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金字牌
澳州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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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下的軍營門外，只見一大大的岳字軍旗立於旗竿上，旁邊掛著御賜精忠岳飛大錦旗，在附滿黃沙的北風下，隨風飄蕩。 一匹馬一個人，身著勁裝，正急忙的奔回大營。 岳飛端正坐在主帥營中，與諸將秉燭夜策，大大的蠟燭，照得滿帳如白天光亮，趁手的大鐵槍，在槍架上隨著燭光影影晃動。 忽有人報楊將軍回來了，岳飛轉過頭來，虎眼端看，楊將軍再興，正半跪著準備秉告。岳飛忙扶起。 「將軍不必多禮。此去一路辛苦了。先坐下。結果如何？」 「主帥，好消息，兩河豪傑山岩，葦銓和孫謀都已同意固兵，等待王師來到即歸附大宋。」 「天佑我大宋也，現在黃河淮河的豪傑，李通，胡清，李寶，李興，張恩與孫琪等皆已率眾來歸，想我大宋光復汴京有望。」說完岳飛兩隻虎眼，不禁有些濕潤。 「是啊，主帥，多年的苦苦盼望，終於能夠實現了。」贏官人岳雲接口道。 岳雲乃岳飛長子，善使八十斤大鐵錐，年十二歲即開始驍勇善戰，頗有乃父之風。 楊再興喜悅的說：「此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路，眼看就可以破城了。自從咱們破了金兀朮的無敵連環馬，加上此次朱仙鎮大捷，殺得金人屁滾尿流，現在兀朮只有躲在汴京裡當縮頭烏龜，大氣都不敢哼一聲。」說完哈哈大笑。 岳雲興奮的說：「近日四處的抗金義軍前來投奔，皆以岳字旗為號，老幼百姓，獻糧，設香案夾道歡迎，可以說人心思宋。」 岳飛緩緩的說：「來者安撫之，號以軍令，須以仁，智，信，勇，嚴為原則，缺一不可。諸位明白嗎？」 其實諸將的心中都很明白，只要打著岳字旗，就是軍紀與勝利的保證。他們也都知道，他們的主帥，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強悍，很嚴肅，其實是很關心他的部下。 每次士卒生病時，他總會親自為他們準備藥材，煮藥；皇上有賞賜，都是大家均分，主帥從不多拿。連大後方都有主帥娘在照顧著，時常去諸將家中噓寒問暖，婚喪喜慶，無一缺憾。每次戰爭之前，主帥總會徵詢諸將的意見，制定謀略，絕不會剛愎自用，不納諍言。 治軍雖嚴，兵有取民一米一粟一衣即斬，毫不容情，但也可想像，斬兵時的虎目含淚，是嚴中有仁。是以諸將士推心置腹，盡心盡力，誓死效忠。 只見岳飛語氣有點沉重的說：「雖說如此，只怕又有變數。現在皇上信任秦檜，只怕我駐軍在外，權臣在內，蒙蔽皇上，是一大隱憂也。大家可知，今天已收到朝廷按兵不動，預備班師回朝之令。想必張楊兩大主帥也有收到訊息了」 岳雲憤怒道：「父親...，主帥大人，這真是.....小將願乞令，去把這賊臣殺了。」 「萬萬不可，暗殺朝廷命官，難道你想陷我於不忠不義之名。今晚召集大家的目的，就是要商討對策。現在奏章我已經草擬好了，書說現在金人銳氣沮喪，盡棄錙重，疾走渡河，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難輕失。望朝廷即令聯合張浚，楊涔中兩主帥之大軍，一同進攻汴京，收復故都。」 諸將皆同意其內容，也相信朝廷一定會了解同意的。因為收復故都一直是大家的願望，北方在金人統治之下，痛不欲生，人民生活極端辛苦，當北方百姓現在知道岳家軍有機會打下汴京，趕走金人，北方收復有望，無不雀躍欣喜，奔相走告。 岳飛補充說：「過幾天，金將軍韓常，會回覆我的投誠建議，到時大家再來從長計議。」 諸將敘話後也各自回帳休息。 夜深了，諸將營帳的燈也熄了，只見主帥營帳仍有燈影晃動。 岳飛，想著皇上，國家，想著人民老百姓。忽地想起已故嚴母的教誨，不由得翻手摸摸背上的刺字，經過了這麼多年，仍記得刺字時母親的眼淚，隨著每針刺下，它可以聽到母親啜泣的聲音，想起小時候在昏暗的油燈下，母親教導他忠孝節義的故事以及春秋，孫子兵法等等之往事，心突然感到很酸。 聽到營外似乎有大鵬鳥的叫聲，他知道，今夜又要失眠了。 同一時在東方的臨安皇宮中。歌舞達旦，日日笙蕭。完全沒有戰事的氣氛。 這一日，宋高宗密會秦檜於御書房。 高宗擔心的說： 「岳飛在朱仙鎮大敗金兀朮，現在打下汴京已經指日可待了，可說聲勢浩大，下一步可能會反攻金人，打下金人首都，把我的爸爸，哥哥他們從金人手上救回來，屆時那可怎麼辦？」 秦檜笑著回答說： 「皇上請放心，只要我們叫岳飛回來，他一定會回來的。聽說他母親過世時，他曾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他的老師周同，他尊他為義父，死後家中朔望祭拜，從未間斷。岳飛這種人，對父母盡孝，一定會對國家盡忠。加上以前皇上對他的恩典，封他太子少保加賜精忠岳飛大錦旗，他絕不會忘恩負義的。」 高宗又有點焦急的問： 「這樣行得通嗎？岳飛現在握有重兵，而且四方人心都歸附他，他會不會不聽話，就乾脆『反』了。」 秦檜胸有成竹的說： 「皇上請放心，微臣會先用計，把張楊兩大主帥調回來，讓岳飛形成孤軍，到時再以『孤行深入恐壞』為理由，召他回來，相信岳少保會回來的。這點小事就包在微臣身上，保證辦得服服貼貼的。不過還請皇上同意。」 這時高宗若有所思的說： 「朕在想，岳飛是不怕死的，有一回朕問他，如何讓國家強盛，他回答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即太平。』他說話時那種正氣凜然，至今仍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秦檜笑答道： 「他也不會在乎賞賜，還記得皇上要幫他蓋住房，他拒絕了，賞他美女，他也不要。但是他很聽皇上的話，還記得他年輕時喜歡豪飲，皇上只是輕輕跟他說，要保重身體，不要喝那麼多。岳少保立刻把酒戒掉了，可見他對皇上是多麼的忠心耿耿的。」 「既然如此，就有勞愛卿去進行，愛卿您真是太辛苦了。沒有你我真不知怎麼辦。」 高宗轉憂為喜說。 「那敢，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微臣只是盡力而為罷了。金人已遣密使說，要定以淮河為界，屆時兩國就可和平共存，陛下也可安心在位了。還有就是，江南昨天入貢美女十人，正於後宮待皇上挑選，請皇上移步，一看究竟。」 秦檜說完對著高宗露齒微笑。 「哈哈，那就太好了，當皇帝真是過癮，朕可不想輕易放棄啊。秦大人，以後包你榮華富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 說完哈哈大笑。君臣二人相視而笑。 臨安城內，繁華依舊，街市滾滾。皇宮中，歌舞依然，饗宴不斷。 只可憐外戰將士，軍旅苦征，無有停歇，何人能體會。 數日後。 白日大校場上，戰馬流汗嘶鳴，忽聽到羽箭連珠劃空，只見岳雲全身白色鎧甲，騎著黑色的戰馬，滾滾黃沙，腰掛鐵錐，手握雕弓，飛馬射箭，五十步外，在草人面上的紅心，正正的插上三枝羽箭，旁邊將士，鼓舞雷動，紛紛大聲喝采。 大家不曰而同曰：「贏官人果然有有兩下子。」 岳飛全身金鎧，正襟危坐在主帥台，虎目不瞬，大聲曰：「岳雲，前來領賞。」 岳雲喜孜孜的翻身下馬，半跪在主帥台前。岳雲曰： 「若非父親大人嚴格教誨，沒有小將我今日。」 小時岳雲貪頑，不喜鍊武，岳飛常常親身示範如何鍛鍊武藝，有一回全身重鎧練習騎馬跳坡，岳雲武藝不熟，跳坡時戰馬跌倒，岳飛一氣之下以馬鞭在諸將面前鞭打他，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偷懶，用心學習武藝，終成大器。 這時楊將軍在岳飛耳邊輕聲秉告： 「主帥，韓將軍已決定領五萬軍內附大宋了。可以說是大宋之幸」 岳飛頓時眉飛色舞，哈哈而笑。 岳飛哈哈言道： 「很好，很好，很好，嚴格總比武藝不精，無緣無故戰死沙場好。今天本帥也來動動筋骨，取我大弓來。」 說完戰馬，還有大雕弓已齊備。各將士無不聚精會神，因為許久不見主帥如此有興致來施展武藝，大家不禁引領而望。 岳飛天生神力，未冠即拉得動三百斤的弓，他的啟蒙師周同是神射手，岳飛盡得其術。周同死後，尊為義父。後來轉戰沙場，除了一身好武藝之外，兵法更是熟練，可以說文武兼備。 岳飛，忽地從主帥台上彈起，飛身上馬，直取草人，只見紅纓一閃，草人之頭已戳在槍頭之上，再疾馳出近一百步，大家還來不急細看，只見岳飛左右開弓，已連發六箭，破空之聲，急如星火，箭箭頭連尾，後箭破前箭，釘在另外三個草人頭的紅心上。只見陽光下，金色的重鎧，把岳飛顯得更加的耀眼。眾將士首先一陣靜默，接著爆出一聲如雷的喝采。 岳飛騎馬緩步的走過眾將士前，對著大家，待喝采稍停，以丹田之力，聲若宏鐘的說： 「各位弟兄們，我們千辛萬苦，轉戰跋涉數百里，歷經大小戰役，大家有勞了！現在，故都汴京已在眼前。相信諸位從來，也不敢忘記，大宋欽徽二宗被金人擄走，故都破碎的恥辱。也相信我們今天大宋的正義之師，將會大舉前進，趕走金人，直搗黃龍府，解救在北方受苦受難的人民，重建我大宋之威名！」 岳飛說完，諸將士臉上神采飛揚，大聲喝采，歡聲雷動，戰馬嘶鳴，彷彿可以把天蓋都掀開來。真是以身為岳家軍為榮！ 「但是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大家更要加緊操兵，勤練武藝，養精蓄銳，以待來時！」 說完交代將校帶開操演陣法以及演練雲梯，重木棰，拋石車等等攻城術，全軍士氣高昂。 不遠的汴京中，城中一片混亂，軍馬爭鳴，士兵雜亂，金兀朮正在準備棄守。 他想起他得意的連環馬，下場悲慘，朱仙鎮一役中岳飛的驍勇善戰，兵法如神，不禁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想，真是憾山易，憾岳家軍難。 天生岳飛以護宋，天意啊。 岳飛回到主帥帳中，剛掛好盔帽，坐在主帥位上。有探子來報，岳飛傳進。 探子曰：「張主帥與楊主帥兩路大軍，已經班師回朝了。」 「什麼？加派人手再探清楚。好好確認。」岳飛臉上出現驚訝的表情。 「是的。」探子說完疾行而出，翻身上馬，呼哨一聲，疾馳而出。 楊再興轉頭憂慮的對岳飛說：「主帥，這消息應不會假，這可如何是好？」 岳雲憤憤道：「早知道就先下手為強，才不會又讓秦檜這奸臣得逞。」 王將軍剛也說：「主帥，不如我們趁現在士氣高昂，豪傑響應，人民望風而來的大好時機，進攻汴京吧。」 岳飛曰：「不可，前幾日的詔書叫我們按兵不動，聽候差遣，怎可以違背皇上的聖意呢？不知皇上有否讀到我的奏章。」說完，望著東方，臨安的方向。 岳雲憤恨道： 「聖意，我看是秦檜的鬼主意，皇上忙著玩樂，那會去看什勞子奏章，主帥，我看不能再等了。」 岳飛喝道： 「放肆，我岳飛有今天，完全是皇上恩賜，不可胡說八道，難道你想犯逆上之罪嗎？」 楊再興將軍也慢慢勸說： 「主帥，現在韓常的五萬大軍願意加入我們，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機會，主帥，您真的要三思。」 諸將頓時議論紛紛，每人都義憤填膺，眼看就好像要把主帳掀起來了，忽報聖旨到。岳飛率諸將接旨。大意果然是，張楊兩大主帥已勝利凱旋回朝，岳少保孤軍留守汴京城外，皇上以留駐過久，恐有閃失而損失國家大將，望乞即日凱旋回朝，君臣得相見敘言。 最後宦官拿出皇上御賜金字牌，問岳少保何時班師。岳飛，無言以對。宦官也不相逼，回身上馬而去。 岳飛率諸將起身，岳雲第一個破口而罵： 「這還有天理在嗎？臣在外，君命可以不受，主帥，發令進攻吧！」 岳飛緩緩言道：「臣在外，能等待到皇上的十二道金字牌才回應，若到第十二面金字牌時還沒有回應，就代表逆上謀反，就是不忠。希望皇上能回心轉意。」說完，望著東邊，若有所思。 諸將也不知如何是好，不到半個時辰，第二面金字牌已到。岳飛仍是無言沉默的回應。諸將更是浮躁。 接下來第三，第四，第五，直到第十一面金牌接連而至，皆曰，皇上恐少保有失，懇請即日班師為要。諸將已經按耐不住了。 一日當中接了十一面金字牌，楊將軍再也忍不住了，生氣說：「多年的辛苦難道就毀於今朝嗎？我們如何跟支持我們的老百姓交代？他們不打我們打，我們岳家軍獨自奮戰，就可以把金人打得滾回老家，不如我們效法宋太祖，來一個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我們自己打下汴京，自己打天下。」頓時諸將鼓譟，紛紛稱是。 「大大的放肆！」只見岳飛大吼一聲，由主帥位上站起，虎目圓睜，環視諸將，看得大家頭都低了下來。 「你們還記得，你們是大宋的子民嗎！？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忘恩負義的人。今天你們說的是什麼話，你們的忠義精神到那裡去了！說！到那裡去了！」 每個人頭更低了，話都不敢吭一聲。 「難道你們想要遺臭萬年嗎！？想想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年，如果連忠義二字都沒有辦法做到，枉稱你們為人！學得一身好武藝有啥用！你們好好想一想！」 說完長袍一甩，背向大家。諸將頓時覺得主帥寬闊的背上，有一股正氣直衝上天，但又覺得好孤單，責任好重，壓力好大，真是一千斤重擔啊。 大家正在沉思，忽報宦官又至，傳第十二道金字牌，諸將皆盼有所轉機，皇上能回心轉意，但是結果還是一樣，懇請即日班師回朝。宦官遞過金牌，等岳飛的回應。 岳飛聽完接下金牌，心中百感交集，往事歷歷，浮上心頭，想起從小苦練武藝，離開老母，戰於沙場，立功無數，生擒敵將，多不勝數，與諸將同生共死，身經百戰，毫無怨言。 看看兒子岳雲，戰到全身都是疤痕，楊將軍，王將軍，諸位將軍從以前到現在，忠心耿耿，他們的眼神是如此的盼望，如此的期待； 想起百姓們扶老攜幼，夾道勞軍，那種高興光復有望，不必再受金人荼毒的快樂神情，深深的烙在他的心頭。 他真的不忍心，不忍心看到這些可憐的小老百姓，在金人的鐵蹄之下哀鳴。 雖然他知道，明明金字牌是出於秦檜的安排，但如果抗命逆上，就是不忠不義，難啊。 宦官見岳飛沉默不語，正想轉身就走，此時岳飛的心中，好像忽然遠遠聽到母親啜泣的聲音，好似覺得背上的四個大字，如火炭一般的灼熱。心中有一股力量，鼓舞他前進。 他忽然叫住宦官，以很平靜的語氣說：「等一下。」 說完除下外袍上衣，露出結實的肌肉說： 「麻煩你回去轉達皇上，這就是我所要講的話。」 接著背向宦官，在岳飛背上，赫然出現四個殷紅如血的大字： 「盡忠報國」 看到主帥背上的大字，諸將頓時痛哭失聲。 這想必是年輕時就一針一針刺上去的，當初一定非常的痛，真不知當時主帥小小年紀，如何忍得下來。 這些字隨著身體長大，肌肉糾結，字也隨著漲大，原來主帥一生戎馬，所稟承的就是這忠義的精神，他們已知道主帥的決定了。 「請向皇上請安，並請告知皇上，我們即日就凱旋班師回朝，君臣歡欣相見。」 宦官領令，即刻就離開了。 不多時，岳飛虎目中淚水盈眶，心中憤慨，兩行熱淚再也忍不住的滾滾而下。 跪朝東面再拜泣血曰： 「十年之力，廢於一旦。」 憤苦的眼淚，把地上浸濕了一大片。 當夜，風很大，夾著細細的雨。 營門外的旗竿依舊，大大的精忠旗跟岳字旗，仍在北風中隨風而盪。 似乎遠遠的聽到滿江紅的詞牌，在細雨夜中低迴，唱道：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忽見旗竿頂端，有一隻大鵬鳥，正俯瞰大地，鷹視四方，忽地舉頭，一聲長鳴，劃破夜空，嘯聲悲淒，引人落淚。 似乎在言說，有人將要慷慨赴義的忠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