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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培森,1931年生,江苏镇江人。1958年中国人民大学中共
党史专业研究生毕业。先后在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从事中共 党史的教学和研究。1980年起进行张闻天研究。现任中共中央党 史研究室张闻天选集传记组组长、研究员。主持编辑了《张闻天 选集》、《张闻天研究文集》等。 在毛泽东的战友中,张闻天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先不论他们 的经历不同,单从他们的地位变化,也有不少内涵外延值得探究 ——话题也正是从这开始的。 访问人:毛泽东和张闻天都是我们的党领袖人物,一段时间 内张闻天曾是毛泽东的上级,后来毛泽东又成了张闻天的上级。 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既有很多事业上的接触,也有私人之 间的交往,相互间还有些恩恩怨怨。 张培森:毛泽东长张闻天7岁,原来两人并不认识,直到193 3年张闻天到中央苏区,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但一个偶然的巧合, 早年他们两人的名字曾一起排列在少年中国学会会员表上,原来 他们差不多同时参加过少年中国学会,那是建党之前的事情。 访问人:但两人并没有因此见面认识。 张培森:是的。少年中国学会是一个松散的进步团体,两人 入会的时间基本相同,彼此未曾谋面是可以理解的。但从他们两 人同时入会的情况来看,表明他们当时都是要求进步、锐意改造 中国的先进青年。 成长道路的不同特点 访问人:从两人青年时代成长的道路来看,您认为有什么不 同之处吗? 张培森:我认为两人在成长道路上是有不同特点的。当然他 们建立的理想都是走十月革命的路,都是实现共产主义,但个人 成长的具体道路两人有很大不同,就这个不同来说,对他们后来 一生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从毛泽东来讲,他师范毕业,教过书,搞过学生运动、工人 运动、农民运动;有过国共合作的经验,最后拿起枪杆子上了井 冈山,根据中国社会的实际情况开创了农村包围城市的伟大道路 。他的经验非常丰富,可以说十八般武艺样样试过,党内没有人 能比得上他。 张闻天呢?他基本上是一个文化人。他和毛泽东虽然都是五四 时代的先进青年,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是学者式的道路。五四 以后,他写文章,写小说,搞翻译,这是他的主要活动。特别在 文学方面,他从歌德到泰戈尔都做过研究,而且还有相当的成就 。据研究哥德的专家评论,张闻天在1922年《东方杂志》上发表 的论述歌德的长诗《浮士德》的文章,称得上是我国最早的一篇 。一般来说,《浮士德》是很难看懂的,而张闻天那个时候就不 但把它翻译了过来,还进行了系统的评述,这很不简单。张闻天 写的小说,茅盾备加赞赏。茅盾说他自己1927年才写中篇,而闻 天比他早3年就进行创作而且是长篇,对此他自叹不如。如果闻天 同志不是全身心投入革命斗争成为革命家,很可能在文化上占据 一席之地。所有这些表明张闻天和毛泽东有着不同的经历。 访问人:他们两人的活动范围似乎也有区别。 张培森:是的。毛泽东的活动范围全部是在国内。张闻天在 成长过程中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在国外。他1920年去日本半年, 1923-1924年到美国一年多,入党后又去苏联5年,回国时31岁。 应该说在我们党的高级领导人中,像张闻天早年到过美国这样的 生产力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就只有他一个。从上面的情况来 看,张闻天拥有大量的书本知识和广泛的阅历,眼界很开阔,但 他的弱点是实践经验少。 访问人:张闻天从苏联回来就受到了国际的重用。 张培森:是的,国际把他放在重要的领导岗位上,对于一个 缺乏实际斗争经验、不甚了解本国国情的同志,必然要照搬国际 指示,这样就犯了错误。而从当时在苏区的毛泽东来看,因为他 有丰富的实践经验,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不同意照搬国际的条条 ,因而遭到打击。张闻天缺乏经验但受到了国际的重用,因而犯 了错误。 从分歧走向合作 访问人:因为两人的经历不同,对中国革命的一系列问题也 就产生了不同的认识。那么请问他们在苏区时有过正面冲突吗? 张培森:没有。应该说两人是从有分歧逐渐地走向一致。毛 泽东无疑当时是正确的。从张闻天来说,他从苏联回来,先在上 海,对下面的情况不了解,自然就要盲目服从中央贯彻国际进攻 的路线,当他看到毛泽东在中央苏区贯彻的一套不一样,因而有 人说毛泽东右倾,是富农路线,张闻天也这样认为就是情理之中 的事情了。张闻天本人在回忆这段历史时,表示他和毛泽东之间 并没有私人成见,更没有仇恨,不过就是不了解毛泽东,不认为 他是正确的。后来才看到他军事上有一套。 访问人:由于思想路线不一致,两人来往比较少。是吗? 张培森:事实上随着张闻天和苏区中央主要领导博古的意见 分歧越来越大之后,他和毛泽东的关系越来越好。虽然完全掏出 心里话是在长征前夕,但这之前他们彼此比较互相尊重。当过毛 泽东英语翻译的吴亮平,我曾访问过他多次,中央苏区时他是国 民经济部长,毛泽东是他的上级,张闻天也是他的上级,应该说 他是毛张关系的历史见证人之一。他对我们说:毛泽东、张闻天 两人的办公室就隔一堵墙,我请示张闻天时,他总是说你去问问 毛泽东。毛泽东病了,张闻天去看他,用手抚摸他的腹部,很关 切他的病情。长征出发前,毛泽东得了一场疟疾,昏迷不醒,是 张闻天派傅连璋星夜赶去抢救,才缓解了病情。所以毛泽东这场 病,从某种意义上说,张闻天起了救毛泽东命的作用。当然张闻 天也从毛泽东那里学了一些东西,比如毛泽东善于调查研究,张 闻天在苏区也搞了一些调查。张闻天说,我是模仿毛泽东。他们 的思想是在实践中开始接近起来的。 遵义会议合作的历史作用 访问人:这么说经过战争的摔打、失败,张闻天醒悟了,他 认识了毛泽东的英明,因此在我党历史上才留下了一段毛张合作 的历史。那么关于毛泽东同张闻天遵义会议合作的作用您是怎样 估计的? 张培森:遵义会议是同李德、博古错误军事路线的斗争,王 稼祥、周恩来所发挥的作用不可否认,但我认为从一定意义上说 毛泽东同张闻天所起的作用似乎更为关键。毛泽东就曾经说过当 时只要能争取到张闻天,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事实上张闻天正 是苏区中央局最高领导层中最早站到毛泽东正确路线一边的中央 领导人,他当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中华苏维埃主 席。这里书记处书记实际上就是中央常委。张闻天这个职务对遵 义会议所发挥的作用可以从一件事看出来。过去人们只说毛泽东 发了言,但不知道张闻天还有一个报告。事实是这样的,博古作 正报告,周恩来作副报告,张闻天作反报告,然后是毛泽东发言 。 访问人:反报告是什么意思? 张培森:反报告,就是张闻天把博古的报告批了一通,作为 代表正确方面的报告。因为在党的高层几个常委里,如果一把手 的报告被否了,那常委当中必须有人站出来讲正确的意见,当时 的毛泽东还不具备这个条件,他还不是常委,那么这个人是谁, 是谁站出来首先讲话了,正是张闻天。自然这个反报告主要也是 根据毛泽东的意见搞出来的,是毛张合作的结果。所以为什么毛 泽东在中共七大上讲,没有洛甫和王稼祥,遵义会议是开不好的 。从张闻天来说,这是其作用的表现之一。 访问人:我们想是否还有另一面,当时大家最信奉的是共产 国际,张闻天是国际信任的人物之一,由他站出来批评是比较合 适的。 张培森:这正是说明毛泽东的高明,想想看,当时国际是我 们的顶头上司,权力很大,过去它让谁当第一把手谁就是,这种 情况下,把国际信任的人轰下台来,国际派来的顾问靠边站,这 样大的事情,如果没有国际信赖的教条宗派集团内部有影响的人 出来讲话,那是很难办的。所以毛泽东团结了张闻天、王稼祥等 。 访问人:那么您认为在张闻天向毛泽东靠拢同博古错误斗争 中,是主动还是被动? 张培森:从事实来看张闻天的转变是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 1931年他回国以至后来到中央苏区,开始和博古的思想是一致的 ,后来在一些政策问题上明显表现出他和博古的分歧,不仅仅是 分歧,而且发展到很尖锐的冲突。同时张闻天不只是认为博古推 行的军事方针行不通,而且发现组织上博古从党的核心内部排挤 他,所以在长征出发的前一天,他把心里的郁闷全跟毛泽东讲了 ,从此两人接近起来。想想看,张闻天的郁闷为什么不跟别人讲 ,而是找处于无权地位的毛泽东去讲,说明他信任毛泽东,认识 了毛泽东的伟大。 毛张合作克服了党的三次危机 访问人:毛张合作的重要作用是否仅限于遵义会议呢? 张培森:不。从遵义会议召开前到六届六中全会前我们党实 际上遇到了三次大的危机,一次是王明博古“左”倾路线导致的 军事失败,一次是张国焘右倾分裂主义,再一次是1937年王明从 国际回来推行右倾投降主义。而这三次危机过程中应该说毛张都 进行了很好的合作,对克服危机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毛泽东在 全党的领导地位也就在此过程中从确立走向了巩固。 访问人:在第一次大危机中毛泽东、张闻天等合作反掉了王 明博古。第二次、第三次又怎么说呢? 张培森:有的外国学者把张国焘看得比王明、博古还严重, 不管怎么说,这应该算做一次大的危机。因为论资历张国焘是党 内数得上的老资格,加上当时他仗着四方面军人多,所以一、四 方面军会师后他根本不把中央放在眼里。 访问人:据我们了解,同张国焘的斗争,中央领导人的意见 是一致的,包括博古在内都是站在毛泽东一边的。 张培森:但张闻天的位置很重要。因为张闻天遵义会议后已 经被推举为党内负总责,而一个党的总负责人的张闻天是否坚定 地站在毛泽东一边当时就非常重要。须知会师之后张国焘对遵义 会议后军事方针也是否定的,散布流言说是违反五中全会的进攻 路线。对此毛泽东在沙窝会议上作了巧妙的回答,肯定我们在政 治上是进攻的,但革命战争则要根据情况决定防御和退守。而张 闻天则是在这次会议结论中作了同毛一致的说明,并以负总责的 身分提出遵义会议决议“应在四方面军党的支部讨论”。可见张 闻天对毛泽东讲话支持的重要。 第三次危机是1937年12月王明从莫斯科回来,指责中央的一 套抗战方针,鼓吹他的一套右倾投降主义。他这一搅和使很多人 一时弄懵了。尤其他当时是打着共产国际的旗号,加上当时是民 族斗争环境,国民党也抗战了,所以就迷惑了一些人。这种情况 下,党内首先顶住的就是毛泽东。同时毛自然也就承受了很大的 压力。而这时毛泽东又一次得到了张闻天的合作和支持。现在找 到1937年12月22日张闻天在中央一次会议上所作的一个“总的结 论”,从讲话的口气来看实际是不指名地软顶王明的,而且明确 指出统一战线中不能放弃基本原则,对八路军与新四军不仅要扩 大,而且要保存党的领导。“我们必须扩大三五十万党能直接领 导的军队,统一战线才能更有力些。”这话实际上就是坚持了毛 泽东独立自主的原则。而毛泽东在当时困难处境中向华北发出的 许多发展根据地和游击战争的指示就是以“毛洛”联署形式发出 的。所以,毛泽东在“九大”时还没有忘记张在这关键时刻的立 场,他说:王明回国以后张闻天没有站在王明一边,是站在我一 边的。 毛张合作的历史地位 访问人:既然毛张合什么有这样的重要作用,为何过去人们 很少知道呢? 张培森:这里的原因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张闻天这个 人物长期在党史宣传上是被当成机会主义代表人物看待的,而19 59年庐山会议又被打成反党集团成员,像这个党史人物全面历史 面貌的恢复,应该说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实事求是路线的结果。因 此毛张合作这个重大史实一个长时期内是被沉到史海里了,现在 是钩沉,这一点也不夸大,就是两人的合作在党史上应该有足够 的地位。王震同志1985年就在一个批示中向邓力群、胡乔木、胡 绳建议:在修改党史时应该“将张闻天同志任中央书记(特别是 长征结束后)主持会议的史实载入史册”。 访问人:那么请谈谈您的观点。 张培森:从遵义会议后到党的六届六中全会这个阶段里,毛 是党中央领导的实际核心,张是中央的总负责人,他们两人的合 作应该说是很好的。从这段时期保存在中央档案馆的中央100多份 会议记录中可以看到大部分会议都是张闻天主持,许多重大决策 都是毛或张先作报告,并在讨论的基础上张作总结发言,毛作结 论。我在编辑《张闻天文集》时还做了一个不完全的统计,从19 35年6月到1938年10月3年多的时间里,仅保留下来的洛毛或毛洛 联署的电报就有338份,其中相当大一部分都是直接关系到当时中 央许多重大决定的贯彻。我给邓力群同志写报告时说到这件事, 他认为很有价值,要我整理出来。仅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一段毛 张二人的关系,可以说毛离不开张,自然张也离不开毛。 访问人:这个合作的重要历史地位是否还应该放到中国整个 革命发展进程中来评价? 张培森:是的。从1935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抵达陕北到1938 年10月这3年,应该说,是中国革命历史上相当重要的阶段。对我 们党来说也可以说是困难和机遇并存。现在我们搞建设要抓住时 机,那时也有个时机问题,如果不抓住,中国革命的大发展恐怕 也是很难的。毛泽东曾经戏言要“感谢”日本人,这句话里包含 着很深刻的道理。如果没有抗战,没有世界大战,中国革命的道 路将是会更漫长的。红军长征虽然找到了落脚点,但毕竟处在陕 甘一隅,其生存发展仍然遇到了很大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以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