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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8月22日下午,依旧毒辣的夕阳烘烤着京郊昌平区医院肿瘤科四壁斑驳的病房,已与病魔抗争了数月的沈君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目光停滞,气若游丝,任人们怎样呼唤他,告诉他他最为牵挂的副教授职称已通过评审委员会的评审,告诉他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即将出版,然而昏迷中的沈君已不能对此作出欣慰释然的反应。终于,当黑暗笼罩一切时,沈君安静地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沈君颂金,1964年7月出生于皖北农家,自幼家境贫寒。及长,复遭双亲相继病故,长姊意外身亡的厄运。然而生长于逆境中的沈君在生活的重压下,依旧抱负宏大,志向高远。1988年,有过在中小学任教经历的沈君自安庆师范学院历史系毕业,时年24岁的他在自我鉴定中倾述了对成功的渴望:“我钦佩大海,更仰慕黄河,执著地追求自己的目标”,“我很渺小,但不甘于渺小,总想做一番大事,……永远不甘于平庸之中”,“我会成功,是的,会成功的”。 毕业后,沈君被分配至怀远县孔岗中学任教。教学之余,他以两年多的时间,以对中国历史的喜爱,自学了中国古代史、近现代史、世界史、古代汉语、英语等课程,顺利考入西北师范大学历史系,攻读先秦、秦汉研究方向的硕士学位研究生。甘肃是我国简牍出土大省,丰富的简牍学养分滋润着沈君渴望读书求知的心灵,大量的新史料与新研究成果在他面前展开一条宽阔的学术之路。还是在求学期间,沈君便开始在《文史知识》、《中国史研究动态》等刊物上发表文章,显示了一定的学术研究潜力。在西北大学获得历史学硕士学位后,沈君在安徽教育学院政教系度过了5年的教师生涯,研究之势一发而不可收。然而稳定的工作与相对尚可的教研环境并不能使沈君高扬的心志有所止息。经过5年的准备与积累,已不年轻的沈君再度向人生发起挑战,于1998年考入京城的北京师范大学史学所,攻读史学理论暨史学史专业的博士学位研究生。在京城求学的3年间,沈君刻苦钻研,勤于思索,接连在较有影响的学术刊物上发表了数篇论文,并参加了国家哲学社科基金项目“二十世纪疑古思潮”。强劲的研究势头与成果使他在同类人中显得出类拔萃,他相继被评为优秀研究生与优秀毕业研究生。他的博士学位论文《二十世纪简帛学研究》,被专家认为是“勇敢地选择了这个(指简帛学——笔者注)在历史学理论及史学史专业范围内尚未有人作专门论述的课题”,“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对学科建设很有价值”,“论文学风笃实、严谨,文字清晰、流畅,论证有据,结论可信,是一篇具有前沿学术水平的和比较重要学术意义的、很有价值的博士学位论文”。 三年时光荏苒,沈君以优秀的成绩与丰硕的成果第三次就业,供职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军都山下安静的寓所与清新的空气,虽不充裕但足以温饱的薪水,使对生活并无奢望然而却视学术为生命的沈君的科研能量获得了更大的释放空间。在不长的两年时间内,他完成了50万字的博士论文的修订,撰写了《二十世纪疑古思潮》与《考古学与二十世纪中国学术》两部书稿,同时还发表了10篇文章,参与或完成了3项国家级科研项目。他的一生,实在已经是与学术研究血肉相连,须臾不可分离。 沈君从皖北的小山村走出,一步步地实现着自己的理想。一般说来,博士学位与大学职位的获得,对一位农家子弟而言也算是人生奋斗的一个台阶,然而沈君并不想就此止步。对简帛学的全面了解,促使他对中国考古学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是在北师大求学期间,他便已经发表了《梁氏父子与中国近代考古学的建立与发展》、《傅斯年与中国考古学》、《传统金石学向近代考古学的转变》等论文,进行了有益的学术积累。在中国政法大学工作两年后,他又积极着手申请进入北京大学文博学院的博士后工作站,希望在考古学的专业领域内继续深造,以开拓更广泛的学术研究前景。 与沈君羸弱的身材相比,他的不屈不挠的意志与高扬的志向令人感受到了另一个沈君。在沈君的几份履历书的“喜好与专长”一栏中,沈君大都填写了“喜欢读书”,在他那间不大的居室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倚墙而立的两排书架,上面摆满了沈君多年积累收藏的各类书籍,这也是他生前留下的最为富有的财产。在沈君自由翱翔的学术天地之外,无论他人如何用世俗的眼光审视他、评论他,他的特立独行始终显示着一个真正的学者独立无倚的精神世界。在他不善言辞木纳的背后,隐含的是具有巨大能量的学术热情;在他平凡的内心世界,蕴藏的是崇高的理想追求。在这个物欲横流、拜金主义至上,纵然是最应当坚守道德与良知底线的大学亦不能保一方净土的社会里,沈君的物质清贫与人们所追求的钟鸣鼎食的生活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然而清贫并不是沈君的选择,沈君同样也期望能有富庶的生活,希望能有足够的实力满足他游历名山大川、历史文化遗存的爱好,重要的是一旦清贫选择了沈君,沈君则能不为清贫所惑,能在清贫世界中执拗地走向精神富有的彼岸。沈君以他39岁的年华完成了一名学者的品格锤炼,艰难地升华至精神贵族的殿堂,他生前身后留下的数十篇论文与3部专著,浓缩了他一生的生命价值,沈君当死而无憾。 沈君对学术的执著追求似乎到了忘我的境地,多年的节俭习性与孑然一身的生活又使他经常饮食无常,甚至营养不良。终于,在“非典”肆虐的5月中旬,沈君因消化道大量出血而入住北医三院,旋即被诊断为肝癌晚期。望着沈君本已消瘦而今枯槁的面容,想起全所同人共登山野长城时沈君的每每捷足先登,意气风发,令人慨叹生命的短促与生活的严酷。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中,沈君仍念念不忘他的博士论文的修订出版,牵挂着务农双弟的生计,他甚至乐观地估计自己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再完成一部书稿。与此同时,他对生命也表示了深切的眷恋,从一开始的不太配合治疗到最后的主动要求治疗,他甚至希望将他的著作稿酬全部用于治疗。然而一切都显得太迟了,学校与医院的倾力救治,同事师友的爱心捐助,同胞骨肉的深切呼唤,都不能将沈君从死神手中争夺过来,一条羸弱而又坚强的生命终于远离我们而去。 8月23日上午,按照沈君生前意愿,他的遗体被捐献给北京大学医学部。在医学部解剖楼后一间简陋的房间里,沈君神色安然,几绺未及修整的长发遮盖住前额,不愿闭上的眼睛折射出对世间的依恋与洞穿,人们默默地向这位青年才俊作最后的告别。在人们的心目中,一介寒士的沈君要远胜于那些头戴各种桂冠、周身光环笼罩的显赫之士,沈君以他那近似苦行僧的生命历程,真实地诠释了一名真正的学者应当怎样践行自己的理想与追求而令那些伪学术、伪学者黯然失色。我们宁愿相信,沈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无所遗憾地飘然而去的。不知沈君在天之灵是否有所感知:他的灵魂将永远跳跃在他所著述的字里行间之中,他对学术的炽热追求将恒常驻留在一切所熟知他的人们的心间。 在天堂的那一边,沈君正默默无语地俯视着我们。 谨以为序。 |
| 原文2003年10月25日 发表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 浏览:13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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