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23日 　　 　　四周一片静谥，我躺在床上，沐浴在怀念爸爸的氛围里，今天我又见到爸爸了。是冬季，爸爸穿着一件灰色的防寒服，步履矫健，他给我拿了很多花菜，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边吃边告诉我，他在割小麦比赛中得了第二名，人家奖励他二千多元钱，他给我买了一件衬衫，也想给外公买一件，后来想起来他已不在了，就算了。爸爸一副和善的样子，疼爱地看着我，我幸福得哭了，原来又是一个梦。 　　来到人大后，天天忙得头脑昏沉的，连想爸爸的时间都没有，已经好久没有做他的梦了，难道他也想我吗？因此才托梦给我，告诉我他过得很好。爸爸原来是很善良的吧，是我总是把他想得那么严厉，以为他不爱我。其实要做父母的不爱孩子很难，他没有理由不爱我们。是我们和他沟通的太少了，我也太迟钝了，没有早点了解爸爸，没有和他好好渡过温暖的时光。尤其是在他生病时，我不仅不体谅他，反而打击他，伤害他，讥讽他，损害他最至高无上的尊严，挑战他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一定是心凉透了，看破了我自私自利、目中无人的嘴脸，才绝望而去的。我为什么会那么坏呢？我为什么对爸爸那么残酷？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还那么偏激，竟然为妈妈打抱不平，嫌他对妈妈不知回报，没有妈妈对他那么好，我逼着他对妈妈敬酒，和妈妈在背后里说他的不是，甚至当面指责他只顾自己，还和弟弟一起嘲讽他病后的异常表现……现在想起来，我真是丧尽天良，罪该万死，逼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走向绝路。我为什么不抽出来那怕是十分钟和他谈谈？我为什么不安慰一下他？我为什么没有体谅他是一个病人？我是女儿，应该是父亲的贴身小棉被，可我却冷冰冰地拒他千里之外，仿佛要和他做对似地气他，惹他，欺负他。对了，我一定是触动了爸爸最疼的地方，爸爸最自尊，我偏偏说他不好的话，伤了他的自尊。 　　我后悔自己原来太懦弱，对爸爸的意见不敢说，没有在家庭关系中起到建设性的作用，反而以同情妈妈为由，与他暗中对抗；后来又太嚣张，趁爸爸处于弱势时攻击讨伐他，使他措手不及，毫无思想准备，迅速被我击倒，他可能万万没想到我对他敢那么不恭不敬，以下犯上，他原来一直认为我们对他是尊敬、崇拜和爱戴的，他在我们心目中是高大、伟岸、没有缺点的。我却狠狠地打破了这一切幻想，给他以残酷的进攻和无情的打击，我甚至还嫌他对我们的贡献不够大，对我不够好，爱得不够多。结果我用自己亲手磨好的利器戳伤了父母的心。现在爸爸去世了，我更保护不了妈妈，反而使她落入和我一样痛恨后悔的境地，好几次通电话中我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妈妈对我的责备及她的后悔，我也把妈妈置于不仁不义之中。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新病旧伤又一齐袭击，她怎能不深切地怀念爸爸？毕竟几十年来他们是一直相依为命、无话不谈的，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养儿育女，共同面对生活的甜酸苦辣，我们做儿女的长大后一个一个地飞走，哪里知道他们的烦恼和悲哀？即使他们之间有什么长长短短，是是非非，磕磕碰碰，那也是建立在相互依赖、不可分开的基础上的，岂能是我等小辈所体会和猜度的？我竟在日复一日的成见中把爸爸想成了一个不好的人。细细想来，我不也向别人说自己爱人的不是吗？难道我和他就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了吗？女人有时是需要诉说的，仅是诉说而已，我却把妈妈对我说的话放大了一百倍，于是觉得爸爸自私无情，不体贴妈妈，只顾自己，其实这不也是男人的通病吗？我却一直在苛求爸爸，为他没有像妈妈希望的那样对家人尽职尽责而求全责备他，甚至还时不时地恨他。可爸爸也是人，他会犯错误，他也像常人一样有弱点、有不足。我却从来没有真的爱他关怀他，对爱人我做到了，我能原谅和宽容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我却没做到，我有负于爸爸，我对不起爸爸，这真是天大的不公平啊！如果每一个女孩都这样吃里扒外，那么哪个父亲还愿意生养女儿呢？爸爸，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让我再爱你一次。我也愿意再得到你的爱和关怀，我还没有好好地了解你呢，我枉为你的女儿，我没有做过温暖你的事，没有说过温暖您的话，没有打心眼儿里疼爱过您，重视过您。我们这一世没有相处好，下一次我知道了，我一定改，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叙父女情缘。我想像不出除了您，我会是谁的女儿，我只能是您的，永远不会变。爸爸，您会听见吗？您会原谅我吗？您会答应再和我做父女吗？如果您知道了我心思，爸爸，请再给我一个梦，我要再见到你，亲口对您说。请再给我一个梦…… 　　 　　2004年4月4日星期日 　　 　　今天是清明节，早上开电视时看到了香港卫视的大祭祖节目，两岸三地都在祭拜祖宗，我以什么方式怀念我的爸爸呢？前几天我做了一个关于爸爸的梦，他把我给他买的一件衬衫扯破了，梦境中的他很年轻，脸圆润润的，一幅可亲的样子。 　　打开专门纪念爸爸的文档才发现我原来有那么久没有和他交流了，上一次居然是去年12月。中午给老家打电话时，只嘱咐了妈妈几句实实在在的话，没有提到爸爸一句，忘记问妈妈去坟上没有，给爸爸说什么了，他的境况好不好，有没有向他汇报一下我们姐弟三人的事，我们天南地北，分别在北京、新疆、福州，都无法去祭拜他——也许爸爸压根不存在想往，我们仨个不孝子女，已经让他伤透了心。他只预料到了妈妈要去看他，她是他的忠诚伴侣，他们生活了那么久，是最了解的，妈妈非要从福州回去看爸爸，就是不忍那么久不给他一个交待，她说有很多事要和他商量或者说请他保佑。一直到现在妈妈都是依赖爸爸的。 　　想来爸爸已经离开我们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里发生了多少事啊，妈妈几次受难，饱受了艰难，又到处辗转，去唐河，到油田，赴福州，买了房子，搬了家，真的是物换星移，人事沧桑，爸爸要是知道一定会后悔自己去得早，引起了那么多变故，尤其是给妈妈带来了那么大的影响、那么深的伤害。这一系列的变动有哪个是她愿意的？是她想得到的？是她能够轻易接受和适应的？一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生活方式，住在哪、和谁住、干什么?对她来说都是难题。爸爸，你可想到过这些？认识你的人都说你是最谨慎稳妥、深思熟虑的，凡事都瞻前顾后、考虑得比别人都周全，从不干虎头蛇尾的事，可唯独这件事关生死人命的大事，却意外地轻易决断，草草了事。真是不可思议，我从您那里遗传来的唯物主义基因，向来不信天命，可您做的让我无法解释，也许只有天命才能战胜您的理性。 　　北京天气很晴，不知故乡下雨了没有？那田地里有风吗？是否会卷起一阵阵尘土，围绕着爸爸的坟盘旋低回？春日里的小草发芽了吗？爸爸坟墓的周围是否已经绿草萋萋？他现在快乐吗？有爷爷、奶奶、伯父陪伴是不是不会寂寞了？他跑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去郑州上大学，去吉林工作，最后离家越来越近，现在完全回到童年生长的地方，和他小时候的亲人们在一起，这是一种必然吗？出生、走远、回归，完全地回到了大自然的怀抱。我有时把爸爸现在的地方想象成宫殿，类似于以前游览名胜古迹时得到的印象，曲径通幽。那爸爸一定是那得道的仙人，下棋品茶，高谈阔论，仙风鹤骨，衣袂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爸爸在世时就是那种品性高洁、不为污泥所染、不屑阿谀奉承、极其自我的那种人，他一生都没有很好地适应这个社会，他奉行的是出世而不是入世的原则，原来妈妈唠叨过他的没用，我们也流露过对别人父亲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羡慕，但他没有改变很多。他生命中没有大红大紫的时候，在他当厂长时一人大权独揽，许多同僚都在大捞特捞，有的甚至趁机建起了房子，他却没为家人带来任何改进，我们当时吃的穿的比一般工人都差，我甚至感受到我们简直处于受人同情的状态。我上大学时看大门的姬大爷姬大奶送给我一个床单，一个女工送我一件晴纶毛衣都让我惊喜不已，我不能想象他们不送的话，爸爸会给我买这些东西，尽管这在当时对别人都是必需品。 　　原来我总是因为这些生活必需品得不到满足而埋怨爸爸，认为他不爱我们，才没有贪污受贿的愿望。他从来不认为我们缺少什么，他始终不明白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少女有多少虚荣的物质需求要他满足。他忽略了我们吗？他也忽略了妈妈很多，也许他从不了解别人，即使是最亲的人，他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中，他像是生活在世外桃源之中，不了解现实的世界。可能周围的人也没有人真正能理解他——假如我们都不能理解他的话。爸爸度过了多么孤独的一生！现在这一情况得到扭转了吗？他一定能遇到和他一样只顾寻道的同路人，那是一些高人，现实生活中没有了，他只能去那里找寻。但愿爸爸现在是快乐的。 　　爸爸，祝你快乐！ 　　 　　清明节致父亲 　　 　　清明依旧雨纷纷， 　　母亲独自去上坟。 　　千里之外遥相思， 　　何日回去祭父魂。 　　 　　2004年5月20日星期四 　　 　　爸爸又在以他的方式在向我提示，我好久没和他对话了。最近我连续做了好几个关于爸爸的梦。来京前的一两个晚上我梦到他，当时是在一辆拥挤的大卡车上，他坐在前面，我在后面，远远地看见，想和他说句话都难。好不容易等到下车，又被别人说话耽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各自回到各自位置上去了。来京后这几天天都梦见爸爸。一次是匆忙见面，来不及详谈又要分开，临走时我叫着让他把电话号码留下，他不理会我，笑着离开了。一次是他带着我飞，飞过了好多地方，好像是要找妈妈，同样没来得及和他说话，我甚至没有好好地看他一眼。 　　那天给妈妈打电话，说了我的梦，妈妈说她也做了爸爸的梦，是他们离了婚，她问爸爸一个人要是过年太冷清，眼前要是也没有别的人还是回来过年吧。爸爸说那么大年纪了，还找什么呀。妈妈要和他复婚，他又不见了。妈妈在电话中伤心地哀叹，要是真的离了婚多好，还有挽回的余地，还能见到他。死亡是最不能挽回的。妈妈是最痛恨男人变心与女人离婚的，在她的观念里，女人是不会主动愿意与男人分开的，除非男人没良心，又找了别人。年轻时她看《铡美案》，哭得湿透了衣裳，爸爸有文凭，长得也很帅，也许妈妈担心了一辈子，生怕他有外心。不想现在妈妈倒希望他是离婚而去了，而不是去世了。这正像我总是想象爸爸是去旅游了一样。反正不管怎样，只要可以看见他，他还在这个世上，比什么都好！看不到他，这才是最坏的结果。——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呢？ 　　爸爸只要在就好，这是最重要的。以前总是怀恨他不好的一面，嫌他不够爱我们，对我们太严厉，气他自私、为自己想得多、为妈妈想得少，怨他不像别人的父亲宠爱孩子，又会捞钱。结果小时候对他敢怒不敢言，积下怨气，长大后有了机会就想对他反攻，数落他的不好、不是、不对。可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简单的事实：有爸爸比没爸爸好，爸爸为人正派、诚实、孝顺、本份，比许多人的爸爸优秀，何况爸爸还有文凭，有见解，在很多方面胜别人一筹。我一直在向爸爸索取，希望他对我好，他更有能力，对我们更有用，为什么从没有想过爸爸存在着就是对我们好了？我有他这样的爸爸，他肯做我的爸爸，这已经很好了，本身也比很多人强了。为什么想要那么多呢？一直到现在才明白，我要的他给不出，他只能给你他能给的。而他能给你多少，也不是由他来决定的，他甚至决定不了他能给自己什么。一直到死，他不是什么也没给自己吗？他也没有给他最爱的母亲和他内心一直敬威的哥哥什么。他连自己都不会爱，他自己亲手处置了自己的生命，你还希望他给什么呢?他以他自己的方式活着，他不同于一般的父亲，不同于一般的人，仅此而已。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像别人一样？ 　　我对爸爸的理解太迟了，我们对他也太不宽容了。在这一点，我一定比爸爸要残忍。（2004-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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