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天，在潇潇春雨中，记者拜访了著名文史学家苏渊雷教授。先生虽染微恙，不时咳嗽，但谈锋仍健，抒发人生与学理深入浅出，犹如春雨润物，悄然无声，使人不由想起先生常说又恰如自我写照的一句话：一生爱好是天然。 　　生命的意义在于创造，而奋斗是它的手段 　　问：您今年已是望九高龄，但步履轻快，思维敏捷，毫无老态，不知有什么特别的养生之道，诸如散步、某种锻炼之类？ 　　答：没有什么特殊的养生方法，一切顺乎自然，每天喝些酒，经常写字、作画。 　　问：身体健康与精神状态分不开，我曾见《陆军监狱》一书详述了您早年参加革命，被判重刑；又闻被错划右派，远适关外，不知是怎样度过这些险厄的？ 　　答：我经常驻讲，遇事要“看得穿，想得透，忍得住，放得下。”我于1926年参加共产党，1927年被捕，判刑19年。7年后，由同乡、水利专家林同庄先生保释出狱。在狱中，目睹很多战友壮烈赴难，我也曾作好了牺牲准备，并写下遗嘱：“生命的意义在于创造，而奋斗是它的手段。”为继续先烈未竟的事业，在积极开展狱中斗争的同时，还努力研习马列主义经典菱，自修英文，阅读了大量中西文书籍，并初步运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写成第一部学术专著《易学会通》。可以这么说，我是从“陆军（监狱）大学”毕业的。 　　建国后，我任上海市军管会高教处兼文管会秘书，曾因安置柳诒征、尹石公等十几位耆宿而被某主事者指责为干涉行政事务，遂拂袖而去。1958年，反右补课被错划为右派，旋远调哈尔滨。我虽然迭经忧患，但没有悲观失望，而是发愤著书，撰成《读史举要》。1962年，周总理因公过哈尔滨，在他的亲自干预下，我才得以摘去右派帽子。一个人在遭遇困厄进，保持信念和乐观很重要。 　　对待传统文化不能破旧有余，立新不足 　　问：近年来，经过类似五四新文化时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激烈批判和反思，人们又开始重视其中的积极因素，尤其是对新儒家的不乏其人，不知您老对此有何看法？ 　　答：中国传统文化中虽有糟粕，但以精华为主，不可妄自菲薄。论者所谓新儒家思想对诸国经济成就所起的作用自有其道理，但是，依我看不必玩弄名词，儒家这一名称就不错。孔子的学说，其中不少东西可以直接为今天服务，如“以大事小”，用于外交就是不搞大国沙文主义；“厚往而薄来”、“礼尚往来”，就是和平友好相处，等等。 　　在学术上，必须区别孔子与后世儒家及儒家末流的界限。儒家学说历久不衰是有原因的。晚周百家争鸣，老、孔、墨为显学，老子主张无名无为，不利于干涉；墨家重兼爱尚贤，不便于专制；孔子则逊言慎仁政，以宗法作为维系社会的手段，与当时社会合拍，有利于封建君主专制的巩固。秦汉以降，我国社会是在变化之中，而孔学也与之相应蜕变。从西汉董仲舒倡议独尊儒术起，以后六朝战乱频仍，民族播迁，儒学和诸子之学无法满足时代要求，清谈玄学也无发展前途，佛教遂乘虚而入，成为人心解放的触媒，这是中国第一次接触外来思想的时期，到了隋唐，则由吸收而进于融化。宋明两代是新儒家在与佛老互相影响、斗争过程中，改变孔学面貌，发挥自己思想的“理学”时代，结果是儒佛道三教合流。到宋明程朱一派对孔学思想有所提高和深入，但其末流所至，则阳儒阴法，招致“理学杀人”的讥评。综观我国学术发展的史迹，足知学术必须切于人事，理想不离现实，才能生存、传播。然而学术经世，必须以经国利民为旨，虽重功利，要在匡君宥民，扶危济难，与法家之壹于急功近名，以首级论赏，以酷刑树威，万夫柔而一夫刚不同。2000年来，儒家的君权思想被片面利用，甚至被推向极端，而其精华—大同思想和仁爱精神，则从未发扬光大。阳尊阴抑孔学的结果，使世人养成笃旧服从的奴性，此实为后学末流之罪，并非孔子本意。儒家原系学术范畴，与经济建设并无直接联系，但由于2000年来它占据了我国思想界的主导地位，对全民素质和民族精神有着巨大影响，基于意识反作用于物质、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这一认识，功其罪其，也就不出意料之外了。 　　另外，在治学时，不要以为什么都是外国的好。我曾对日本学者说过，你们的“尽精微”工作不错，考订详尽；但“至广大”不如我们，即综合、概括、阐发不够。当然，最好是既要尽精微又要至广大。 　　问：怎样对待传统文化和外来文化是个老话题。自从洋枪洋炮轰开国门以来，人们从简单的师夷长技逐渐认识到必须学习更深层次的东西。如何吸收西方文化的精粹，建设民族文化，几代学人都在苦苦探索，见解纷呈，请谈谈您的观点。 　　答：关于沟通东西文化和中外学术的问题。从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等人首倡，至五四新文化运动，到30年代，议者如云，其中不乏灼见。我曾于1934年就提出过“文化综合论”。针对当时治旧学者动辄讥弹治新文艺者为肤浅，治新文艺者反讥前者为陈腐的情况，我主张批判地综合中外文化，以建设新文化。强调在综合之前，应当尽量对国学或西学作合理批判，批判的目的是为我所用，是扬弃而不是抛弃，即所谓：“没有批判的综合，是机会主义的综合；没有综合的批判，是无政府主义的批判。”指出继承传统文化、吸取外来文化、创造新的民族文化是我们的责任。任何民族都不可能创造出一种与原有文化完全无关的新文化，相反，旧文化是新文化赖以滋生的沃土，文化具有“三性”，即继承性、吸收性和创造性。这些观点，至今未变。现在的主要倾向是破旧有余，立新不足，继承、吸收优秀的文化遗产不够。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好发空论。目前应当大力提倡好学敏思、融会贯通。这种会通从纵向说，古今文化有益者均可为我所用：从横向说，中外文化优秀者都可拿来，对中国传统文化影响深远的佛学就是外来的嘛。 　　禅宗为中国各种学派的发展开辟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境界 　　问：您刚才说到佛学。先生长期从事佛学研究，知道您最近又正撰写《中国禅学史》，您能否评述一下佛教尤其是禅宗在我国学术史上的地位？ 　　答：王安石说：“成周三代之际，圣人多生儒中：两汉以下，圣人多生佛中。”佛教自两汉传入，至魏晋以后，对人民的精神以及学术思想的演变，无论在积极或消极方面，都曾有过深远巨大的影响。至于禅宗，创于中唐而盛行于晚唐、五代、宋明以来，几乎独霸天下。它虽是中国佛教6大宗派中晚出的一支，但学术思想更多地综合以前的佛学，流布最为深广。禅宗畅行，始于道信、弘忍所创的“东山法门”。五祖弘忍门下神秀、慧能又立“北渐”、“南顿”二宗，北宗禅法特点为“拂尘看净，方便通经”的“渐修”法门，深受当时朝野重视，神秀曾被武则天封为帝师。安史之乱后，寺院经济和佛教文献迭经战争破坏，偏重“义学”的北方佛教失去了物质凭借和活动余地，随唐朝的衰落而式微。南方禅者多出山区素族，宣传“即心是佛”，的吸引力，逐渐渗入到思想文化、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 　　禅宗的传统是不说法、不著书，只觅取可传衣钵之人，所谓“各述己意，以凭传付。”他们从现实生活和思想本身出发，揭示矛盾，凭觉性的智慧冲破一切障碍，直接领会人生与宇宙诸法实相，受用解脱的喜悦，摆脱文字的桎梏。 　　他们尤喜在象征、暗示、启发的形式下，接引学人，表达体验的境地，禅宗由此大显。 　　禅宗“烧木佛”，“者里有祖师么，唤来与我洗脚”等呵佛骂祖、打破偶像、粉碎权威的革命精神，影响了宋明理学以至清末民初的各种学派，开辟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境界。程颐说：“尧舜事业，如一点浮云过太虚”；朱熹说：“典礼犹云常事，尧舜揖让，汤武征诛，只如家常茶饭”；陆九渊说：“学苟知道，六经皆我注脚”；王阳明“反心不安虽言出孔子，未敢以为是”；李贽“不待取给孔子而后足”，都表明了思想解放的悟境。禅者质朴，不尚博雅多闻、词章可观，而代之以语录，《五灯会元》为代表作，其语言文字活泼清新，内容丰富多彩。禅宗语录的思想和文字之美，较之孔子《论语》和柏拉图《对话集》毫不逊色。禅风还给文坛注入新气息。历代禅师与文士往还密切。在扩大和提高古典诗歌的题材、境界以及句法、格调方面，都显出新的精神面貌，使诗歌创作在玄言、山水、田园之外，推出“理趣”的新境界。至于禅宗对哲学、文学、艺术等方面的影响，我曾在《佛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禅风. 学风. 文风》等文中有过评述。 　　禅宗摆脱外来传承的桎梏和烦琐“义学”的束缚，独立自主，打倒权威，返求诸己，顺乎自然，它的生活方式和革新精神，形成了中国佛教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主流，这归功于慧能把它从高远引向平实，但后人却又把它从平实引向了深秘，逐渐合于玄学，趋于道学化。 　　治学必须有感而发，切忌赶潮流和“客里空” 　　问：近年来，您相继出版了《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国思想文化论稿》、《钵水斋文史丛稿》、《钵水斋选集》、《钵水斋外集》等著作，请您概要地论述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粹以及治学的方法。 　　答：我国的文化遗产丰富多彩，美不胜收。在《读史举要》中，我曾从“史料学”、“史学史”、“思想史”、“文化史”等角度作过一番钩玄提要的工作。此后，又在《中国古代学术源流略讲》中，从“六艺新估”、“儒学科判”、“诸子要义”、“玄学清谈”、“佛学抉择”等5个方面，系统地介绍了中国学术思想的发展过程，帮助世人全面理解，前不久，应某报之约，撰成一文，将传统文化中荦荦大者概括为13个部分，我把它称为“十三太保”。 　　至于治学方法，可以归纳为5条：一、论世知人，临文敬恕；二、连类并举，比较研究；三、纵贯横通，广泛联系；四、博闻强记，积累知识；五、探颐索隐，寻求规律。最关键的是要注意“会通”，不作一往偏至之论。搞学术研究要有感而发，不能赶时髦，逐潮流，尤忌“客里空”；力求做到博观约取，厚积薄发。章太炎曾说：“学术无大小，所贵在成条贯”，甚以为是。 　　中国的学问，传统上分为考据、义理、词章3派，前两派即所谓“汉学”和“宋学”，地位较高，词章之学往往被人轻视，一如顾炎武所说“士一命为文人便无足观”。其实这种观点是片面的。考据家往往舍今求古，征集多而发挥少，以工具之学为学问的极致；义理家则舍人事而言性天，就像章学诚指出的“外轻经济事功，内轻学问文章。”词章之学乃明道之资，即所谓“文以载道”，只是不应溺于文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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