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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聽人報告了大理寺門首岳飛遣去群眾這一幕,他先是氣忿,繼而顫慄,終於橫了心。他明白,若是這一案的審理遷延不決,示威的群眾將會聚集得更多了,甚至一倡百和,會把怨毒發洩到自己頭上來。他決定儘速把岳飛定罪,一方面可以交代金國的來使;另一方面,謀反既然定案,就可以拿國法皇命來鎮壓憤怒的群眾,使他們失望而漸漸消沉。
於是有了這一堂不尋常的夜審。 大理寺的週圍佈滿兵士,守衛大門的是張俊的精選親兵,全班胥吏獄卒都奉命值勤,點起了千百盞燈籠,穿梭般來往於全衙。正堂上照舊中供聖旨。左右四副公案,兩廡擺滿了各種刑具,顯示了非定案不可的決心。堂下燒旺了一盆熊熊炭火,在明亮中閃著陰森的光燄。 周三畏像僵了般的率領同僚登上公案,他眼望著虛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終於把眼光停留在那盆燃燒得「畢剝」有聲的炭火上。從那通紅的火光中,漸漸顯出四個更紅的大字「精忠報國」;旋而是岳飛正氣浩然的方臉;於是從那臉上的一雙長目中,閃出一陣清光;清光中現出兵荒馬亂的河南與淮上,勢如狂潮的拐子馬疾捲而來....。周三畏拭拭眼皮,再定睛看時,一陣光燄閃過,炭火還是炭火,在初冬的寒風裏失去了溫暖。 何鑄在那邊拱手:「周大人--。」 周三畏不曾聽到,他的耳朵裏祇有金鼓齊鳴聲中的絕望與嘆息。 「周大人!」何鑄把聲音提高,「應該提犯人受審了!」 「什麼?哦--」周三畏如夢初醒,咬咬牙,以大理寺卿的身份下達了命令。 岳飛來時依然峨冠博帶,向聖旨叩拜後站起來立在一邊。張憲和岳雲滿身鐐銬,被擲在公案之前,軟癱成一堆。岳飛微微昂頭,不忍再看,也不忍再想。 何鑄等了一會,看到周三畏的不安情形,微微地笑了,然後清掃喉嚨,吆喝道:「張憲!岳雲!身受國恩,受一方之寄,不思圖報,竟爾陰謀造反!奉旨今日定讞,爾等還有何話說?」 張憲和岳雲根本沒聽到什麼,也沒感覺到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已被痛苦磨折得麻木了。他們間歇地,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輕微呻吟。 万俟咼與羅汝楫一齊喝道:「犯人已經無辭,請大人明正典刑!」 何鑄望著周三畏,周三畏望著爐火後面的夜空,所有的胥吏獄卒一齊低下頭,滿堂肅靜。 於是何鑄緩緩地伸手到筆筒中去掏取硃筆,他的手發著抖,迷失在森森巨木般的筆林中。 岳飛走前半步,徐徐平伸右臂,低沉而清晰地說:「且慢!」 何鑄的手像遇到了毒蛇般突然抽回,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劣、軟弱、無恥。他而且害怕,害怕岳飛此時像天神般的炯炯雙目;害怕他曾經指揮過千軍萬馬的手臂,祇要輕輕一揮,就可以使整座大理寺化為齎粉。 「各位大人,」岳飛平靜地說:「謀反者死,律有明文。岳飛今日也是待罪之身,能不能准許我向他二人問幾句話?」 何鑄拼命退縮到椅背裏,顫聲說:「請岳少保自便,岳少保!他們--。」 岳飛又是一揮手,截斷了何鑄的語無倫次。他走近地下的兩堆血肉,站定看了一會,突然斷喝道:「張憲!岳雲!你們好大的膽!」 這雷聲般的斷喝中,有濃厚的感情,使張憲和岳雲從半死半昏中突然醒來,朦朧中看到岳飛凜然站在面前,滿眼是痛惜的淚光。這不但使他們清醒,而且鼓舞了他們求生的意志,同時恢復了痛楚的感覺。他們一聲慘叫,蠕動著血肉模糊的身體,要移近唯一可以保護他們的人--岳飛。但是半天也移動不了一尺。 岳飛的眼中流下酸淚,他讓它從眼角落下,滾過面頰,掉落在冰涼的磚地上。他再走近一步,讓他們摸到他的腳,他的衣裾,使他們恢復勇氣。然後緩慢地說:「張憲,王俊告發你圖佔襄陽,興師作亂。你隨我多年,平日是怎樣訓迪你們,想不到我離軍未久,你就妄作非為起來。這是大理寺公堂,有話還不快說!」 「冤枉啊!」張憲突然尖叫,銳聲刺破湖邊的冬夜,刺進了岳飛的胸中。 「既然冤枉,」岳飛說:「為何招承?」 「元帥,」張憲哭了,「張樞密到湖北檢點軍馬,我把軍中的戰意呈報,請張樞密作主,派元帥回軍,再作北伐。就是這麼一句話,張樞密便蓄意誣陷....。」 「胡說!」岳飛高聲道:「張樞密為什麼要誣陷你?王俊又為何舉發?」 「元帥--元帥--!」張憲被怨毒與痛楚煎熬得泣不成聲。 岳飛掉首向上,朗然發話道:「各位大人,張憲身被重刑,至今猶稱冤枉,這口供--。」 「口供句句是實。」何鑄強掙著說:「大理寺自有刑法,這是國家的制度。」 岳飛勃然大怒道:「國家的制度,竟就是這樣誣陷功臣的麼?就憑王俊的一句話,查無實據,屈打成招,這還成什麼世界?」 何鑄找不到適當的話,閉口無辭。 万俟咼卻厲聲說:「岳飛,你今日自身負罪,還敢責怪法司!張憲和岳雲這一案早成定局,無需再論。現在要審的是你;你與張憲私通消息,共謀反叛,還不從實招來!」 岳飛怒髮衝冠,燭光搖曳下目眥皆裂,怒叱道:「我血戰沙場,捍衛疆土,怎說是叛逆?」 何鑄突然獲得了新的勇氣,把驚堂木連連敲拍呵叱道:「岳飛還敢無禮?--來人!把他的衣冠褫掉了!聽候審問。」 沒有一個胥吏敢動手。他們不是懼怕,是沒有勇氣褻瀆崇高的天神。 万俟咼大怒,尖叫道:「我的人在那裏?」 岳飛微微一笑,自行摘去冠帶,交給旁邊的胥吏。他走前幾步,叉手站立在公案前,合上眼皮,長嘆道:「我此時才知已落於國賊秦檜之手。使我為國忠心,一切都休,一切成罪!」 万俟咼又尖叫了一聲:「來人!」 幾個大漢從廊下奔至,躬身待命。 何鑄看到岳飛已經自行解除了精神上的武裝,膽子立刻大起來,呼喝道:「岳飛,你招也不招?否則就要動刑了!」 岳飛仍然閉目搖頭,一言不發。 於是何鑄、万俟咼和羅汝楫一齊喝道:「逆賊不招,行杖!」 木棒像雨點般落在岳飛身上,發出沉重而可怕的撞擊聲。兩旁的胥吏獄卒盡皆掩眼,就像那些痛楚都是自己的感覺。 岳飛挺立如山,他不動也不作聲,咬緊了牙床,抵抗著痛楚撞擊。突然,他緊閉的眼皮中流下兩行清淚,那是憤火燃燒後的結晶,而不是為了肉體的疼痛。他為這暗無天日的誣陷與酷虐而傷心,寧願自己立刻死去,祇要朝廷不再議和。 寒風凄凄,冷雨絲絲。炭盆裏的火燄越燒越旺,吐著一蓬蓬血紅的苗,也在顫抖不已。 突然,骨破肉殘的岳雲高叫一聲:「爹--。」凄厲如鬼嗥的聲音,像一把劃破鋼鐵的利刃,使得每個人毛髮聳立,連行杖的力士也愕然停了手。 岳飛緩緩地睜開眼來,向地上的岳雲投下一瞥溫慰的眼光。 也許是為了恐懼,何鑄拼命地拍著驚堂木,這使行杖的力士突然省悟,迅速地舉起木棍--。 岳雲原來是一堆軟癱的骨與肉,連移動一寸都辦不到;但此時突然從地上彈起,就像一朵血雲那樣往前直撲,正好黏附在岳飛身上。 四根木棍在半空中停止了,行杖的力士們像見到了鬼怪,突然棄杖跳開。 滿堂的燭光一齊搖曳,人人驚惶失色。 岳飛含淚叫道:「孩兒--。」 岳雲已用盡了他最後的一分精力,幌盪了一下,慢慢傾斜,終於委頓在地。 岳飛一聲長嘆,又閉上雙眼。 死寂的空氣被羅汝楫尖聲刺破,「岳飛頑抗不招,來!用火刑!」 跳開的四個力士又走攏來,把岳飛的雙手綁起,然後去搬移那一盆火。 火光照耀著岳飛的臉,他的臉莊重而祥和。上衣褪下了,炭盆移近他的背,火光中,那「精忠報國」四個字,像要脫肉而出,端正的筆劃在飛舞。 周三畏轉了臉,自覺眼前一陣模糊。會堂的人都低了頭,心底像擱了一塊重鉛。 風雨凄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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