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到分量的是你的呼吸，一只看不见的魔掌压迫着你的胸脯，紧捏着你的喉管，你需要用很大的力量，张开嘴，吸入你需要的空气。你的腿也愈来愈沉重了。严格地说，不仅是腿，而是你的全身。每一步都变得不轻松——并不是你的腿酸疼或者无力，而是你已经没有力量把你这双几乎已经麻木的腿移动。 　　　　雪山的峰巅在阳光下闪烁。 　　 　　　　　　　　　　　　　　　　　　　　　　　　　　　　　　　　——《登山日记》1960年3月25日 　　 　　 　　　　为了编辑这本画册，我翻阅了岳父郭超人在其44年新闻记者生涯中留下的160多个采访笔记本。当我从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读到上面这段文字时，心中不禁为之震撼：整整40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个日子，郭超人所记录的随中国登山队从大本营出发，向珠穆朗玛峰挺进第一天时的生理感受，竟与他40年后走到生命终点时的体验一模一样！ 　　　　莫非这是阳光下闪烁的雪山峰巅对他的又一次召唤？ 　　　　莫非这就是他走向高原永恒的纪念？ 　　 　　　　从2000年3月下旬到6月旬，整整70天的时间，郭超人以超人的意志和顽强的步履，极其悲壮地走完了他生命最后的旅程。 　　　　由于他的病情一直未得到明确的诊断，因此没有更好的手段能遏制他胸腔内快速增长的积液——胸水，只有靠穿刺抽出胸水，才能缓解他被压迫的心脏和肺部承受的重负。开始，每周抽出1000毫升左右的胸水；到了5月中旬，几乎每两天就要往外抽1500毫升以上的胸水，才能使他的呼吸顺畅一些。 　　　　渐渐地，他的双腿开始浮肿，从办公室到家里大约200米左右的路走起来也愈加吃力了。但他执意坚持半天工作、半天休息。虽然他已不再具备40年前健壮的体魄，却依然怀有燃烧着激情的心，并自信激情能蒸发掉一腔胸水。他说：“闯过这道关，又可以写一部《驯水记》。” 　　　　当他投入工作状态之后，无论同事还是家人都不会相信他已是一个病弱之躯。因为他专注，因为他在工作中享受着快乐。 　　　　他就是这样以快乐和坚韧构筑他攀登生命新高度的阶梯。 　　　　5月下旬开始，由于病情进一步恶化，郭超人已不能平躺，甚至不能在躺椅和沙发上仰坐，他只好反身骑在书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双臂搭着椅背枕住他不停地冒着虚汗的头。胸闷难忍的时候，他会将头悄悄地埋下，他不愿让任何人，特别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看到他痛苦的面容，只要有家人、朋友在身边，他的嘴角总会露出浅浅的笑。 　　　　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谈笑风生，也会久久注视着挂在书桌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 　　　　这幅画出自俄罗斯一位不知名的街头画家之手。画面是由晨曦中陡峭的冰峰、冰峰下茂密的森林和林间的一汪深潭构成。在森林与冰峰之间，弥漫着雾霭。郭超人喜欢这幅画，是他亲自选好位置挂在墙上的。 　　　　他还特别留意墙上的另一样东西——挂钟。稍微有些不准，他马上去把它调好。病重以后，他再也不肯摘下腕上的手表，或许他有某种预感，他对时间格外地敏感了。 　　　　5月31日，为了帮助6岁的外孙在“六一”儿童节小朋友联欢时背诵《昆明大观楼长联》，郭超人抑扬顿挫、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一字一句地跟着学，他用录音机录下了一老一少的长吟，当然，孩子稚嫩的声音再模仿也很难领会：“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青霜”的内涵，而深谙生命要义的郭超人已领略了：“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的情怀。 　　　　录音机里还留下了他在这一天背诵的另一首宋词，柳永的《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段录音是在郭超人去世后才发现的，这也是他留下的最后的声音。 　　　　无独有偶。也是在那个蓝色封皮的登山笔记本里，我找到了“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句，这是郭超人在海拔5000多米的高山营地里写下的，不知道40年前他是在什么情境下想起了这句词？ 　　　　6月9日，星期五。医院告知家属最后的诊断：肺癌。记得那天傍晚，当我得知了这一结果后忐忑走进他的书房时，他正坐在躺椅上吸氧。见我进来，笑了笑对我说：“医生让我下星期开始住院治疗，16号你的生日恐怕赶不上了，只能提前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就在书桌上。” 　　　　我极力掩饰着自己，快步走到他身后的书桌旁，泪水夺眶而出。 　　　　礼物是一件T恤、一支笔和一张裁下一半的旧贺卡，上面依然是他隽永的字迹：生日快乐！ 　　　　我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不知道怎样与他对视，不知道如何感激他的厚爱。 　　　　正在艰难吸氧的岳父已经无力转过身来看见我拿到这份礼物时的状态了。 　　　　6月13日上午，郭超人像往常一样主持了一上午的会议。吃过中午饭，就赶到医院去了。下午，医院为他进行化疗。 　　　　6月14日上午，他的身体突然像雪崩一样全面衰竭，经过10个小时的抢救仍未奏效。晚10点开始，深度昏迷。 　　　　又是10个小时。他的血压在下降，心跳在减弱，生命在离去。 　　　　他从雪域高原、黄土高坡、西南林莽一路走来的双腿肿胀得发亮。 　　　　蓝冰和蓝雪一直守候在病床的两侧，她们用颤抖的手，也用女儿全部的热爱来温暖父亲正在变凉的双脚。 　　　　6月15日早晨9点零5分，抢救室的磨砂玻璃门关上了。逆光下，惨白的玻璃门上是一些忙乱、虚幻的黑影在晃动。岳母呆立在门前，零乱的白发与那扇生死相隔的惨白的门融为一体…… 　　 　　　　郭超人又到那个寒冷的世界去了。他一身洁白，一枕青霜，嘴角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个挺拔、瘦削的背景渐渐远去，消逝在冰天雪地，走向他精神的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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