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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读历史的时候,对于「定论」总是有点不信任,因为一种被普遍接受的意见,有的是对的,也有很多错得离谱的,但通常代表的都是最大的无知。其中的代表意见就像是核能电厂会爆炸,或是月球本身不会发光……之类可笑的认定。
这些普遍的定论,可以说是最大的谬见。 任何学者能认真在一个小范围中学有所得,已经要投下半生心力,不可能在每一个范围都完全掌握,就像生物化学学者不可能懂所有的生物学和化学一样,要是超过了他的专精,说出来的就是最通俗而不客观的谬见。 科学上如此,史学上难道不是如此?史学也是专门的领域,分工之细不下于科学,有一位可敬的学者李树桐先生,他对玄武门之变的研究,已经精深到钜细靡遗、绝无漏网的境界,不要说可以用的资料已经都被他用尽,甚至可以说再也没有人能像他那么了解玄武门之变带给唐朝的一切影响。但是,除了玄武门之变的范围以外,他写的隋唐史别裁却百分之九十是别人写过的通俗定见。 那些通俗定见,在任何一个打混的作者的书中都可以看见,引用的是一样的资料,就连抄袭的也是一样的错误。不是李树桐先生不用功,而是单单研究一个事件,撑不起一个学者的生活;而偏偏学者一生能在一个事件上有研究结果,已经耗尽了大部份的心血了。就算是极有天份、非常用功的陈寅恪、黄约瑟(他们都活得不长),所留下来的也还都是一个小主题里不够完整的成果。 学术之难,也就在于此。 任何人都知道物理、化学、微积分、医学……是专门,不懂的不敢乱说。可是有多少人认为史学是专门的?我们随时在接触历史,因此只要读过几本书,就认为自己懂历史了,但是没有人会吃了几顿饭就说自己懂美食了,看了几次病就说自己懂医学了。 史学上的「定论」,就是这种通俗见解下的产物。可靠与公正度有多少?如人饮水。 就如我常拿来与人争辩的:专门研究隋史的专家说隋炀帝伟大,但是通俗观念认为隋炀帝是个一无是处的昏暴之君,这种通俗观念来自于低级的色情小说,原本只是无所事事的士族之间的性幻想而已,却因为司马光(也是一个不专门的学者)的推广,而变成士人的定论。因此,「隋炀帝是明君」,就如「月球本身会发光」一样,成为只有专家听得懂的理论。 而李世民亦然,专门研究李世民的人很容易就发现李世民一生都在言行不一,都在穷奢极欲,民生凋蔽,诛杀功臣,用宦官干预军事,他是导致唐朝急速衰亡的祸首,也是第一个公开窜改历史的坏榜样,不要说武则天比他高明,就连与唐玄宗都比他高明许多,可是这是不被一般群众认定的,不专门的学者还是很轻易地相信他是个不得了的好皇帝。 而「李世民变得伟大」的观念来源更好追查,来源就是李世民自己窜改的历史资料。 就算这些窜改的部份被揭穿了,证实唐初的历史是假的,一般人还是愿意相信李世民的伟大,因为要说他不伟大,得自己去分析史料,或至少得找学者的研究论文来看。而一般人是不会这样研究的。相对的,「贞观之治是个好时代」,就是一句不必加以解释的认定。可是贞观之治哪里好?提出来的也还都是李世民自己讲的假话、谎话。用假话与谎话,来为说谎的人脱罪,是任何法官都无法认同的吧? 在争辩李世民与隋炀帝谁是明主,谁是暴君的问题时,我最常遇见的就是一种粗鲁而蛮横的说法,这种说法是: 「不管你怎么提出李世民的小小缺点,他的时代人民安乐富裕,隋炀帝时民不聊生,所以李世民是明君,隋炀帝是暴君。」 这种说法是不负责任又赖皮的,因为我所提出的绝不是小小缺点,而是包括了他一生的总结,包括了杀宗亲功臣、改历史、征高丽、营宫室、迷信、让宦官干政(不要怀疑,以上都是李世民干的)……,这怎么是小小缺点?这些都是检验一个君主政绩的主要标准。 而至于「人民安乐富裕」,根本就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反而只有大量的文件可以证明李世民的时代民生凋蔽不安。留下这些资料的,包括从朝廷的魏征,到后宫的徐惠妃。这些都是他的亲信,他们没有理由抹黑李世民。 是李世民叫许敬宗修改的历史算数,还是这些一手的奏疏史料算数? 李世民的贞观时代,不但不是一个幸福的时代,甚至与隋炀帝末年是一样的环境,怎么能说他英明? 但是通俗观念下,伪证得到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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