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长河绝音

鸣筝

长河月

  鸣筝
  
  
  (一)
  
  你说你要给我写传,然而你终究没有写。你不过是一时动容于我多情的生命,随口地将你的文采卖弄于我的眼前。或许,你是真的曾心有戚戚于我的故事,但是我非常清楚,你并不喜欢我,准确地说是我们彼此都不喜欢对方。
  
  我知道你厌恶于我微翘的下巴,睥睨的眼神,傲然的姿态。我想,你是嫉讳我的,你嫉我竟也有不逊于你的洒脱与冷漠,你嫉我篡夺了你的清傲与敏感,你更嫉我比你弹出了一手好琴,嫉这一手技艺让我在江南的乐史里流光溢彩,引人效颦,并因此被他唤作“知音人”。我知道你爱他,因此你也爱着他所爱的琴,但你的清越和孤傲驾驭不了那比你更不羁的音符。音乐不是任何人能驾驭的,是要用心去供奉的。你从不肯对他低头,更不曾为他所爱的音乐低头,而我,可以顶礼膜拜在那神圣丝弦的脚下,用我全付的情感与魂灵为他奏一首曲。
  
  然而,我自己是不会写的,我是个弹筝的女子,我的手指只会倾诉拨弄人间的欢喜和哀愁,却执不起羊毫笔,饱沾了丰厚的松墨,落锋在尺素白绢上,为自己的情感祭一篇诔。
  
  
  (二)
  
  十一岁那年我嫁给了音乐,并且数十年如一日地用激情爱抚着它。
  
  我的师父是一个灵魂高贵的艺人,他训练我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的使者应有的资质:激情与敏感碰撞,孤傲与虔诚并存。他的苦心孤诣使我明白,乐者既要多情,又要无情,乐者只能把多情给予丝弦,却要无情于漫漫红尘,辜负那红粉胭脂春色阑,是谓圣洁,是谓绝俗。于是从我的十指第一次抚摩上那神圣的琴弦时,我就把心整个端上了乐神的供桌。
  
  我疯狂宠溺着我的琴,覆琴的锦缎要宫廷里御纺的雪云纱,拭琴的巾帕要东海渔人一生才能捕捞一次的珍奇织成的化水鲛绡,弹拨的指甲要着人千里迢迢去很远的玉泉取水冲洗。我不容许任何人接触玷污它,更不容许任何俗世纷扰亵渎它,甚至听琴的酬价不能是铜钱,不能是银块,不能是金叶,而只能是一双白璧!
  
  并不是任何人拿了白璧就能听得我的琴。然一旦我接下一场邀请,必要全力以赴,我不必对得起白璧,也不必对得起任何一个视金如土的权贵,我只要对得起我的乐曲——我的爱人,以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锲而不舍和坚贞,以隆重的仪式把自己交付给它。
  
  我乖僻的禀性把我的艺名传播了很远,乱世中不乏一掷千金的猎奇者,而他们豪气干云的举止和追求雅境的心态促成了我的成功,即便他们把艺术当作宠物来赏弄,却也不会轻易做出焚琴煮鹤,哀梨烹食的笑柄。我日日做着一种优雅的取悦,贫贱而高贵,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很满足。
  
  白璧像流水一样送进我的屋子,他们喜欢我的琴,他们给我盛名。这是一种追捧,追捧容易使人盲目恣睢,我是个俗人,在清与浊的边界飘摇,我的爱人冰冷的生命此时已不能约束我,却使我莫名地厌倦而空虚,我想我最先丢失的是虔诚,物欲侵嗜了它。
  
  我忘了师父说过,如果没有了虔诚,孤傲就成了粪土。
  
  深秋的一天,我抱了我的筝,坐了青毡油壁车,去鄱阳湖边的一户世家。他们是我的老主顾,士族风气十足,喜爱聚了一屋子,燃上名贵的香料,慢慢地说些毛诗和五言,这时我的筝曲,是他们绝妙的搭配。他们也曾以诗文经典与我搭讪,但是我并不喜欢他们的交谈,那于我渺远而无趣,我只管同我的丝弦做着世上最曼妙的接触,然后糅进他们创作的吟哦。
  
  秋风颇是萧索了,在那时我相当厌恶这样的天气,将如冬蜇一般的状态,很容易让人疲倦不振。
  我抱着筝在摇晃的车厢间昏昏欲睡,顶蓬忽而“扑——”地一声响,接着吱吱牙牙车轮碾过干碎落叶声渐止了,车夫跳下来探过头道:
  “姐儿,一只雁落在我们的车顶上了。”
  
  我慵懒地撩起后帘,见他正拎了一只肥硕的雁兴致勃勃地看,便随口说道:
  “赏了你了。我们走路。”
  “可是……”车夫踌躇地说,“雁是一箭穿喉……是给别人猎下来的。”
  我才注意到雁喉中直直穿过一只漂亮的镶金边儿的羽箭。
  
  这时侧路黄尘弥漫,马蹄声笃笃紧赶过来,遥见一骑当先。
  远远有互相呼喝的声音,爽朗飞扬。
  他们从我的车边飒爽驰过,当先的一骑却拨转了马头,马上的人坐得高高,直的身形挺拔。
  渐近了,原来是个有着典型的望族气质的男子,面目优美,浅浅的笑容兴致盎然。
  纯银的剑佩和冠带紧束了白色柔软的衣袍,那一定是抚起来有着温暖手感的质地。
  他整个人,似乎是走在熠熠的光里。
  我看着那缘着阳光勾勒出的自信的脸。
  我想,我第一次发现了音乐以外的生命中有着优美诱惑的东西。
  
  他的唇角还残留着开心大笑过的痕迹,驰到我们身边。
  “嗨——打扰了,烦请二位赐还猎物。”
  我看着他和他洁白的马匹乖巧地走近我的车,就像看到一双绝世的白璧。
  
  我的车夫把雁抛还给他。他却将马驶到我身边来——
  他浅意的笑容一掠而过,回头挥了挥衣袖,他的追随者得令止步在数丈之外。
  他俯下身来仔细地看我:
  “乐女?——你很傲,你有笑容,但是冰冷。我想,我可能知道你是谁。”
  “公子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他浅蓝色的笑容神秘而深邃:
  “有朋友跑来告诉我有人比我的琴弹得好,是个骄傲的乐女,有着敷衍的笑容,虚浮的眼神,就像你这样。”
  “那么公子一定知晓妾的名字了?”
  “鸣筝?”他淡淡询问的语气,却有不容拒的自信。
  “公子说对了,鸣筝有礼。”
  “哈——果然对了!”他开心地笑,“一见之下,当真如传言所述。改天有了空闲,去听一听你这盛名其实的乐艺,你觉得我够不够资格?”
  “鸣筝扫花以待。但讨公子名姓……”
  “姓周名瑜,字公瑾。”他笑音余绕,勒转马扬鞭去了。
  我独独站在江东特有的灵动的风中发怔。周瑜?字公瑾?
  江东有几个人姓周名瑜,字公瑾?
  完全不能想象他是“小霸王”的结义兄弟兼连襟江东周郎,两个一同用手中三尺青锋打下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人之一。
  他是个传奇,江东的风流如果有十斗,他独占八斗。
  
  
  (三)
  
  如此逸致的周郎江东只有一个,会顾曲的周郎也只一个。
  周瑜,字公瑾。
  他是吴中名声赫赫的中郎将,是与吴候情同骨肉的人。
  他们共娶了皖城乔老的一双名动天下的倾城姐妹花,造就英雄美人的神话一如江东不朽的经典。
  
  最是盛筵宫乐,酒过三爵,谈笑之中,忽而回首叹息——
  “此处合该料峭,然宫调却低了三分。”
  弹拨的美艳乐女羞红了面颊,然而竟暗悦地,向他嗔上轻轻仰慕的一眼,心头悸动,一连之下又谬误数处。
  “公瑾,早闻人称你‘顾曲周郎’,果然名不虚传啊!”
  吴侯愉快地赞道,一众大笑。
  ——竟极尽江东千古的风流!
  我甚至可以想象他闻谬叹息的样子:
  微微的窝了唇角,那一声如春化万物之苏的叹息,便轻轻逸了出来。
  如风过水破痕。
  我这样想着,透过镂窗和青竹的垂帘,看到阁外的淡淡辰光,曲庭正飞花。
  片片飘忽的粉色的温柔,如春意浓重的阳光下情人的眼神。
  
  公瑾就站在飞花里,粉色的花瓣柔柔地拂过他白色的衣。然后坠落。
  他仰起脸看着我的窗口,阳光都飞扬在他的眼角眉梢。真是梦里的景象。
  他莞尔。我的元神悠悠一摇,手指搭在商弦上往下滑:“铮——”。
  我听到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接着轻如飘絮,缓若滴水。
  正是《陌桑》的起首,去商飞羽……《陌桑》呢……我多么熟稔的一首曲子。
  那么,就以一曲《陌桑》来迎他罢。
  手指间轮过我挚爱的丝弦,我的生命回来了,我用不经意的序曲,投入这隆重而无形仪式。
  是的,仪式,这最初的仪式倾现了我孤独清傲的琴操,并让他欣赏着我与乐神的合二为一。那是对知音人的尊重和惺惺相惜,单纯得如此清澈,了无半点杂粹。
  可惜后来我明白得迟了。他需要的仅仅是这个而已。
  
  
  (四)
  
  “我以为初次相见,你会奏一曲《花流水》。”他悠悠从乐曲中缓一缓神,说道。
  “本来或许应该是,不料我自己竟错乱了……”
  
  那之前我经常地做着一个梦。
  我站在白色的冷冰无垢的一个地界里,总是渐渐地飞升着,在高处……凌霄临下地睥睨众生,飞舞的时候许多美妙的乐音天女散花似地落下去,而我还在飞升。
  周围没有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色的冷冰无垢的世界消失了……
  我渐渐地在改变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只赴邀约。清音阁只为周郎而开。
  我喜欢留给他,还有我自己,一个奇妙的独立的神圣桃源,音乐是我们的语言和生活。
  只要他喜欢,这里可以只为他而存在。
  是因音乐而为他特殊?还是为他而为他特殊?我含糊了。
  我本不该喜怒这一切的是非,我是乐神的使者,眼中不该有一切的姹紫嫣红。哪怕他是乐神的贵宾和眷宠……穿着洁白的纯粹的衣袍。
  
  但是,我如此欣喜他的到来……
  很多时候一到太阳开始收敛光热,我就在阁楼的廊上走来走去,莫名地开始张望什么。
  现在想来,每次都只是希望看到他负手而来的身影。
  有时候有花动一点精致的心思作弄一些伎俩,制造一些惊喜。
  比如琴弦忽而拟出金戈铮叮,金属的音质萦绕错杂,他就会扬了扬眉尾:
  “指上戴的是银甲?”
  “不,再听。”
  “弦里衬上了银丝吧?”
  “是了,觉得如何?”
  他就得意地笑了笑:“金属的质地,铿锵的指力,的确令人神往。可惜你演奏这音乐中,却体味不到征伐的意趣。”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有搏斗征服的快乐。”
  
  
  (五)
  
  “你听过《长河吟》吗?”
  “没有。”
  “我想你也是没有听过的,《长河吟》是我的曲子,只属于我的曲子。”
  “那么,将军不妨也取琴来,我们和合一曲?”
  
  他笑一笑,眼睛里满是自谑:“那就会不伦不类了……鸣筝,我与你,是完全不同的。”
  “将军与妾俱是热爱音律之人,有什么大不同呢……”
  
  他斜倚在琉璃榻上,眼睛底里落着湘帘外粉色的飞花,清酒从他右手嵌珠金边长斛中一线儿泻出,落入左手碧玉流光的酒樽。
  “鸣筝,我想,你还是奏一曲《花流水》罢。我慢慢儿与你说……”
  他执起清醇,送到唇边浅浅一酌,向后舒展地仰了脸,双眼依旧凝望帘外弥漫的无限春光。
  “鸣筝,你的琴,是不食烟火的完美,清越如仙,傲然万物之上。我尤是喜爱的,你那傲然的超脱,不乏心内的仁爱与柔和,柔和中更透漏出一份神圣的包容……如仙界的消息,空灵博大……还有那份,属于圣者的孤独……”
  
  他以手指在我的面前划了一个圆圈,点一点我,复又饮一杯酒:“我醉了的时候,最能感同到你所在的那个境地去,最能……可惜我不常醉,也不能醉……”
  
  长斛倾斜,琼浆在爵中波动如潮,然后一饮而尽:“你听过《长河吟》吗?哦,你没有……跟你的琴完全不同啊……但是我,渴望你的琴境,真的,非常渴望,渴望听到那种琴境所弥奏的神圣天籁,那实在是一种追求啊,可望而不可及的追求,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你的音乐有种魔力,使我几乎不愿走出这清音阁了……正如一条前进的轨道,偶尔从这轨道上走下来的时候,觉得无欲无求,放纵松弛,很是向往,日间那多劳碌奔走杀伐争夺,变得乏味不堪。很奇怪,一旦一走出这阁子,红尘中诸多劳累疲奔扑头盖脸而来,而我竟走回那疲奔里去,不倦地去做,且乐此不彼地追逐着那种极速的,建功立业的充实感,有用不竭的豪情壮志……”
  
  “将军的心自在人间正道之中,鸣筝这区区毫末技艺,最大的价值,也只是为让自己活得轻松。”
  
  “是的,我永远也奏不出你指下那份令人感动的宽容与超脱,我的乐音太现实了,激昂奋进峥嵘岁月永远只能是红尘的乐趣,而从你这里,我才能微微企一企及那圣地中的欢悦,是那种能把血腥乱世看待成太平人间的宽容与淡然,是那种平凡高贵的仁爱与柔和,是一个冰雪清傲的女子纯净无争的心地……只在听到你的乐音时,才感到自己原来竟丢失了太多……”
  他坐起了身子,端正了眼眸,意味悠长地问:“你懂吗……”
  
  是的,公瑾,我们就像儒与道的碰撞,志虽不同,却易于和合,相互倾慕向往。
  他停一停顿,风样的叹息再次从唇边逸出。
  “鸣筝,再抚一曲《采莲》吧。”
  “将军为什么想听《采莲》呢?”
  “只是想感受一下那份平凡安宁的高贵罢了。”
  我忽而产生了一个离奇的主意,这个念头像蓄谋已久那样提出来:
  “那么,将军不若与我一起,亲自去感受一下真实的平凡罢。我想,将军也一定会觉得,自己也是平凡高贵的。”
  哦?他挑高了眉头,我则笑得神秘快乐。
  
  
  (六)
  
  我们走出清音阁,相视而笑。
  他身着一件干净整齐的白布袍,边角找不到任何精致手工的痕迹。蓝灰色的巾帻,非常简单地拢住了发。腰里除了同样的蓝灰的一条腰带,什么杂饰也没有。
  真新鲜,惯于着华美精致的袍服的他,做了这样简单打扮,愈显得卓尔不凡。
  我穿了时下少女们普通的杏黄衫裙在身上,垂髫双鬟发式,束上一条暗花头巾。
  于是拍拍他的胸膛,咯咯笑道:“书生?”
  他斜了眉毛,朗朗一笑:“那你呢?村姑?”
  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相携走入喧杂人群中去,却于举手投足之间,被众人侧目。
  他含笑,以手指抚摩下巴:“莫非给人认得?为什么总有人回头看我们?”
  “大概是没见过像你这样轩逸霸气的书生吧——”
  “哈哈——那也一定没见过像你这样美艳动人的村姑。”
  “俊男美女该不该被人看?”
  “该,应该的,哈哈。”
  “那不就得了,我们只管走我们的。”
  “那么英俊的书生和美艳的村姑要到哪里去?”
  “糟糕,我也不知道。”
  “那么,就随便地走一走罢!哈!哈!”他开心地大笑。
  
  我们在夕阳下的街市里走了走,像周围忙碌着的人一样,简单平凡。
  这个乱世里的江东土地至少还是安定的,因为不至于会有袭村掠舍,破坏生产的事情,所以很多人看起来相当安居乐业,会规矩地忙碌自己的生计。
  这就是我身边的这个人和他的义兄打下来的江东,它有着天下难得的一点丰沃繁荣。
  我看向公瑾:“江东很好,不是么?”
  他回答说:“你能看见江东这样好,你看不见的是换取它的无数鲜血与生命。”
  我低着头微微一笑:“身为一个将军,也那么在意鲜血与生命吗?”
  他走动的脚步不经意地一停,我感到他低头看我的目光微冷,接着他说:
  “你还看不见杀伐者身在乱世的悲哀。”
  
  我们走走停停,他突然回身,我一惊。
  他的右手,攥住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的手腕,那小子头脸很脏,衣衫褴褛,很瘦,从烂的灰衣里露出嶙峋的肋骨来。少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死也不松。
  他微怔了一下,问那小子:“你在做什么?”
  小子用仇视的目光翻看着他,也不说话,拼命地扭动身体想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
  我在路人的指示下,迟钝地看向自己的腰间,原来是遭遇了小偷。
  
  路人围上来,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送官吧,送官吧,这群小贼,平日偷鸡摸狗干多了。”
  “不送官不顶事,嘿,几顿鞭子一打,管教他老实一阵子。”
  “送官是轻的,便宜他,落在老子手里……”
  
  他看看路人,眉头皱了一下:
  “不用了,他的家人呢,交给他家人就行了……你家人呢?”
  “死了!都死了!打仗打死了!就我一个。”灰土着头脸的小子怎么也逃不开,赖气十足地扭着喊,“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怕你!”
  他松了手,收回的手指有一刹被炙的战栗。
  脱离钳制的小子一倏间奔逃出很远。而他跑动的身后,逐渐围聚了一群褴褛灰土的孩子,他们跟着他跑,将他围起来,然后抢夺他手里攥着的银两。
  
  我看向公瑾,他不说话,眼睛底里尽是一片灰土色的背影。
  他实在是沉默了很久。
  “鸣筝,这些现实……是一些简单的仁慈可以拯救的么?这些挣扎的蜉蝣,是虚无的超脱可以忽视的么?”他忽而神情有点激动,“你看,我这条永无休止搏斗的轨道上,是用一些软弱的藉口可以停止的么?是么是么?”
  “鸣筝……你永也不会明白,我这色厉的皮囊之下,实在是有着无力的绝望。好像一个奔跑的人跑得快要死了,却还得马不停蹄地赶下去,世间的钟爱都会变成软化脚步的阻障。但是只要我停一停,停一停啊——手心一软,便会万劫不复。”
  他拖着脚步,自言自语一样。而我,于他的忧深前,不知如何开口。
  “给我圣境……鸣筝!”他清澈的眼睛里有血丝张牙舞爪,“给我——让我躲到那里去——但……但我可以么?可以么?我以为——我是谁?”
  “我是周瑜,江东周郎!”他的声音嘶哑,双手按住我的肩头,难过地弯下腰来,他一贯挺拔不屈的腰身——弯下来,他的眉,蹙成黑压压的山头。
  我以为我被吓住了。伸出我的手指,冰冷的只亲吻琴弦的手指,放到他的眉上:
  “心里很痛?不要忍。”
  他捉住我冰冷的手指,帖在他火烫的脸颊上,他的眉头久久不展,双目久久紧闭,却终无一滴泪流下来。
  那一刻,爱情像蓄谋已久的一只鹰,凌空而下,不由分说将我虏获。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乐神座下的圣女,贞洁而无情。
  然后我发现,纵然是圣女,也逃不过爱情的侵略和消磨。
  
  
  (七)
  
  “你的琴曲有些改变……”他听完一曲《归风》,抚摸琴弦,“不过你的音乐总是很美的,我一向喜欢这样的音乐。我的妻子也喜欢的。”
  我看着他悠然的神态,心上忽然很乱,不由沉默无语,眼睛在地上梭巡,却苍茫不知所见。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我的心情,一些话如果不说就会憋得很苦。
  额边长绺的青丝垂挂在我的颊边,掩饰了我复杂而踌躇的表情,终于狠一狠心咬一咬牙,咬了唇边嫣红的凤仙花胭脂,抬起冰冷张惶的手指,将飘忽的青丝掠到额后去,露出难得的坚定的脸来。
  “周郎……你爱我吗?”
  我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极了,现在想来,未免大抵幼稚得可笑。然而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听到有趣的事情朗朗笑上几声,仅仅窝了窝嘴角,连坐姿也未曾改变,便将他的心情解释在余音未尽的乐境之中:
  “是的,我很喜欢,你的音乐让我心怡。”
  猛地一放筝弦筝体产生纷轰杂乱的长鸣,我在这长鸣之中久久独坐。
  “不,周郎,你不要混淆了,我问的是——我。”
  他微笑着站起来,隔着碧玉筝,以手指托住我的脸颊。
  “鸣筝,你和你的音乐是一体的,只有这样才完美,我无法也不愿将这种美丽分离——不过,如今,我说不好一种感觉,你的乐曲……开始变化了,傲骨似乎一点点磨损下来,令人出神的音色黯淡了许多,甚至突然……有点狭隘。”
  “狭隘?是的。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为什么?鸣筝——我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完美的,清傲的超脱的圣境……你要把它还给我。”
  “因为我爱上你。”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蓦地松了手,眼睛更为深邃低俯:“我想,我成了音乐的罪人,我破坏了一种神圣的境界,更毁了你。鸣筝,你是一个优秀的难得的乐者,你本身便是音乐缔造出的一件完美艺术品,是引导灵魂的圣使,而不是普通的一个女子。我想,我们亵渎了音乐。”
  “不,音乐造就我,却无法改变我,我是一个女人。”
  他撒一撒手,身子微向后仰去,辽远而真切地端详着我:
  “可惜了——你合该无情。”
  
  后来我认为他说的对,一个乐者,作为人世间诸多喜怒哀乐的见证,就合该无情,只有无私小之情,才能包容天地间爱恨因果,才能释尽千般风月,万种感性。乐者其实多情,但这多情早已供奉了乐神这专一的爱人。然而当时已经晚了,我注定背叛乐神,势如在弦之箭。
  
  “我可以——可以只为你奏曲,可以。周郎,如你所愿,你可以占有我和我的音乐,这是两全。”
  他摇一摇头:“那不是我的愿望,鸣筝。这不是两全,而是不可得兼。我们都不可以背叛自己一直所忠的情感,还有态度……更不可以脱离自己应走的轨道,这是命运,命运已定。”
  “我不相信命运。”我骨血里骄傲的禀性在冷笑,“周郎,你应该更直接地拒绝我,找藉口并不是你的风格。”
  他叹息着笑:“不要固执,你终究会明白的。我这一路,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为什么?为了你的夫人?——你所忠的情感,难道便在于此?”我深信着他说这些是刻意搪塞了。可惜当时我实在是有些过头的聪明,私下坚信着他并不是真切的爱着他的家室,并且执着于他对夫人的爱绝对比不上对音乐的情感。
  但是女人的狭隘,使我质疑到他的生活。
  
  他说:鸣筝,我不喜欢有人忽视我与夫人的感情。
  我冷笑他的过分掩饰,心有不甘。我突然有点歇斯底里:
  为什么不喜欢?只不过你害怕被洞悉那美满光环下的真相。
  为什么我只能看见你,我却看不到你的夫人陪伴你的左右?
  我看不到你的夫人为你驱赶你走过缭绕的蜂蝶。
  我甚至看不到她为你柔情蜜意地弹一首你喜欢的曲子。
  你究竟要她来做什么的呢?
  摆在那儿眩出你们美丽的声名天造地设?
  还是放置着一个神秘高贵却外华内虚的花瓶?
  还是因为有她才使你和孙家的关系更为紧密?
  还是用来追昔你以往与伯符将军珍贵时光的情感纽带?
  为什么我只看到了你,却始终不曾看到她在乎你?
  他怫然变色,大笑:她不在乎我?
  随即拂袖下楼,紧束的腰身利落矫健:你会看到的,鸣筝,你知道我不是别人,我是周瑜,是她的丈夫。相信你会后悔你的猜测是如何无稽而离谱,如何自以为是。
  
  
  (八)
  
  我会看到的。
  这我并不意外,因为我想看到的事情我绝不会错过。设法参加了侯府例行的一个宴会,我不信邪的禀性让我面无惧色迎向吴地那些位高于顶的贵人,我期盼着一个结局,可以让我心安理得地赢得漂亮。
  周公瑾,只要你看我一眼,你就输了。你会违悖了你妆饰的很好的伉俪情深形象——只要你在你明艳娇柔的妻子面前看一眼别的女人。
  你会发现我是独绽清傲的莲,在这雍繁琐杂的吴侯府中如何绝世脱俗。
  你会发现我是你宿命中不可斩断的长青藤,血液里流淌的是新鲜的激情。
  你会发现我是上天打造给你的,生生世世为你抚曲的人。
  而要你看我一眼,岂非容易的紧?
  说什么——曲有误,周郎顾?而我又何必有误呢?你我之间,自有不可言喻的灵犀……
  
  我的妆容史无前例地精致而亮丽,我的乐衣也挑选了最光彩炫目的一件。
  我相信我一出场便诱发了所有人惊艳的目光。
  暗暗寻找他的方向……找到了,他侧背向我敛眉低思,他的身边,坐着一位身着软烟罗的明媚少妇。
  轻轻一笑,扬腕落指在七宝秦筝,周公瑾,你不相信我的出色?
  乐曲开始在殿堂里流淌,我指上的情思婉转,我指上的力度铿锵,拨宫转羽推角飞商,这琴曲便在我指上生长出来,连贯波动,天衣无缝。
  抚弄着自己熟稔的曲子,我根本不用低头确认筝弦的位置。我扬起自信的脸,微笑着,目光留在庭中那举酒频饮的人身上。
  他的侧面斜对着我,坐得挺直,时而可见谈笑中挥扬的手势和豁朗的笑容。
  这席宴之中,厅堂之上,我和他的位置如此地贴近,连彼此的声音都听得如此清楚,他却一直没有看我……行过了乐曲中几个高潮,我拨弦的指头开始张惶……他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曲子未乱,我心已乱。
  熟练的手指惯性一样驱使着曲子进行下去,我忽然心血来潮。
  在清音阁,我从未弹错过任何一个小小的音符,也从不纵容错误。
  但是我现在想错误一下,就一小下,我想让他因此看我一眼,就这么简单。
  止了熟练的手势,生硬地去转错了一个音符,乐曲忽然尖锐地拔高了一下。
  血一下子涌上我的脑门,我脑中一刹空白。谁知向来苛求完美的我竟会故意地去弹错一个音符!
  那一声尖锐突兀地仿佛乐神对我的谴责。
  这个正在弹筝的女子,还是我吗?
  
  木然地将乐曲进行下去,我抬头,他谈笑依旧。
  曲有误,周郎会顾——因为那会弹错曲子的乐女,不是我,不该是我!
  错了,全错了。
  我错得一塌糊涂。茫茫然地,后来的曲子给我搅得一塌糊涂,我只知道幽幽地我在开始弹奏《陌桑》,而后竟是《花流水》,中段是《采莲》,几番轮转,结尾竟成了《归风》。
  不是吗?那是我们最初相见……深谈……相携……到结终。
  
  
  (九)
  
  我听到身着绿色软烟罗的明媚少妇忽而娇笑:
  “公瑾——你可名不符实了哟,今日的筝曲谬乱如麻,你却安之若素?人言‘曲有误,周郎顾’,为什么不回头看一看那琴技拙劣的女子呢?”
  他淡淡笑逐了颜,搁了酒杯。
  “夫人——即便乐曲错漏百出,对瑜来说,不过是一首乐曲。有夫人在眼前就坐,瑜眼里心里自然全是夫人,有何闲暇去管那位在夫人之下的乐曲呢?”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我的脑中轰轰乱乱闹了起来,刚刚的仓促失措也没有此刻这样紊乱不堪。
  我知道,他故意这样说给我听!
  
  琴曲终了。在一连串的变音和断续中结束的。
  我麻木地从席上站起来,低着头退开。
  是的。我的一切也将终了,我的一切不过是为筝而生的,而这曲子如果没有人来听,而或不值得与听,我的一切便将终了。
  我木然却习惯性地扬起下巴,眼神睥睨空洞着扫过诸人微愠而略诧的目光。
  甘愿领罪。
  吴侯问我:你想要领什么样的罪呢?
  他说得很戏谑,他是主宰一切的人啊,他可以随时挥挥手打发我的下场。但是上天给我的下场,是他永远无法预料的。
  我冷笑着说:
  我是弹筝的人啊,一辈子,以琴技为傲,如今却败在了我的骄傲上,我要这骄傲何用?今日使这琴曲错乱,是有了心魔,亵渎了这音乐,亵渎了一个乐者神圣的使命。
  我不配再鸣筝!
  我将我的筝高高举起,咣啷一声毁灭在香火缭绕的琴案上。
  巨响之下一众皆动容,而他仍旧不看我。
  我的唇微微抽动着,似自嘲,似冷笑,似颤抖。说不出话,说不出多余的话。
  那筝,散碎在我心上。
  是的,筝破了,可以再修,修不好可以再买,而……
  我蓦地决定了——随即静静退下去,退到准备拖我走的兵士旁。
  我对他们说:让我赎罪。
  于是抽出一名兵士腰间锋利的剑,向我右手四指齐齐截去。
  血沫纷飞。
  纷飞中看到他掠过一刹震惊的眼,终于看着我,看着我了——
  
  
  
  尾
    
  你不要那样地看着我,我早就知道我错了。
    
  我错了——哪怕这些年来给自己找了太多的借口:爱情容易让人盲目,丢失了自己本来很宝贵的珍藏,比如原有的圣洁,高贵和造化……但是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放弃爱情而成为一件艺术品,尽管如果成为后者可以得到永恒!
  
  我错了——首先,他是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大都督,而我,却执着于将他变成一个依依牵手,细细画眉的多情郎;并且,我已经逾越了一个乐者的本分而且亵渎了我自己的骄傲,对于他来说,在这个乱世到处充满欲望和计谋的精神天地里,如果连本来无欲无求的音乐都变得有了主意和企念,无论它的资质如何瑰丽奇美,都已不值得再欣赏。
    
  犹能记得年轻那时激烈到甘愿毁灭的心情,才明白,多年训练的无情恰便是对人生癫狂至极的情感。一旦有了爱欲,便能飞蛾扑火。于是像我这样一个乐者,成也音乐,败也音乐。
  
  哦——你又叫我鸣筝了,不是已经强调过了么?——鸣筝早已不再鸣筝了,没了手指的鸣筝后来只是平凡的一个残喘于夕阳之下的妇人。夕阳很红呐,你想得到吗?当年也是这样的夕阳——我和他布衣荆钗混迹在人市,悄悄的,只是书生,和村姑。
  
  
  
  (全文完)
  
  
原文2003-7-28 发表于中华三国联盟  浏览:1252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3/7/29 12:12:02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长河月魂断江南(收藏于2003/7/29 12:30:30
长河月鸣筝(收藏于2003/7/29 12:12:02
小乔初嫁了剑,公瑾的寂寞 梅,小乔的相思(收藏于2002/6/4 19:29:37
小乔008赤壁(收藏于2002/6/4 19:26:56
慧卿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周瑜(收藏于2002/6/4 19:24:19
紫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周瑜(收藏于2002/6/4 19:23:07
丽卿悲天悯人(收藏于2002/6/4 19:18:22
慧卿平林新月人归后(收藏于2002/6/4 19:11:33
慧卿莺啼序·三国情(收藏于2002/6/4 19:10:29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慧卿平林新月人归后(访问1314次)
长河月鸣筝(访问1253次)
丽卿悲天悯人(访问679次)
长河月魂断江南(访问590次)
小乔008赤壁(访问570次)
慧卿莺啼序·三国情(访问557次)
小乔初嫁了剑,公瑾的寂寞 梅,小乔的相思(访问512次)
紫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周瑜(访问508次)
慧卿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周瑜(访问480次)
1/2页 1 2 向后>>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
Powered by Netor网同纪念,2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