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 　　 　　郭一平 　　 　　我一生中最亲近的人中，已有三位离开了我——外婆、爸爸和您。 　　姨姨：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外婆对我笑着说话，就是姨姨您了。从我记事起，愿意说心里话的人中，除了外婆也是您。不管在什么地方见到您，您总是笑着跟我说话。记得在万佛楼巷住的时候，我和弟弟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您也总是一手拉一个，带着我俩玩。后来又回到普济寺巷，你住在大北房，我和外婆住小窑，每天早上起床梳洗后，您就开始读书，谁也不去打扰您。到吃饭时，我就到房间找您，对您说：“姨姨别念了，该吃饭了。”您总是笑着放下书本，我在前面走，您在后边跟，我很得意，也很满足。 　　冬天天太冷，我就隔着窗户大叫：“姨姨快点吧，就要吃饭了！”您也是隔窗户应一声笑着就来了。夏天，一到晚上我们总在院子里睡，我要和您挤在一起。有一次半夜里，巷子里有一个疯子乱喊乱叫，我和您都很害怕，把外婆挤得没办法，她老人家只好起来到大门、二门看了看，然后对咱俩说：“二叔、二爷在那院里，大门、二门都关得好好的，别闹了，你俩再闹就回房去！” 　　在榆中上学时，有一段时间您住校，一到星期天，我就和我妈说去学校找姨姨，要和您挤在一个被窝里过一个没法说的舒心夜晚。一天，我在妈妈的办公室玩耍，无意中听见妈妈的同事说起您就要考大学的事，那位老师对妈妈说：“别让你妹妹上大学，让她帮你带孩子吧，女娃娃上大学能怎样？你还得省钱供她，她一毕业、一嫁人你什么也得不到……”听到这里我的头一下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妈妈说：“那不行！绝对不行！不能为了我，误了我妹妹一生的前程！” 　　当时我并没有感觉到妈妈有多伟大，见识有多广，只是觉得我妈真是太好了，又有一件我认为天大的好事要告诉您了。果然，您听后抿着嘴唇朝上微微一抬，笑了好大一会儿，我就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功臣。 　　那时，每星期六晚上我都带给您一些新鲜事，当然也有我解不开的问题，基本上都能得到您的回答，您总是帮我找出正确的解决办法或提出中肯的想法。尽管高考时您漏答了试卷背面的两道题，可最终您还是凭着自己的实力考进了北大。您走后，外婆提起您时常说：“等姨姨在北京上完学挣钱了，我带着你，咱们和你姨一起走北京到天津去南京。”这是她老人家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也是她最希望实现的一件事。但遗憾的是她老人家最终也没能实现这一心愿。因为您走后还没放暑假外婆就生病了，浮肿得很厉害，后来就去世了。外婆走了，您上学去了，我一想起外婆就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哭。外婆走后，您每次回家，晚上您睡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白天再回自己家。您放假回来妈妈帮您添新衣服时总是对我说：“等姨毕业了就好了，你的衣服还能穿……”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每次看见您穿新衣服还满高兴，因为您穿上新衣服就更漂亮、更好看了。 　　您每次回来都会遇到不同的烦心事，有时一个人生闷气，有时跟我妈说说，有时也跟我说些不想让我妈知道的事，因为您知道我不会向任何人去说。我也爱为您的事操心。您人长得漂亮，人缘又好，所以追求您的青年男子很多。从您上中学起我就知道，有同学，有我认识的亲戚，还有我不认识的人，总之很多。甚至有人把首饰戒指送到我家，我妈经您的同意，让我给他送回去。我办了一件大好事，心里别提有多爽。直到您大学毕业，您的婚姻大事才被我爸妈提上了议事日程。 　　1965年我工作了，您每次到西安出差都会来看我，给我一点鼓励，给我一点支持，还给我添加点日用品。有一次出差来西安后，您生病了，那时没办法住院，我每天都步行从韩森寨走到黄雁村地震招待所去照顾您。那时是“文革”最乱的时期，没有几天，我的双脚就长满了鸡眼，到医院切除了一个，但除不了根。后来回榆林后，我爸说去找修脚的看，才算全好了。韩森寨离黄雁村有八、九公里路，虽然那时比较混乱，但我们单位每天早晨八点都要点名。就是这样，我也心甘情愿。 　　记得我工作后第一次回家，当时我还是学徒工，西安到处乱哄哄，我住的宿舍外墙都是枪打的洞洞，因为太乱，我又回不了家了，为这事爸妈差点翻脸。这时正好我三爸来西安出差，爸爸托他带我经兰州回榆林。在兰州下车后，我把洗漱用品交给三爸，就到地震局大楼去找您。刚上二楼就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我问他徐玉华在哪儿，他笑着带我去找您，原来他就是我姨夫。我感觉姨夫人很好，只是觉得有人把姨姨对我的爱又分走了一半，有点不那个。可是毕竟长大了，也不怎么难受，更没多想。又不知过了多久，听您说你们可能迁到西安来。您也高兴，我也高兴，您还说，要是到西安我也就有家了。没想到这个盼望却落空了。 　　您和姨夫举家迁往南京时，在西安车站我抱着您哭。当时心情太复杂，多半想的是二弟没人做伴，我见您的机会也少了。1972年以后我成了一个掉进万丈深渊、只能出气干活的一个孤独人。后来可以通过电话向您诉说一些我的烦恼，得到一点安慰，我就能满足很长时间。您在电话里也对我说起您的困惑，有时见了面也说一说。您说姨夫性格内向，有事不爱说出来，这是最让您担心的；小敏您比较放心，小涛不行，在身边的孩子一辈子长不大……越是担心就越是生气，越是生气还越放不下这份心……有这么多人需要您，为什么您一下子就舍下我们走了呢？白天我帮女儿带孩子，晚上睡不着就想好多和您在一起的事，梦里看见您多次，您不笑也不说，而且不像以前那样穿得整整齐齐；我梦见外婆和爸爸时也一样。你们都不跟我说话，看见我总要和我保持点距离，好像都有什么心事，却不跟我说。我一急就哭喊，醒了就接着哭，一直到彻底清醒……一连几天我都过不来这个劲儿。我俩有好多不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我会永远守口如瓶，只是以后我再也得不到您的安慰，听不到您的声音，看不到您实在的身影和笑脸，永远也听不到只有您和外婆才会叫我的另一个爱称——在我出落成大姑娘以后您还是笑着叫过几次，我俩还是几个会心的笑…… 　　失去与您在南京相聚的日子，我俩在梦里相见吧！我不能给您再添麻烦了，因为您这一辈子从各方面都累了，房子收拾好了姑娘都越来越懂您的心了，可您却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让大家都接受不了！但这是事实，也是您惟一强加给我的现实，我只能接受了…… 　　永别了姨姨！您在我的情感世界里，用几句话、几个字是无法表达清楚的；多少年的事，一幕幕、一件件，多少回都浮现在我的眼前。以前我也时常回想，也很珍惜那些美好的时光，总是期待着下次的见面，总是想着下次在电话里再听您的声音……可从今往后，再没有像您这样能与我互相说心里话的人了，不可能了，没有了，谁也代替不了您的位置！可恨、可憎的8月19日…… 　　 　　外甥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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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7/3/18 14:2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