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去柳花如梦里 　　向来烟月是愁端 　　 　　——柳如是《春日我闻室作·呈牧斋》 　　 　　　 　　 　　提起柳如是，我总是极尽想象，希望脑海里出现一个属于这位明末名妓、一代才女的名副其实的笑。然而，几乎没有——虽然，她曾经是一个靠卖笑鬻歌生活的人。数千年的正史野史，留给巾帼女子的篇幅不算太少，但柳如是进入历史记载的方式有点特别。冰肌玉骨，姿容美丽，十多岁被迫卖入娼寮，几年后成为众多才子高士一睹而快的对象；才气横溢，诗名传扬，常与江南名士聚酒文会，诗词酬酢；精忠报国，气节高亮，为江山社稷不惜倾尽家产，助饷义军。 　　 　　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才女，在我的印象中，怎么没有一个“巧笑倩兮”的影子呢？ 　　 　　人们提起柳如是，总会说她是“秦淮八艳”之翘楚。其实，如是为妓，漂零在苏杭之间，并未在金陵秦淮河畔灯红酒绿、歌舞繁华的青楼生活过。明弘光元年夏天，当她一身素雅飘逸，又不失雍容华贵地泛舟于秦淮河上时，已经是当朝礼部尚书钱谦益（牧斋）的夫人了。除乐籍而从良，与文坛泰斗、号称当今李杜的钱牧斋结缡，是如是人生的捩转点。如是曾经深爱过另一个人，而且至今仍深爱着。然而，终日漂泊流浪的她，委身于虽黝颜鲐背、发已幡然，但精神矍铄、智慧超群的钱牧斋，或许是最佳选择了。到了如是跟随钱牧斋留居南明首都金陵的第二年，弘光二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桀骜不驯，除了不甘作金屋小妾的意志外，还潜伏着一个卑贱者向贵族豪门挑战的欲望和抱负。是年，清兵南下，直逼南京，明王朝摇摇欲坠。身居朝廷要职的钱牧斋迷失了自己，准备腆颜迎降。阴历五月十五那天，是清兵入城的日子。清晨，如是霞帔凤裙，盛妆艳丽，候钱牧斋于花园水池旁的小亭。执手相看，如是含泪送上璀璨一笑。这个笑想必很勉强，而且转瞬即逝，但意思非常明确：牧翁若深明大义，不污名节，妾身将这身美丽永远伴您左右，生死相随！可惜如是这难得的一笑未能击中钱牧斋昏聩的心。如是深感失望，高喊一声：“君殉国，我殉夫。”转身跳入池水中…… 　　 　　亡国后，柳如是与钱牧斋一度隐居乡野。此间，抗清复明的烈火尚在东南沿海一带熊熊燃烧。如是深爱的那个人——江南旷世奇才、文武双全的陈子龙，正带领义军辗转各地，浴血奋战。每每听到一星半点子龙的消息，如是当燃清香三炷，礼拜东南，遥祝子龙旗开得胜。对十几年前这一对热恋情人的武塘分手，各种版本的野史小说莫衷一是。但如是闭门谢客，与子龙同居于松江南园，卿卿我我达半年之久，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是有《梦江南·怀人》词二十阕，联章叠唱，如同一首叙事长诗，深切地怀念了他们缱绻温馨的爱情生活和分离的伤感。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肯定是如是隐居乡下山庄时，夜晚回忆的主要内容。或许，伴随着回忆，黑暗中会浮现出一个妩媚的笑。这个笑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短暂。不久，就传来了子龙在前方战场孤军奋战，壮烈牺牲的消息。那个倾国倾城的笑，到此被彻底地埋葬了。 　　 　　如是生前留给世上二册诗草。徜徉如是的诗章韵辙里，似乎也闻不到她的笑声，隐约只见娉婷袅娜的身姿。这是一个出身卑微又自视极高，极其要强好胜的女子。在她被斥为“流妓”，架一叶扁舟在运河的凄风苦雨中漂泊，我们可能不会想到她将担负起救国救亡的重任。事实上，当我读到她赠陈子龙五言《遣怀》时，豁然开朗：“设想自坚确，百物曾不逾。”这也是一个执拗的女子。可以说，这句诗，为她在救亡运动中倾囊装备抗清义军，怂恿丈夫钱谦益耄耋之年奔走道途，联络义士作了精确的注解。柳如是使失节降清的明朝大臣钱谦益以抗清善终，保住晚节，足见其人格力量。 　　 　　如是隐居的地方叫“红豆山庄”。牧斋死后，面对钱氏家族恶势力，如是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传说那一年，红豆山庄的红豆树第一次开花，并结出弥足珍贵的一颗果实。我宁愿把这颗红豆想象成柳如是在另一个世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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