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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大理寺附近,聚集了聞風而至的人潮,這些人聽說岳少保今天在大理寺受審,而罪名竟是匪夷所思的「陰謀叛逆」,這使他們憤怒了。連三尺童子都知道岳飛是本朝的民族英雄,精忠報國,從來不曾為個人作打算;而秦檜竟敢以叛逆來誣陷他!臨安的人民大半來自中州,他們對岳飛更有一種神性的崇敬,--把還鄉的希望全都寄託在他的身上。於是由幾個大學生為首,領導著像滾雪球那樣逐漸加多的人群,麇集在大理寺附近,七嘴八舌地要為岳少保申冤。
突然有人大喊:「我們去求官家,讓岳少保回到前方去!」 「對了!請岳少保去殺金兵!」 一呼百應,憤怒的聲音像一座燃燒著的火山,煩刻就會爆發,淹沒了金迷紙醉的臨安城。 守衛在大理寺正門的兵士顫慄了,只要那些人潮擁上,就會把他們搗成齎粉。慢慢地,他們消失了恐懼,代之以悲憤,因為人潮所呼喊著的也就是他們的心聲,--在本質上,彼此是友不是敵;但上司給他們的任務卻是與「暴民」為難,他們不知道怎樣做才好。 大理寺的正門打開著,望進去院落沉沉,氣象肅穆。這國家最高司法機關的尊嚴,使憤怒的人潮自然卻去,否則他們早就衝進去了;但嚴肅的氣氛阻不住萬眾一心的忿怒之聲,這聲音使大理寺的官員心慌意亂。 正式的審訊還沒有開始。大理卿周三畏先招待岳飛坐談,告訴他關於張憲圖佔襄陽作亂一案的始末,要他自己拿定主意,以免受到連累。 岳飛淡淡地問道:「證據何在?」 周三畏說:「張憲已經招認了。他的用意是兵諫朝廷,不與金人議和,仍然打回汴京去。」 岳飛道:「我不明律例,不知道這樣的罪狀算不算是謀反。」 周三畏望了同僚們一眼,搖頭說:「可重可輕;如果岳少保肯負責管束他不再主戰--」 岳飛霍地站起,大呼道:「那就是說叫我也來附和向金人投降的國策,--我寧死不為!」 「岳少保!」周三畏望著相府派來的万俟咼與羅汝楫,「你靜一靜!」 「我在廬山已經靜思幾個月了。今日之局,議和就是投降,投降就是自殺;而奮起一戰,以民心士氣的可用,至少可以做到金人盡行趕到黃河以北。那時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方是萬全之策--。」 「岳少保,」万俟咼開口了,「國策是在朝堂上議定的,這裡是大理寺。 」 岳飛氣得臉色發青,突然說:「好!那末讓我去見秦丞相,一齊面聖--。」 羅汝楫冷然道:「我們奉聖旨和秦相公面諭,到大理寺來會審張憲謀反一案;所以請少保到此,便為對質有否串通情事,請岳少保--。」 剛說到這裡,大門外的憤怒聲音傳到內堂了。就像錢塘的夜潮,那聲勢是驚人的。羅汝楫固然被嚇得不敢往下再說,別的人也一齊騷動起來。周三畏叫過書吏來問明白,便吩咐關上正門。 岳飛揮手道:「且慢!國家的法度怎容褻瀆?岳飛到大理寺對質是朝廷的旨意。那些人一定是聽了謠言,對這事有了誤會,待我去向他們說明白。」 沒有一個人敢攔阻岳飛,任由他大踏步下堂走出去,一直來到門首。 喧鬧的人群突然靜止下來,他們見到岳飛一尊天神般站在門裡,不怒自威,天然有一種懾人的氣度。人潮像萬流歸宗般向他密密聚攏,仰望著他們心目中的神祇,溶化在他浩然的正氣下。 「各位父老兄弟!」岳飛的聲音不高,但是因為靜,所以清晰地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岳飛在此,你們要什麼?」 停了一會,沒有人出聲,他又說:「大理寺奉旨問案,岳飛應召前來照對。各位這樣吵嚷,反使岳飛無以自解。」 千萬雙眼睛垂下,不敢向岳飛正視,他們在開始懊悔了。然後,突地一個北方口音像雷聲般響起:「請岳少保回到前方去,還我河山!」 「是啊!還我河山!」千萬個聲音同時震盪。 岳飛流淚了,為這壯烈的場面所感動,為自己馴服地脫離了戰鬥而慚愧,為未竟直搗黃龍的壯志而痛心,為千萬個正義的聲音而自感渺小.......。 秋陽驕炙,此時無力西斜,從岳飛的後側投射過來,把他長大的身影擴張十倍,覆蓋著騷動的人潮。於是,岳飛雙手高舉,作勢讓擾攘停止。過去,他的一揮手,曾令千軍萬馬進如潮湧,止如山立;此時去職的大將依然有這種本能的威 儀,--喧嘩立刻靜止,潮退了! 「岳飛有生之日,皆是報國之年。--諸君聽我說,好好回家,各安生理。或戰或和,朝廷自有處置。岳飛但等這一案照對完畢,便向官家請纓,誓必驅盡 金虜,還我河山--。」 驚天動地的呼聲四起,震撼著大理寺所在的長街,也震撼著和議中樞的宰相府,甚至震撼了紙醉金迷的臨安城。 人潮漸漸散去了,他們帶回一個美麗的夢幻;而夢幻傳佈開來,便成為一種龐大的力量,使人心奮發;於是產生了另一種反動力,把主戰派的首腦岳飛毀掉了。 大理寺正堂上已設下公案,中間是聖旨,左邊是中丞何鑄,右邊是大理寺卿周三畏,兩側是御史大夫万俟咼和羅汝楫。 岳飛被帶到堂下,他面對聖旨俯伏,立刻知道自己估計錯誤,楊沂中的預測實現了。但是他並不後悔,甚至還有自信,因為他想不出自己曾經有過絲毫不忠於國家的地方,即使秦檜有意羅織,難道他不怕天下悠悠之口?還有皇帝怎會相信? 「岳少保!」周三畏和緩地叫了一聲。 岳飛徐徐抬頭,神態自若。 「我們奉旨審案,請岳少保據實回答。」何鑄也還保留了應有的禮貌。 「我心如日月,」岳飛亢聲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大人要問何事?」 周三畏以審判長的地位發問:「張憲謀反一案已成,祇差定讞。張樞密指陳岳少保與令郎岳雲,曾於此際,與張憲有書信往還。事有可疑,是否同謀?」 「書信?」岳飛茫然問:「什麼書信?」 何鑄道:「岳少保在廬山這一個期間,究竟有沒有和張憲通過書信?」 岳飛昂然道:「張憲是岳飛的部曲,相往十餘年,通信也是常事。」 何鑄又問:「有否議及據襄陽兵諫這一事?」 岳飛漫應道:「如果是通同謀反,豈有書信往還商討之理?而且如有此意,何不發動於朱仙鎮大捷之役?那時岳飛手握重兵,河北義民紛紛響應。身繫天下安危;然朝廷詔令退兵,岳飛奉命維謹,而且逕回臨安,就任樞密副使,不久辭官隱居廬山,看守母墓。凡此所為,彰彰在人耳目,不勞詳陳。」 周三畏莊容道:「岳少保半生戎馬,捍衛疆土,朝廷所倚畀。如今祇問岳少保一句話:究竟張憲謀反,事先曾否得知?」 岳飛想了一想說:「張憲真個謀反?」 何鑄道:「口供都有了。令郎岳雲也已招承知情。岳少保,你不必再想替他們洗刷,此事已成鐵案,還是照顧自己的好!」 岳飛搖頭道:「如果張憲與岳雲果然謀反,岳飛訓迪無方,理應連坐,怎可獨善其身?但我不信他二人竟至於此!」 長久得不到說話機會的万俟咼開口了:「岳少保既然不信,正好對質一下。--來人!帶張憲和岳雲上堂!」 不久鎖鍊響動,自遠而近。 岳飛沒有回頭去看,但仍像在軍中時那樣莊嚴不可褻瀆。 「岳少保請起!站在那邊。」周三畏與何鑄一齊說,而且欠動了一下身子。 岳飛昂然站起,立在左側。 一串鐵鍊落在磚地上,鏘然有聲。接著又是一串,然後是微弱的哀吟。 岳飛忍不住那一瞥。他看到伏在地下的是兩堆血肉,面目模糊,委頓不似人形。他血脈賁張,目眥皆裂,忍不住大叫道:「你們竟敢用非刑對付功臣!還說什麼招與不招?」 何鑄的面目突然一變,大聲喝問道:「國家有何虧負功臣?你們父子卻要和張憲同謀造反?」 岳飛氣憤滿懷,怒髮衝冠,忍不住用更大的聲音呼喊:「我對天盟誓,絕不曾有負於國家。諸公主持國法,萬不可誣陷忠臣。張憲和岳雲無罪!我岳飛耿耿此心,唯天可表。你們如果有心誣陷,我即使到了冥府,也要與你們面對不休!」 公案上的問官為岳飛的氣勢所懾,沒有人敢再發言,互相對望。 岳飛因為氣憤過甚,不覺一邊大呼,一邊指天劃地,身子更是搖擺欹斜,不能寧定。--完全不像他平日那樣穩重鎮靜。 万俟咼看出破綻,突然拍著驚堂木呼叱道:「這是大理寺正堂,何況聖旨在上,岳飛不得無禮!」 於是獄卒們被示意敲杖呵斥:「岳飛叉手正立!」 這渺小的喊聲使岳飛突然警覺,自己已經是個階下囚了。轉戰十餘年,曾領十萬大軍,到頭還不如一名獄卒之尊。他突然心平氣和,把一切歸諸天命,果然叉手正立,聽候續訊。 万俟咼的嘴露出一絲獰笑,追問道:「你說無心造反,可記得去年遊天竺寺曾在壁上留題,中有『寒門何載富貴』一句,這是什麼用意呢?」 何鑄與羅汝楫立刻附和:「既有此言,豈非表明有非份之想,居心造反?」 岳飛冷笑不答。 現在輪到羅汝楫了,他翻著卷宗說:「七年前,你初任節度使,那是國家酬庸的恩典。你竟敢向人誇耀道:『三十二歲上建節,自古少有。』你可知道太祖皇帝也是在三十二歲做了節度使的?此言僭越狂悖,與謀反何異?」 何鑄冷冷地道:「這話有好多人聽見,張憲和董先都已經承認了。」 岳飛冷然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何鑄道:「還有一件--偃城退師,夜宿古廟,你與張憲、王貴、董先、王俊等人夜坐,各無一語,後來你突然說:『天下事,竟如何?』當時無人敢應,沉默久之,才由張憲答道:『端在相公處置耳。』你想想,可有這麼一件事?」 岳飛徐徐道:「大約又是張憲的口供?」 万俟咼搶著說:「這是王俊所供述。大逆不道,謀反的口氣昭然若揭了。」 何鑄又說:「還有更大逆不道的罪狀。你在軍營,曾對諸將公然毀謗朝廷,說什麼『國事至今日不得了也,官家又不修德!』這是什麼話?」 岳飛已沒有了氣憤,更不屑答辯,他祇向座上橫掃了一眼,便挺立無語。 座上的四個問官被岳飛神光灼灼的眼風一掃,掃得抬不起頭來。任何喪心病狂的人,也無法使自己相信岳飛的謀反,他們儘管決心迎合秦檜的意旨,但總抗不住那山岳般沉重的內疚。 尤其是周三畏,他不是秦黨,祇因為他是主管最高司法的大理寺卿,才不得不參加這件千古冤獄。如果他有權開脫岳飛的罪名,他立刻會這麼做,即使丟官也情願;然而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即使他毅然銷案,岳飛的命運依然,而自己卻要殉葬了。他丟得開官位爵祿,卻捨不得生命;於是他祇有沉默。 「岳飛!你還有何話說?」其餘三個一齊追問。 岳飛一言不發,突然除去冠帶,卸下袍服,轉身向外,背對公案,亢聲道:「先母在日,為恐岳飛一時搖惑,終朝耳提面命,庭訓今猶在耳。諸公請看岳飛背上先母手刺的這四個字--。」 那是朱紅的針跡,大書:「精忠報國」。 周三畏首先肅然起立,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連何鑄、万俟咼和羅汝楫這三個人,也不自覺地跟著站起,手足無措,不知怎樣才好。 岳飛再慢慢轉身,讓滿堂胥吏獄卒盡皆見到背上字跡,然後穿回袍服,一言不發。 「岳少保,」周三畏顫聲說:「這件案不是一日可了,且委屈在大理寺住幾天,等我們查明回奏。--來人!帶岳少保去休息。」 周三畏下令罷審,其他問官也祇好退堂。胥吏們引了岳飛到班房休息,整個大理寺的屬員都來向他慰問,有的竟然感動泣下。 万俟咼與羅汝楫在內堂埋怨周三畏,怪他對岳飛不施刑訊,他們說:「秦相公怪罪,何人擔當?」 周三畏拂然道:「我是大理寺卿,當然由我擔當。國家法度,豈容濫施?岳飛果然有所說那些罪狀,也不過怨望之言,罪不至死。我們當然按律定讞。」 万俟咼已得秦檜示意,便說:「岳飛有罪固然該死,無罪也是該死。秦相公老成謀國,豈有差池?我等如果不把岳飛問成死罪,恐怕大家都有不便!」 周三畏怒道:「我祇是依據法理說話。至於個人利害,卻不遑計及,對大理寺卿一席,也不是非戀棧不可。諸公如以為有我在不便,那我即呈請辭職好了。」 何鑄究竟是老官僚,對秦檜的心意也最瞭解;如要定岳飛的罪,非有周三畏在座不足以昭公允,他連忙調解說:「周大人斷獄老手,何可引退?大家都是替朝廷辦事,不要先有了二心。這樣罷!待我先去謁見秦相公,聽候指示,明日再審如何?」 万俟咼與羅汝楫見何鑄這麼說了,也便無話,三人一齊離開大理寺,去見秦檜請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