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代便读过辛弃疾《永遇乐·登京口北固亭怀古》一词，"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词句至今仍记忆犹新。有机会出差途经镇江，北固亭是一定要看的。辛弃疾曾在镇江做过两年知府，这里的山水他相当熟悉，他似乎对长江边上的北固山情有独钟，除《永遇乐》外，他还写过《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一词，那"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的词句，至今读起来都觉得荡气回肠。 　　 　　北固山是镇江的名胜，北临长江，山不高，仅五十余米，几分钟便可轻松登顶。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北固山出名，就因为它有众多古迹，除辛弃疾留连此山之外，苏东坡、米芾也都来过，山的西北角还有一座著名的甘露寺，就是当年刘备招亲的地方。 　　 　　如今，山顶已经找不到当年的北固亭（又称北亭楼）了，那座由米芾书写的"天下江山第一楼"一看就是新建的"古迹"。山的东北角还有一个"祭夫亭"，水泥做的。 　　 　　据说当年刘备夫人孙尚香闻丈夫在白帝城去世，便在此祭夫后投江自尽。此亭离甘露寺近在咫尺！丈夫死在哥哥的手里，叫她怎么活呢？ 　　 　　站在山顶，脚下便是长江，北边临江的山坡有些陡，但绝对谈不上许多书上所描绘的"险峻"两字。四周的空气灰蒙蒙的，隐约可见江北的一些建筑。 　　 　　９８抗洪那阵子，这里一定是浊浪滚滚，可我来的时候已是深秋，枯水期的长江相当荒凉，宽广的河道黄沙一片，只有远处的河心才有点水，那样子似乎只要我脱下鞋子拎在手里，便可赤脚走过长江去。我在想，当年孙尚香投水的长江该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要真这样的话，她一定会在乱草黄沙中摔晕过去，然后被随从拉了上来。 　　 　　七百九十五年前，六十六岁的辛弃疾大概也常站在这个地方，久久地临江北眺，他看见什么呢？家乡济南早已沦为异国，他空有满腹经纶、一腔热血，也只能醉里挑灯，看看手中的那把利剑而已。辛弃疾是个奇才，二十来岁便在家乡拉起两千人马进行抗金，他还曾率几骑闯入金营五万军中，将正在与金将饮酒的叛军首领张安国活捉，并杀出重围。那年他才二十三岁。南渡以后，他将《美芹十论》、《九议》等抗金复国大计献给朝廷，却始终不被理睬，只好闲居在江西农村栽花种菜，这一种便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有多少愤慨，多少心酸？ 　　 　　一个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他有能力作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而由于时运不济施展不开手脚，最终一事无成。辛弃疾一生以收复故土为己任，可到头来只能饮酒填词，让"红巾翠袖"为他擦去英雄之泪。他的同乡，著名女词人李清照南渡之后，颠沛流离，嫁给金华的一个商人，最终客死他乡。一个缠绵婉约的女词人也发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苍凉沉郁悲愤之声。 　　 　　辛弃疾虽是壮志未酬，使历史上少了一位优秀的将领，却也多了一位杰出的文人。比起前朝的岳飞，他算是幸运的。那绞死在风波亭的岳家父子才叫冤呢。不过岳飞也不想想，真的打败金兵，直捣黄龙，救回徽、钦二帝的话，那当朝的赵构又往哪儿摆呢？秦桧只不过是主和路线的忠实执行者而已。我绝对无意为秦桧不平，秦桧是个十足的混蛋，可更大的混蛋还坐在金銮殿里拥着后宫佳丽，欣赏他的西湖歌舞呢。 　　 　　南宋朝廷不思进取，注定要为岳飞、陆游、辛弃疾等一大批有识之士涂上浓浓的悲剧色彩。陆游至死还告诫儿子：“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可他心中所盼望的"王师"却是见金兵望风而逃，对百姓大发淫威，杀百姓充当金兵，回去领功受赏。 　　 　　北固山东北面的江中有个小岛，便是焦山，相距大概不过千米，现在的焦山已露在黄沙之上，步行可到。当年巾帼英雄梁红玉曾在那里擂起抗金的战鼓。我不知道面对焦山，辛弃疾会想些什么，他的心头大概仍会隐隐作痛，耳边仍会响起战马的嘶啸。我似乎看见，北固山头，一个峨冠博带的长者，迎风而立，雕塑一般。 　　 　　比起家在绍兴的陆游，辛弃疾更多一层乡思。不过，在此肝肠寸断又有什么用呢？赵家皇帝丢了大半河山都不急，照样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你辛弃疾又急什么？混沌浊世，醒者最苦，那就醉吧。 　　 　　在北固山总共停留不到一个小时，离去时已经夕阳西下。下山的路叫龙埂，窄窄的山道。当年龙埂的两边都是涛涛江水，现在都已填江造房了。山道的左侧有一片"中山纪念林"，林中立有一碑，上刻孙中山先生的"总理遗训"："要能够防水灾先造森林，有了森林便可以免去水祸"。９８长江洪水就是从这碑下滚滚东流去。 　　 　　千年的北固山，每天迎送多少世人。走到山脚，不忍回头再望，灰蒙蒙的北固山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历史老人，冷冷地注视着尘世的盛衰荣辱，千秋功罪……

原文 发表于《温州日报》  浏览：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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