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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上,帝王将相所得到的褒贬,有很大的因素决定于当时的情势需要,并非是那么客观的。当后人跳出了那个时代的限制之后,也往往会对古人作出全新的评价。
而这种新评价,往往要更久以后才会被广为接受,例如尧瞬禹的禅让,实为篡位政争。但儒家为使其复古理论更臻完美,而将篡位美化为禅让,甚至影响了后世朝代更迭的模式,创造出一种独一无二的「篡位礼仪」:篡位的权臣就算是再心急、时机再成熟,都不能就大剌剌地抢着扑上龙椅,一定要比照禅位模式来干。 这套「篡位的礼仪」是:朝廷中的大臣们联合推荐,然后失去权力的小皇帝还要写诏书请他出来,诏书的内容大同小异,不外是:「亲爱的大臣某某,您实在太伟大了,您对国家的功劳盖世无敌,这个龙椅该由您来坐,请不要客气,再推辞我就生气了。」 篡位者一定要推辞三遍以上,演技派的篡位者还会顺便连官一起辞了,退居家中反省,然后才「让人硬把他请出来」,或是好象很惶恐地出来接受旧皇帝颁发形式上的御玺衣冠,当庭让位。 照这样的模式、遗留的文书看来,「技术上」可以说:中国历代没有人篡位,都是皇帝心甘情愿交出宝座让贤的,因为他亲笔的诏书俱在,被推为帝王的人的推辞上书也都白纸黑字。 但是可以这样判断,而作出「中国史上没有人篡位」的推论吗?当然不能! 站在统治者的立场,这一套合法程序是必需的,而为了强调自己的夺权是合理的举动,必要大力抹黑前朝的最后几位皇帝,对方越黑,越显示自己白,向臣民宣告:「还好我篡位了,不然你们可就要被暴君或昏君统治啦!」 官修历史更是有这样绝对性的势利因素,史官也是人,也会为了生命安全而乖乖听话,照主子的心意,写出不实在的历史。只不过古人有项传统是很值得推许的,那就是帝王不可以偷看起居注。这样的话,才能保障史官写的是真话。这项机密机制,乃是中国史上一个十分进步的机制,在看多了令人生厌的「凡事以皇帝为主」的政策之后,总算有一样是可以限制皇帝权力的不成文规定。 在保有这个机密机制之前,史官还有一点尊严可以写禀实直书,至少在隋之前,并未有国君帝王干预修史的记录。这项传统至少「在晋董狐笔」之后,保有了差不多千年。 李世民首开恶例,干预史书的编写,让中国的史学一下子倒退一千年。折毁董狐之笔之后,他得到很大的甜头:自己被塑造成一个盖世伟大的君王,对手包括杨广、建成、元吉,全都没一个是好东西,举凡乱伦残虐,无一不全,甚至李渊的功绩也被多所隐瞒。 而李渊、建成、元吉毕竟还是李世民的父亲手足,史官写时还多少有些为尊者讳,写到杨广,那就完全不必客气了,有十分的坏要渲染成一百分的坏,有十分的好也要抹黑成一百分的居心不良。 李世民夺嫡的过程受到极大的粉饰甚至窜改,通史读物「国史论衡」中对此作出过辨析(专业的论着则可以参考李树桐教授的一系列玄武门事件考证论文),乃是无可掩藏之历史,而它的影响所及,更是唐代之后一连串斗争的肇因。 史书里的资料选取及评语的由来,无不深深地牵涉到时代背景,或者为尊者讳,或者有时代考量而将美政贬为暴政,因此每一个时代的历史评价,都不一样。「历史」不只是发生过的事,「历史」也是会变化的。过去的英雄很可能成为未来的罪人,而在过去的罪人身上,谁说不会发现未来的思想先趋呢? 当然这并不是说是非对错一定都是颠倒的,世上没有绝对的论定,就像「篡位」一样,不能因为篡位都被程序化处理过,就说没有篡位;但是也不能因为合法篡位的例子太多,就完全否认有禅让这回事。 历史上真的有过禅让的史实,只不过结局通常不妙。 最有名的禅让,是西汉哀帝要将帝位让给他的男宠董贤。以汉哀帝宠爱董贤爱到发疯的心境看来,他心中已经把董贤美化成完美无比的人(董贤字圣卿,笔者一直疑心这个字是哀帝帮他取的。字是同辈之间互相尊称,以哀帝对董贤的态度看来,很有可能帮他取了这个字。),这是不折不扣的心干情愿的禅让。 更早以前则在战国时代,燕国国君姬哙将王位禅让给宰相子之,自己当他的臣僚。子之结结实实的当了三年的国君,才引起全国大乱。而不服气的太子姬平,和齐国合作攻打自己的国家,以夺回王位,但是却因此引来了列强的围攻,甚至当时居住在齐国的孟子,也在齐王征询他:「燕可伐与?」时,孟子肯定地回答:「可。」 这两个禅让的结果,都不算美好。有美好的禅让吗?有。 五代末期,周太祖郭威将帝位让给养子周世宗柴荣。 皇帝死后无嗣,以宗族中的优秀者或亲近者继位的例子也很多,但那都不是禅让,因为还都是选择同姓,而且是在皇帝无嗣,或是驾崩之后,才逼不得已被选出来的。但郭威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有儿子,而且是在他还活着时,很清醒地选了一个不同姓的优秀人物,接他的王国。这就是禅让。 禅让而有好下场的,只有这个例子。 那么禅让不好吗?反而是篡位好了? 事实上,所谓的「禅让」、「篡位」,都是一种迷思,就像「明主」、「暴君」的迷思一样,字面上的褒贬是肤浅的,必须深入地追查在这个字面下,有什么样的事情和结果。 「禅让」是个和和气气的词汇,隐藏了燕国与西汉的两个惨痛例子。 「篡位」是个杀气腾腾的词汇,但是舜和禹就硬是篡来的。 「明主」是人人向往的,但是康熙造成了财政上的大漏洞,也导致清朝没有建立完善的财政机制;他的数度南巡,规模更不下于隋炀帝游江南,动机也都可以任意表述,所造成的劳民伤财,更不必多表。李世民的贞观之治里,也没有任何有远见的实质建设,谈中国的伟大工程史,可以根本不用提到李世民;谈到中国的法制进步史,也可以根本不用提到李世民。 「暴君」是人人害怕的,但是秦始皇让今日每个中国人都有中文可以沟通,隋炀帝的南北大运河让中国的运输网络从此完备,而且他还挽救了南北朝时散失的典籍,发明了四部分类法。 绝对的褒贬,是绝对的肤浅。因此,读历史时,先把一切好恶都拋弃,然后才去看卷标底下真正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件,或许可以尽可能的得到真相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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