感。不过，岳飞终归是岳飞。他从现实回到理想，对未来满怀希望，于是在词的下篇继续他对功名事业的追求。他将“本欲饥餐胡虏肉，常怀渴饮匈奴血”改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餐肉饮血是文学手法，而非写实，不必苛求。但是，四字之改，石破天惊，气吞斗牛，将藐视敌人的无畏精神和积极战斗的浪漫主义表现具足。全词结合《族谱》两词意境，但境界更雄浑阔大，如长空号角，响彻九重：“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这种为国家而奋发图强，积极进取的精神，不可能产生于绍兴十年，即第二次北征被破坏之后，那时岳飞已对朝庭近于绝望了。 　　 岳飞填的《满江红》还有一首“登黄鹤楼有感”：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这首词（下称《有感》）的碑石藏于武昌饱冰堂。清人粟培坤在跋文中认为，此词“殆初屯鄂州时作也”。鄂州即武昌。岳飞率大军第一次屯兵鄂州是绍兴四年至六年之间。“殆”乃测度之意。故万文武同志在《楚天诗话》中另有主张：此词“写于绍兴八年（1138），岳飞再次还军鄂州的时候’。这首词的调子比《写怀》开朗，与《述怀》格调一致，创作年代不会晚于绍兴三年。粟、万两位均未中的。与《述怀》少年得志、豪气干云相比，《有感》自信程度显然低得多。《述怀》“百里”一联，是何等自信坚决；而《有感》则是“何日请缨提锐旅”。何日者，不确定之辞也。这种变化只能以岳飞的职位变化来解释。自参军之日起，岳飞就热烈期望与诸大将一样，直接听命于朝庭，不受人制肘，建立与关羽、张飞一样的功业，青史留芳（《金佗粹编》卷二八）。写《有感》时，还未受倚重，虽有宏图壮志，也只能寄厚望于来日。但是《有感》的写作年代又不会迟于建炎四年（1130），因为那时岳飞已经“提一旅孤军，振起宜兴”，有了独立指挥部队的权力。根据“到而今、铁骑满郊畿”，可以进一步推定《有感》填于建炎二年至三年之间。“畿”是京城管辖的地方，北宋京城汴京早已被金人占据，这个“畿”只能是南宋京城临安（杭州）一带。1127年至1130年，金兵三次渡江南下，并于1129年占领了临安。《有感》上篇写的就是这种局面。 　　 根据上述思路，我们可以判定《小重山》的写作年代，是绍兴十一年（1141年）的秋天，词云：“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笼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此词低吟浅唱，与三首《满江红》相比格调完全不同。绍兴十年五月，金兵分四路南下，岳飞等奋起还击，乘胜北伐，收复朱仙镇，取得郾城大捷，并逼近汴京。“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若放手让岳飞犁庭扫穴，直捣黄龙，迎还“二圣”，赵构还能当皇帝吗？于是赵构、秦桧先撤走侧翼援军，使岳军孤立无援而被迫班师。第二次北征又半途夭折。回朝后，岳飞再度提出辞职，未被批准。绍兴十一年四月，赵构采纳秦桧建议，“论功行赏”，调韩世忠、张俊、岳飞等入朝任枢密使和副使，明升官职，暗夺兵权。失去兵权之后，岳飞明白壮志难酬，心灰意冷，儒服儒冠，一再上章请求解甲归田，终老林泉。赵构当然不会答应。“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正是当时岳飞进退两难的处境。有报国之心，却报国无门。面对阵阵秋风，声声虫鸣，岳飞浩叹：“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年的十二月，赵构、秦桧终于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 　　 岳飞英雄史诗般的一生以悲剧的形式结束了。但是，岳飞生前身后都赢得了人民深深的爱戴。这也是人们关切岳词命运的原因.

原文 发表于1996年第7期《文史知识》  浏览：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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