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送货筐,我幸福的摇篮
父亲一生受苦受累.没有过上一天清闲享福的日子.三岁死了爹,五岁死了娘.一个病死,一个累死.五岁的父亲带着三岁的弟弟吃百家饭长到八岁,到地主家当了小放牛娃.我至今也无法想象当时是怎样的情景.后来地主家的女儿成了我的母亲,父母之间可没有我想象中的富家小姐看上一无所有的长工的爱情故事,而是解放后我外公被定下地主的成分,外公看我父亲老实厚道,一定会善待他的"地富反坏"家庭身份的女儿的原因.于是在我父亲二十八岁那年,有了自己的家.十二岁时父亲到了我后来叫大伯的绸缎店老板那里当学徒.解放后的土地改革,父亲由此成了供销合作社的一员,我们也才可以成了吃商品粮的“城市人口”.在那个城乡差别极大的日子里,我感到了自己做“城里人”的优越.
父亲为我们这个家所有的付出,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父亲和母亲每月总共不到40元的薪水,是每天起早贪黑12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间换来的,要供我们全家10口人的生活.(叔叔,外公,外婆的生活都是我家负担,加上我们弟兄姊妹五个).父亲一天学堂没有进过,在单位居然还算得上是文化人,能写会算,我想这得益于父亲那些当学徒的日子.在后来的学《毛选》的日子里,我父亲当仁不让的成了积极分子.
父亲当过保管,站过柜台,当过送货郎,一天挑过20担水(每挑单程四里地,挑水负重的时候还要爬上85个台阶,为属于供销社的一个茶馆送水)就是这样的辛勤付出,我们的日子过的还是捉襟见肘.经常是一个月的工资领回来不到半个月就全花光了,无论我母亲怎样的精打细算,还是要去借半个月的费用.到下个月领到工资时候再还.因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母亲都能借回钱来.日子就这样月月的循环.在三反.五反运动的时候,我父亲居然还成了有问题被斗争的对象.脖子上挂了三块砖头,高高的站在三尺高的凳子上,和当初斗那些"地富反坏右"没有两样的接受批判.那些日子父亲几乎就要崩溃,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的结果.好几次都差点就走上"自绝于人命"的道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是由于父亲老实可欺,几个人背地里整了黑材料.说我父亲当保管期间贪污了粮食,布匹和白糖等等的莫须有的罪名.是不是因祸得福呢?反正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父亲成了送货郎,我则成了父亲笸箩筐里的百宝中的“一宝”.
父亲的送货筐是用黄灿灿的二道竹篾编成的.样子看上去和菠萝一样,所以我一直叫它"菠萝"而不是“笸箩”.直径不到一尺半的菠萝里怎么可以容下已经三岁的我?莫不是因为我营养不良长得瘦小?一定是站在筐里双手紧紧抓住筐绳?这些我已经不记得了.而印象深刻的是父亲的筐里竟然有那么多的好东西:毛巾,手绢,肥皂,针线,铅笔,写字本......必不可少的日常百货应有尽有.这些东西给我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毛巾手绢上可爱的山水花鸟,活灵活现的鸡鸭猪狗.淳朴善良的村姑,甩开膀子干的工人,炼钢的火炉....太多太多和时代同步的画面都会反映到这个小小的菠萝筐里.令我新奇和迷恋。虽然我没有一点艺术的天赋,但还是喜欢和那些图案做伴.这可能也是我天天要跟着父亲送货的原因吧?老家颇有"弯弯屋基咀咀坟"的的讲究,所以农村的家家户户基本都是独门独户.那时可不是包产到户的年月,农民和工人一样挣工分.天天按时到田间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有时间到镇上买日常用品.父亲为了多卖点百货(工资可不多一分,也没有奖金这个词),也不得不起早贪黑,多数是趁早间和晚上的时候挨家挨户的走.或者是趁农民上工的时候到田间地头.渴了,给老乡要口水喝(我跟着后,父亲就带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军用水壶).饿了就吃上自带的干粮,我就有几块饼干.(那可是少见的好东西).天天就是这样的情景:父亲的肩上一头是百货,一头是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有一首歌唱得很美,当时的情景可不见得美)我可见了大"世面了:绿油油的麦浪,黄灿灿的稻谷,凶神恶杀的看家狗,心地善良的农民.....最开心的还是看着父亲给一个个农民带去他们想要的东西而获得满足时侯对我父亲的感谢,此刻的父亲会露出少见的笑容.那些农家妇女会更开心,通常都要先夸奖我乖,然后再在我的小脸上印下她们长满粗厚老茧的手印.赶上有新鲜的瓜果蔬菜什么的,,还会送上最好的给我.所以,尽管父亲每天要走上好几十里的羊肠小道,早出晚归,还是任劳任怨的一干就是三年.他和那些农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以至在后来赶大集的日子里,我家的“农民亲戚”不断.方圆百里的崎岖小道留下了父亲辛勤的足迹.
这是我幸福童年的一部分.因为那些日子天天和父亲相依相伴.今天的我,常想起这段日子,可怎么也不能准确的体会在父亲菠萝筐里该是如何的感觉.只因为那时的我太小太小.而我坚信,正因为有我和父亲做伴,他才可以不寂寞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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