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2日 　　 　　小弟从家里来，带来了几张我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我一岁时爸爸抱着我照的，爸爸那里非常年轻，雄姿勃发，英气逼人，一幅自信乐观的样子。我们的爸爸曾经那么年轻过，潇洒过，健康过，他在他们那个时代应该是骄骄者，上过大学，闯过世界，吟诗作词，志趣不凡。他常说年轻时在吉林北山、松花江畔每每周末就以诗会友，抒发胸怀，曾写下了“今夜月明人尽望，唯有我家月不圆”的怀乡之作。 　　谁会想到而今他已作古，长眠地下一周年了。他埋在故乡的坟头已经长满青草了吧，他在地下可有知我们一年来对他的思念和忏悔？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尝尽了失去父亲的悲哀和苦痛，一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后悔、自责中度过，晚上夜不能寐时以泪洗面，一遍遍地回忆痛失父亲的经过，患得患失每个细节和片断，不断地思忖究竟是哪个环节让我们最终失去了父亲，他临走时究竟想的是什么，究竟是哪件事让他最痛心，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最绝望。如果我不去武汉考博，多在家里呆几天，好好和爸爸谈谈；如果说服小弟迟点从家里返回福大，要他在家陪父亲去南阳看看病；如果我那时没那么多课，能多陪他去几个医院看看；如果不找叔公看病，直接去空军总院住院；如果我不对他发脾气，对他更孝顺些、柔顺些；如果我耐心一些，好好听一听他的倾诉；如果我更善解人意，体察到他的烦恼，意识到他的脆弱；如果我在他临走时亲自送他，向他道歉、向他说明我的想法；如果他们到家那天我打电话不是妈妈接的，是爸爸接的；如果爸爸去世那天下午我在火车上给他打个电话；如果我干脆没考上博士，不用去上学，爹妈根本不必那么早回去；如果我压根没来福州工作，一直离家不远、在他身边…… 　　有多少个悔恨和遗憾，它们慢慢地由量变到质变，由偶然到必然，终于无可挽回地累成悲剧、酿成祸患，在每个家人的心中埋下永久的疼痛。这些爸爸可曾想过？他纵然不为我们几个不肖儿女着想——我们肯定都不同程度地让他伤过心，他也要替妈妈想想呀，她是伺候他、照顾他、依恋他一辈子的人，她没有事业，没有爱好，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自我，他怎能弃之不顾？爸爸去世后，她被孤伶伶地撇在家里，一个人在回忆和无助中度过，丧失了生活的重心和目标，丧失了基本的生活模式和乐趣，更致命的是丧失了幸福和安全感，她先后遭人抢劫、被人打伤、旧病复发、手骨折断，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饱受磨难和惊吓。这些爸爸全然不知，倘若有知，你在地下可安稳否？爸爸，你一辈子办事仔细，周密稳妥，凡事都有计划，有步骤，循图缓进，最恨虎头蛇尾，毛手毛脚的作风，可偏偏这件事你却不思前想后，毅然决然地一意孤行，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去年人健在，今朝人已亡。这是天数？还是人为？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先兆？为什么让我卒不及防？尤其是为什么选择了我上学报到那天？这算是对我的惩罚吗？为什么你不及早告诉我你对我的不满？也好让我有改过的机会，难道你已认定我就坏得不可救药地希望你死吗？你和妈妈身体保持得健健康康地，在家里安度晚年，给我几年的时间，让我抓住人生最后一个机遇，拚搏一番，等事业就序，有了更大的房子，老三也学有所成，工作稳定，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和基础，到时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接你们出来。可你竟然不理会我的计划，决意不再等下去。我再也没有机会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了。父女之间竟有那么大的隔阂和不理解，这真是我最大的过错！ 　　 　　2003年10月22日 　　 　　爸爸周年我没有回去，妈妈从大弟处赶回给爸爸上坟时，不幸折断了手臂，她惶惑地推测这可能是爸爸对她不满的暗示，是在劫难逃的厄运。爸爸究竟是残忍的吗？他恨我们吗？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两个爸爸，一个善，一个恶，恶的爸爸要打我，我分外怀念失去的爸爸，想念他那么文明、文雅的一面。的确，爸爸有两面性，善的那个爸爸和蔼可亲，笑咪咪的，有修养、有学识，文质彬彬，正直诚实，节约克已，清心寡欲，与世无争，恶的那个爸爸自私、冷酷、贬低妈妈，抬高自己，不宠爱孩子，不向家人妥协，从不承认自己的失误，清高孤傲，自以为是，满足于在家里作威作福，不求在事业上大有作为。爸爸究竟是恶多还是善多？我原来因为害怕他、因为要屈服于他，总是恨他不好的一面，尤其是在他生病来福州的那段时间，我竟在他最软弱、无助、绝望时，向他发起攻势，和他算旧帐，对他挑衅，甚至基本上否定了他的一生。我痛恨自己的得志便猖狂，乘人之危，以下犯上。我也气爸爸的忍气吞声，他一辈子也不曾忍辱负重过!他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狠狠地教训我一顿呢？他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要忍受？他觉得自己不行了？他惊讶于自己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他后悔他从来没有和我们平等地交流过？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家？还是他当时已打定主意要让我以后懊悔一辈子？ 　　爸爸走后带走了无数个谜，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告别人生，他自己是什么时候萌发了这样的念头，他不也批判过伯父的行为吗？如果没有伯父的先例，他也会这样选择吗？ 　　 　　2003年10月25日 　　 　　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一，应该是给爸爸上坟的日子。但我没有如期回去，中午打电话回老家，伯父家的堂姐们都回去了，她们刚从坟上祭完祖宗，正在吃饭，电话中隐约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我突然十分后悔自己没有当机立断赶回家去，否则我也一同去给爸爸及列祖列宗磕头烧纸了。她们在等我回去，爸爸是否也在等我呢？他失望了吗？他生气了吗？我又一次在他和我之间选择了我自己，为了自己开会，为了所谓的前程，在没有时间的借口下，又一次逃避义务。电话中我忘记问堂姐，爸爸坟墓所在的那块地种的是什么庄稼，像去年一样是红著？还是高粱或玉米？秋收结束了吗？有没有破坏坟上的表土？花圈经过一年多的风吹雨打是否已了无踪迹？坟上有草吗？草黄了吗？我到现在还不想接受爸爸已故的事实，我无法把从小就恐惧的坟上的情境和爸爸联系在一起。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潇洒，那么爱干净，那些可怕的坟是与村上又老又病的人联系在一起的，爸爸怎么可以呆在那个地方？不知道这是否符合他的愿望，他从来没说过死了以后要葬在哪，难道他自己也没想过也不关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时候变老、变软弱、变悲观的，在我们做子女的眼里，他是权威，是一家之主，他总是那么坚强有力，说一不二，甚至固执已见。可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争辩，就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呢？他一定有很多话无人倾听，有很多委屈无人倾诉，他只能隐忍在心、含恨而去。我没有和他好好沟通过，我不知道爸爸的具体想法，但他一定是被生活折磨得没有了自豪感，没有了兴趣，没有了自信。爸爸是自视很高的一个人，他也的确满腹才华，他通晓古今，精通诗文，熟读经典。三国演义、红楼梦、孙子兵法、楚汉争霸、孙武牧羊、缇萦救父、昭君出塞、卧薪尝胆等知识都是晚上躺在床上听爸爸讲故事时学到的，他心里一定有一套教育子女的计划吧，他讲的都是有智有勇、忠孝信义、发愤图强的例子，他一定想把我们培养成有文采、有学识、有正义感的人才，长大后能报效国家、荣耀乡里、孝敬父母。我如今已人到中年，上过那么多年的学，我做到一二了吗？我不仅没有按他的计划成为他心目中的有用之才，反而成了他的异己力量，对他以下犯上，气他，打击他，令他伤心绝望。爸爸一定恨透了我这样狼子野心的儿女，他决心用生命唤起我们的良知，让我们懂得爱和宽容，让我们懂得善解人意，让我们懂得孝敬父母。我从小时就倔强不驯，背叛他的意愿，一意孤行，只顾自己高兴，不管父母感受。恋爱是我第一次自私地选择了自己，冷冷地伤了父母的心。此后我一直按照自己的选择行事，从没想到过要向他们解释、道歉、认错，没想到我一次次无情的牺牲他们换取自己私利给他们多大的打击，爸爸一定认为我看不起他了，我蔑视他了，我不再需要他了。直到现在我才领悟到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那么大，供我读大学，培养我成才，是有权利管我、要求我的。他有权利参与、干预我的生活，用他的经验指导我，让我少走弯路，凡事顺利。他是父亲，他肯定早就考虑过我长大了找什么样的人，干什么样的工作，何时结婚，他怎样筹办我的婚礼，也许他认认真真地设想过在我的婚礼上发表一番讲话，正像他曾严肃地要求文航家写求婚信并一本正经地回信一样……我居然统统漠视了他的这些正当权益和要求，在我最重要的婚恋安排、就业选择问题上一概排斥了他的意见，我今天已为人母，如果儿子长大后也像我一样逆忤，我心里会有多少距离感呢？眼睁睁看着一肚子的关心被理应最亲密的孩子置之不理，一定很有挫败感。可惜这些我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爸爸为什么不提醒我、训斥我呢？看来他还是很宽厚的，我一直认为他对孩子是刻薄的，是少有的严厉父亲。他容忍了我，我却不知，还怪罪他。我的孩子长大后我会做得更好吗？ 　　以前爸爸爱说，对你们严厉是为你们好，太娇的孩子不成才。他还常举老家村里的一个独生子的例子，说他父母每逢刮风下雪都不让他上学，什么活也不让他干，结果他书读不好，一事无成。奶奶没那么娇惯爸爸，爸爸却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大学生，当上了国家干部。我们三个姐弟对他的严格教育都从不领情，反认为他心硬心狠，不爱我们。我非常羡慕人家父母宠爱孩子的情形，发誓有了孩子后首先要让他幸福，而不是一惟让他成才而劳其心志，饿其体肤。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自认为很爱他，争取做一个好妈妈，让他充分体会到母爱，我还曾向父母展示我多爱孩子，要证明我起码比他们更懂得爱。现在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入幼儿园、进小学，成绩平平，没有上进心，得过且过，我才慢慢体会到爱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你说爱就爱了，这种本能的爱连母鸡都会，深沉的爱是让他立志，让他成才，只有这样他才会幸福。溺爱无止境，小孩子沉溺其中，只会丧失斗志，不知珍惜，贪图享受，不思进取。这样的孩子你不想让他受苦，想一辈子保护他，但社会不会，迟早他会尝到生活的艰辛。我明白了这道理后，越来越认同爸爸的教育方式，不是他的严厉，我不会好学上进，我不会考上博士。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天天混日子，浑浑噩噩，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一想到我居然一直对他耿耿于怀，便觉于心不忍。我要是早知道这些道理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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