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如是 ◇ 　　（一） 　　　　中国数千年男权社会尊男卑女之恶劣传统，极大地闷杀了女子之活力并强制地将她们隐入了历史的背面，使其少有机缘抛头露面为社会认识；人身之自由，几近丧失。自由乃人之最高目标，一切幸福与快乐，皆建构于其上；人既无自由可讲，若更无可获得自由之希望，则幸福快乐，实无从谈起。 然而于此极不幸之境遇中，仍有少数不屈之女子，拼其全力抗争之，终能从捆绑周身之铁链中挣脱出来，而获得极大之自由，从而为几千年漫长乏味而郁闷枯燥之历史中，注入几分少能见到的亮色。如此者，则堪称奇女子。 　　 　　　　受世俗局限，自古以来女子能称奇者，颇为鲜见。概人而称奇，必才、情、气三者兼著，惟此其人方可臻自由而不受羁绊。汉之前几不可考，汉唐女子虽自由活泼些，才情俱著者亦不少见，却失之丰腴而少其气；自宋以降，世以名教杀人，三纲五常作了女人的裹脚布，女子更是进入了空前不幸之一个苦寂时期，贞节牌坊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人生之于她们宛如一座无形的活地狱，郁闷难当却自生至死而难于挣脱。到了近世，妇女解放大倡，捆系了千年的烂裹脚布大抵已渐次放去，然而近千年之压抑却使女子自由活泼 　　之天性，一时难于全然恢复，是以至今仍被迫或甘愿桎梏于榄槛中者，尚有不少；而有一朝放纵而放浪形骸忘乎所以者，近则渐为多见。前者固受强制寡欲所苦，后者终为变态纵欲所累，或苦或累皆非自由。是故时至今日，自由之女子仍为少见，而奇女子则更是不知所之了。 　　 　　　　此千年间可数之奇女子中，以如下数人为其中之佼佼者：曰李清照、柳如是与李香君。此三女皆寄命于朝代聚变之时期，托身于非驴非马之地；举世汹汹而人莫不欲自堕于昏昏，女子遭罹之惨痛更远剧以往。然其人能于乱世之中自由舒展，不受羁绊，鄙弃世俗，率性而为，以其才、其情、其气独发光芒，为干涸之时代洒上几弯可人的清泉，于枯竭之土地点缀上几朵眩目的红花；使后来者每忆及其人其事，或竟醉心于其超卓情趣而移情别寄，留连忘返，甚至可暂时忘记其时代之枯燥干竭，荒诞乏味。故其人足可称奇。 　　 　　　　此三女中，以李清照最为耀目，而柳如是李香君稍次之。李清照之才自不必说，更曾以五言一首使天下男人汗颜，其气亦未尝少亏；她与赵明诚虽非完璧之合，赵于其时亦算上选，且清照虽寄情其人，亦能秉持独立终始， 其情专而不糜，亦为仅见。如是才有之，气有之，而情则稍亏，盖受识人不明之蔽；李香君情有之，气有之，而才略显薄；盖侯方域虽忝身明末四公子名士之列，名实颇为难符，殊非异人；才或有些，情气却有大亏之处，自身不免，又岂能假助于香君？然谦益之无行无德，终成如是之意气；方域之短 　　情少志，尽衬香君之傲骨，亦是天算。此三子终是奇葩异数，非有大变局之世，断难有之。 　　 　　　　柳如是生于明末，原名杨爱，吴江或松江人氏。幼时名妓徐佛收其为养女。徐善画能琴，与四方名流颇多交往，而爱极聪慧，得其照应，兼日染名士行径，故虽出身低贱、而琴棋书画咸能通之。崇祯丙子年，复社主盟张溥往访徐佛不遇，爱适之，溥为之倾心。自此，爱颇多自负，誓志他年必惟旷世逸才是从。此一自负与闺中秘愿，激励着她在以后数年中，与复社、几社诸江南名流更多杯弓往来，吟诗和应，从而颇为士林侧目。其间据传更曾与几社名士陈子龙有燕台之好，惜乎欠于地利人和，他们二人终各东西，成为 　　如是一生最让人遗憾之事情。而她之由一多才多艺之青楼艺妓，日渐成为一才情气俱著为人移情之奇女子，还有待她年二十三适了白头翁、其时之所谓“文章宗伯、诗坛李杜”的钱谦益之后，才算开始。而那时她已渡过了整整十九年之风尘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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