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姝柳如是，这位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她的孤怀遗恨，表达了三户亡秦之志，清词丽句，传递出九章哀郢之辞，于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足有令人感泣而不能自已者。 　　 　　生　平 　　　　柳是（一六一七至一六六四），字如是，原籍松江，以后流落吴江、嘉兴等地，最终归宿于常熟。名号之多，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她的命途多舛，曾姓杨名爱，又名朝，字影怜；复姓柳之后，还有雯、隐、因、隐雯、云、朝云、云娟、婵娟、蘼芜、我闻居士、河东君近三十个名号。 　　 　　　　柳如是自幼聪慧绝伦，以后又虚心好学。尽管出身微贱，却是秉性倔强刚烈。她不甘心受命运摆布，敢于蔑视封建礼法拘束。在一贯以男性为中心的名士群中，她放言不羁，施展才华，力争自己的独立地位。在坎坷曲折的人生道路上，为追求爱情生活、寻找终身伴侣，她始终坚持独立、平等、自主，反映出她决不苟且屈从妥协的强烈个性。 　　　　柳如是自幼即在盛泽徐佛家为婢，转入吴江故相周道登家中后为群妾所忌，几乎被杀，逃命后再到徐佛归家院中，不久又出走，盘桓松江，与「几社」少年诗歌酬唱。她跟长于自己十岁而才性相近的陈子龙短暂同居，是她生活中最为欢愉的一段经历。可惜陈子龙仅是一名穷孝廉，其妻张氏治家精明能干，柳如是不可能见容于张氏，又不甘心俯首作妾，明知不能与自己的平生第一知己白头偕老，只得忍痛仳离而去。 　　 　　　　柳如是此后又经历了李待问、宋征舆等人的感情奔波，归宿难定，飘流于吴越之间，历尽了风尘憔悴，终于在崇祯十三年（一六四○）她二十三岁时，身穿男服，赶赴常熟，拜访了有当今李杜之称而年已五十九岁的钱谦益。次年，钱柳就结为夫妇。一直到康熙三年钱谦益死而家难作，柳如是遂以身殉。 　　 　　才　华 　　　　柳如是这位女中豪杰天资超越，学问渊博，而且才艺之多，堪称罕见。 　　　　她夙慧通文，自幼在吴江故相周道登家受到熏陶。跟松江几社名士的交往，使好学而不甘落后的柳如是在时事认识和诗文造诣方面都得以不断的提高。二十四岁的柳如是跟大于自己三十六岁的钱谦益结婚后，她的才学更为钱氏所器重。 　　 　　　　钱柳在绛云楼中日夕晤对，「争先石鼎联名句，薄暮银灯算劫棋」，切磋诗文，相得甚欢。钱谦益晚岁笃于著作。 　　　　柳如是为之校雔图史。临文或有所探讨，柳如是翻阅绛云楼上盈栋典籍，某书某卷，随手抽拈，百无一失；有时且能辨正微讹，深得钱氏赞赏。 　　 　　　　有一次，钱谦益逐信答问某门生所列古书中僻事数十条，其中有「惜惜盐」条尚待凝思。柳如是在一旁笑语指明： 　　　　「太史公腹中书乃告窘耶？是出古乐府，『惜惜盐』乃歌行体之一耳。　　『盐』宜读『行』。想俗音沿讹也。」钱氏也笑答：「余老健忘，若子之年，何待起子。」 　　　　平时，柳如是常侍钱氏左右读书为乐，遇到钱氏倦于见客，柳即出与酬应，清辩雄谈，使座客为之倾倒。有时还代钱氏访客于旅舍，即事拈题，相与唱和。钱氏目之为高弟、良记室，亦戏称为柳儒士。 　　 　　　　柳如是才思敏捷，且多诵读而善记忆。跟钱谦益「题花咏柳，殆无虚日。每宗伯句就，遣鬟矜视，柳击之顷，蛮笺已至，风追电蹑，未尝肯地步让。或柳句先就，亦走鬟报赐。宗伯毕力尽气，经营惨淡，思压其上。比出相视，亦正得匹敌也。」钱谦益与柳如是唱和之作，可看出柳为人「负气好胜」。 　　柳氏《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一诗：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贵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其词藻之佳，结构之密，感情之丰富，思想之微婉，则不独为《东山酬和集》中之上乘，即明末文士之诗，亦罕有其比。其《金明池‧咏寒柳》：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这可谓为明末最佳之诗词。除了诗文造诣之外，柳如是还有多方面的才艺，超越于钱谦益之上。 　　 　　作　词 　　　　作为一位女性诗人，她有异常细腻的感情和相应纯熟的技术，似乎更擅以填词为表达，她在词作方面的水平使钱谦益感到自愧不如。 　　 　　　　除了久已为世传唱的《金明池‧咏寒柳》以外，例如《声声令‧咏风筝》的自述身世： 　　　　杨花还梦，春光谁主？晴空觅个颠狂处。尤云殢雨，有时候，贴天飞，只恐怕，捉它不住。 　　　　丝长风细，画楼前、艳阳里。天涯亦有影双双，总是缠绵，难得去。浑牵系。时时愁对迷离树。 　　 　　　　此词写出了作者的身世性格，托喻风筝，写真传神，和她另一阕奉和陈子龙《南乡子‧落花》的《浣溪沙‧杨花》（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一样自道身世，言简意深而流畅淡逸，神?天然。 　　 　　尺　牍 　　　　柳如是社交广泛，且多当代名流，笔墨往还，自有佳构。《重修常昭合志‧艺文志》清闺秀柳是名下著述多种，其中《湖上吟》附尺牍，为汪然明刊本。柳氏尺牍，文字精妙，气?生动，显示出她学问渊博，人格高尚。历来论者评价颇高，洵非虚誉。当代陈寅恪、黄裳、周采泉诸家对此都有具体分析。 　　书　法 　　　　柳如是工于书法，「作书得虞褚法，风雅冠绝一时。」（《重修常昭合志》卷廿一《列女志‧才媛》）她曾得力于善书的陈子龙指授。顾岑说她的字「婉媚绝伦」。程嘉燧谓柳「楷法瘦劲」，连对柳极尽诽谤的王沄也说她「文选每吟《十九首》，书法临得《十三行》」。清末大书法家翁同龢精于鉴赏，说「在京师曾见河东君狂草楹帖，奇气满纸」，对柳氏「铁腕拓银」的「妙迹」深表折服（《瓶庐诗稿》卷七）。 　　 　　其　它 　　　　此外，柳如是还有好多方面的才艺。她妙解音律，长于度曲，会弹丝吹竹，又能歌善舞。她不仅以豪饮著称，而且也擅于酿酒。她精通兵法，平生雅好谈兵，以梁红玉自比。柳如是能跟相与酬酢的胜流中善于谈兵的唐叔达上下议论。在归钱氏后，遂有「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之举。 　　 　　　　她擅长绘画。所作白描花卉，被识者评为「雅逸绝伦」（李玉棻《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郏抡逵《虞山画志》卷四有柳氏专条，记其白描花草小册，谓「落笔超脱奇警，钱宗伯固应退避。」柳如是所绘红豆山庄八景之一「月堤堤柳」图，钱谦益为之作诗并序，郭?等多人赋诗题咏。 　　　　她精于刺绣。有人曾见柳如是手绣钱谦益的衣服，上有二十四孝故事，人物绣得「须眉毕现，啼笑传神，其树木花叶，四面视之，色皆不同，真针神也。」（姚光晋《瓶山草堂集》）技艺之高超，于此可见一斑。 　　 　　人　格 　　　　柳如是敢于蔑视封建礼法，在三百多年前即以一青楼女子之身而与士大夫平起平坐，称兄道弟，极为难得。她在与诸名士的往来书札中都自称「弟」，不同凡响。她喜穿男装，初访半野堂时即「幅巾弓?，着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潇洒，有林下风。」封建卫道者们曾诬柳如是「冠插雉尾，戎服控马……几如倡优演剧」，以为亡国之兆。殊不知明末姬人这等装束乃一时风尚，张岱忆戊寅（一六三八年）冬在南京牛首山打猎时，王月生、顾横波、董小宛等侍姬多人都是「服大红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马，?青骹……。」（见张岱《陶庵梦忆》） 　　 　　　　柳如是的侠义心肠、英雄气概更主要的是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历史转折关头，能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的高尚人格，突出地表现为足以使人感泣不已的实际行动。 　　 　　　　柳如是早年的性情语言，固已不同于寻常的闺房少女。后来，不仅在吴江故相家早有政治见闻的耳濡，而且跟松江几社名士的周旋，常得时政议论的熏习，她又慷慨激昂，放言无羁，逐渐形成了关心世事、坚持民族气节的坚强性格。 　　 　　　　甲申之变不久，南都倾覆之际，柳如是力劝其夫钱谦益殉节以副盛名，自己也奋身欲沉池中随死。但是钱艰于取义而不惜名节。钱的软弱贪生和柳的刚烈赴死，显示出二人性格上的强烈反差。钱降清后随例北上，柳洁身自好，独留南方，不愿作新朝命妇而随行去京。 　　 　　　　柳如是对钱谦益的学问和在士林中的声望原是非常倾慕的，因而才愿意委身于钱。但柳如是对钱谦益软弱贪生以至投降变节是极为不满的，所以她后来又力保钱谦益长期从事反清复明活动，与东南义士，联络颇多。尽管他们的活动极其隐蔽迂回，而且冒着杀身灭族的巨大风险，但柳如是始终坚持信念，矢志不渝，虽九死而无悔，突出地显示其独立自尊的高尚操守，远胜当时许多饱读诗书的士大夫的种种表现。 　　 　　　　顺治三年（一六四六），江阴黄毓祺自舟山起兵，柳如是亲赴海上犒师，江阴祝芸堂有《孤忠录》记载此事，钱谦益《投笔集》中《后秋兴》之三，第四首云： 　　 　　　　闺阁心悬海宇棋，每于方罫系欢悲。乍传南国长驰日，正是西窗对局时。漏点稀懮兵势老，灯花落笑子声迟。还期共覆金山谱，桴鼓亲提慰我思。 　　 　　　　柳如是在获悉自西南东来的海上义师姚志卓兵败时，「破除服珥」，变卖自己的服装首饰，慷慨捐输，为之重新武装，以图再起。其苦心孤诣，足以令人感泣。 　　 　　　　柳如是被钱氏喻为梁红玉，的确是身在闺阁，心悬海宇，反清复明之志，至死不渝。为了策应郑成功──这位早年是钱谦益学生的反清义士从海上兵进长江，钱柳离开虞山之麓的拂水山庄和常熟城里的半野堂住处，移居到离城二 　　十多里的白茆芙蓉村红豆山庄。「时白茆江口，交通便捷……托迹啸咏，人不措意，实则密使往来，传达消息，招募志士，调达军食，东南海上，恃为枢钥。（金叔远《钱牧斋先生年谱‧张鸿原序》） 　　 　　　　金鹤冲先生为钱谦益作年谱，钱名山在序言中赞美柳如是：「若夫河东君，则真奇女子也。观其海上之行，能以私橐资义师，则密书遗忠宣亦必其所赞。」说到「密书」，内容极为重要、丰富，现在不仅可以从钱谦益的好多诗文里寻得此中消息，而且，在瞿式耜的遗集里也能得到证实。 　　 　　　　柳如是在钱谦益受黄毓祺一案牵连被逮入狱时，不惜倾家冒死，营救不遗余力。在黄宗羲到常熟后又授意钱谦益于夜间赠金给黄毓祺，约他再来绛云楼。直到康熙三年，在钱谦益病死之后，柳如是「披麻就缢，解绖投缳」，壮烈地以身殉夫，并且机智地痛惩钱氏族中恶少，始终显示出她的刚烈激越之志，凛然不可侵犯之气，实在令人感到可歌可泣。 　　 　　　　在时代大动荡、大变革之际，柳如是这样一位巾帼英杰能够坚持民族气节，维护独立人格；为追求个人幸福奔波劳碌，为反清复明大计又不惜牺牲个人幸福。她这种自尊自强的性格和操守，无疑是超越了同时代的好多人物，至今仍然值得人们歌颂和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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