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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慎之先生讲话喜欢走来走去。戴着一副眼镜,脖子上还挂一副
眼镜。面带微笑,声音中气很足。李先生退下来前,是中国社会科学 院副院长。知道的人说起他来,总是带着尊重的口吻。他在学术界知 名度很高,可是他发表的文字却很少。这对我来说是个谜。后来在采 访中,他告诉我,他平均一年只写三篇文章。可谓惜墨如金。但他的 文章一出来总是引起思想、文化界的关注。这就更引起了我采访李先 生的兴致。他先是表示不愿意和媒介有什么瓜葛。我再三说明我写作 的初衷,他才与我谈起他经历的往事 我一到延安,很多同志就把我当成老干部 我应该算是出身小资产阶级。用延安时代的观念看,不管你是大 地主大官僚出身或者贫下中农出身,只要你上过学,就叫小资产阶级。 在《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原讲话中,毛主席说过:不是无产阶 级就是资产阶级,你们不愿当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一个人当,我就 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话里的意思隐藏很深,这才能证明改造的必 要性。以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个词就消失了,都变成了资产阶级 知识分子,再后来就成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所以才会有荣毅仁这种 资产阶级左派和我这种资产阶级右派。 我父亲参加过辛亥革命,但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祖母守寡养大我 父亲。我没见过祖母,我姐姐没见过祖父。祖母出身书香门第,安徽 人。祖父是无锡的“米蛀虫”,是米行里的二货(二把手)。米行生意 本来就小,祖父又是小老板,祖母就觉得嫁到这家里很委屈。所以一 定要把我父亲培养成知识分子。我父亲立志苫学,考秀才没赶上。因 在大柜台前看书,还被老板狠打过。他在法院里当过录事;自己办过 在当地算是有些地位的报纸。后来有了稳定的工作,在县商会当文书, 月收入几十元大洋,仍不能供我们兄弟几人上大学。他又兼其他县商 会的文书,及上海《申报》、《新闻报》驻无锡的记者,这些加起来 一百多元大洋,后来自己也盖了房子。 我是1923年生。在中学时,遇到一个好老师,是无锡的革命元老。 他最早让我看的是《公民》课本。那是王芸五编的一本书,一上来就 讲宪法:人民的义务和权利。还有萧军的《八月的乡村》,他撕掉封 皮给我看,巴金的小说也让我看,这算是我的启蒙。后来,我主动找 各种属于马克思主义的书籍来看。艾思奇的 (大众哲学》,哲学水平 不算高,但是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是相当深刻的启蒙,从那以后我 就对哲学感了兴趣。我读的第二本哲学书,是胡适的《哲学史大纲》, 还有一本《中国历史教程》,很薄,这本书对我非常刺激。它不按中 国的朝代讲,而是讲中国社会五阶段论:中国有甲骨文是什么时候; 产生铁器是什么时候;中国奴隶社会是什么时候,于是就觉得这本书 学问大极了。我从小读的古书不少,但没见过这样讲历史的。高中毕 业时我吐了血。吐血以前,身体已经极坏。后来我有意挑选燕京大学、 圣约翰大学来考,都考取了。但还是休学了一年后,才去上大学。选 择到燕京大学是为了异地疗养。我学的是经济。当时,我真是把马克 思主义当成学问。认为马克思主义是讲经济的,所以,我学经济纯粹 是想当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太平洋战争爆发,我在燕京大学只呆了 一百天。当然,我若不是得了肺病,我在燕京读书会有一年零一百天。 我未婚妻是燕京1940年的学生,学英文;而我是1941年的学生,我们 俩是同年考上燕京的。从燕京出来,我就到重庆自流井曙光中学教书, 和谢涛在一起。教书半年,因宣传马列主义,特务要抓我,为了不连 累谢涛,我连夜翻墙逃跑。到了成都,找到共产党,让我去了《新华 日报》。 我未婚妻从燕京出来,先是到张家口去筹备外语学院,然后延安 把她调去搞广播。她去了延安,我也去了延安,但我们两人事先彼此 都不知道对方的去向。我本来是决定去香港的。抗战胜利以后, (新 华日报》和 (解放日报》同为中共中央机关报,中央计划由《新华日 报》取代《解放日报) ,就从重庆《新华日报》挑一个精干的班子, 到上海筹备。重庆《新华日报》三首长 社长潘梓年、总编辑章汉 夫、总经理熊瑾玎都去了上海。还有搞国际的乔冠华,搞文艺的林默 涵、刘白羽,我和范建亚,也同周恩来一起到了上海。后来内战了, 要撤点,人员兵分两路,一路去香港,如章汉夫、乔冠华等;一路去 陕北。去陕北的是少数。我本来是要去香港的,但他们说你爱人已经 去了陕北,你还是去延安吧。章汉夫给了我一张火车票,说明天你就 去南京,从今以后,咱们运气好的话,十年八年再见,运气不好的话, 就永别了。真没想到共产党胜利得那么快。我一到延安新华社,很多 人就把我看成是老同志,我的平级干部,有“三八式”,我的部下也 有很多是“三八式”。 毛主席每天要花时间看我们编的《参考资料》 我原来是新华社国际部的副主任,王飞是主任。我分工管《参考 资料》(大参考)和《参考消息》。那时“大参考”的文字量比现在多 五六倍,为了执行乔木同志要把新华社办成“消息总汇”的方针,为 了追求实效,我决定《参考资料》一天要出三本,上午版六十四页, 中午版二十四页, 晚上版三十二页。而且要求一定得在早上8点、中 午1点、晚上7点送到中南海办公桌上。这样:“一日三参”,还都是 老五号字,每天都有二十三四万字,量很大。《参考消息》是毛主席 在江西提倡的,在延安时就有了。但《参考资料》是我们首创的。后 来因为江青骂《参考资料》:你们不想想,主席年龄那么大,要拿放 大镜看《参考资料》。从此“大参考”变成了大字。那时星期天是停 刊的。 江青又发话了:礼拜天主席要看《参考资料》,怎么没有了? 结果,星期天,节假日,都照样出刊。这句话,执行了二十年。那时 新华社社长吴冷西去中南海开会前后,常要到国际部了解最新情况, 同时也要把中央讨论的情况,特别是毛主席讲的话,向我吹风,以便 作为我们搜集材料的指导。还有“苏共二十大文集”,出了二十本。 这也是我们搞的。 波、匈事件以后,毛主席就想到,他所得到的最多的消息都是从 《参考资料》上来的。就派他的秘书林克来找王飞和我。林克曾在我 手下工作,1954年秋在《参考消息》选报组组长任上被调到毛主席身 边工作,帮助毛主席看《参考资料》。那时如果在世界上找对苏共二 十大了解最多的人,我算一个。那时我年轻力壮,一天十几个小时地 干。毛主席每天都要花时间看我们编的《参考资料》。当然无论什么, 他总是用他的眼光看问题,别人改变不了他。苏共二十大对我们国家 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对毛泽东来说,非常意外。看了赫鲁晓夫报告后, 人们的反应有两个极端,虽然我当时真是睡不着觉,但是我是相信的。 因为我看过很多苏联清党文件以及乌克兰大饥荒报道,尤其看过一本 书叫《我选择自由》。看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后来赫鲁晓夫报告对其 时间、地点都有印证,看来不是什么帝国主义造谣,我相信了;另一 类人就不相信。毛泽东是又相信又不相信。一方面,斯大林曾给中国 共产党出过一些坏主意;另一方面,毛可能很早就意识到斯大林的问 题。苏共二十大报告的中文版,是朱总司令参加苏共二十大带回来的 俄文稿,由代表团的译员翻译的。吴冷西对我说,苏共二十大以后, 中共中央书记处几乎天天开会,这是我党有史以来从没有过的,会议 主要讨论苏共二十大以后的国际形势和我们的对策。要求我们国际部 搜集全世界对此问题的反应。我和当时中宣部国际宣传处处长姚臻一 起编的《批判斯大林问题集》,在搜集各国的反应方面,可以说是最 完备的。其实国际问题一直是新华社的专利,而新华社的国际新闻就 靠我们了。参编部和国际部从分工范围上归我管。如果说需要把资产 阶级的新闻经过无产阶级过滤,为我们所用,作意识形态转换,我就 是这方面的“意识形态专家”。 中国写“观察家”文章也许是从我开始 中国写“观察家”文章,也许是从我开始。抗美援朝时在开城, 我写过《开城观察家评谈判局势》,发回国内上《人民日报》头版头 条。乔冠华说,你行啊,这类文章我是写了好多年,才学会。我开玩 笑说,我资格比你老,我1946年就到延安了。作为意识形态专家,我 确实有经验。1957年以前,周总理重要出访我都要跟着去。亚非会议, 写丁关于《亚非会议的介绍》;日内瓦会议,写了《日内瓦会议日记》、 《日内瓦会议最后的报导》。这都是捧场,很难写。周恩来真正的处 境,是不能如实写的。只能把矛头对准美帝国主义,到底美帝国主义 怎么破坏亚非会议,我也不清楚。周总理最大的功劳是压倒了尼赫鲁。 尼赫鲁很骄傲,把周总理看成比他低半辈。他把自己视为这次会议的 教父,老训人,人家都不买他的帐。周恩来比较谦和。我还直接给总 理起草公告。我是外交部的客卿,总理要出国,就找乔冠华,乔就来 找我。有时是总理直接点名叫我去。所以我应该算是个红干部。 1952年让我当了几天打虎组长,就忽然调我去朝鲜,以红十字会 名义去交换俘虏。在谈判没结果时,又被组进政府的文化教育考察团, 到苏联和东欧考察。一个多月后电报来了,说朝鲜又要动了,让我回 朝鲜,调查战俘情况。在朝鲜还有两个人和我一块调查,一个叫潘方, 曾是和朱总司令一起的人;一个是贺秉宣,六十五军军长。我们调查 的这些人都被刻过反共抗俄的字。那里的情况,给我刺激很大。我曾 回国向萧华汇报战俘情况。我说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战俘不容易回来, 因为共产党认为战俘是丢人的,是犯错误的。萧华听了哈哈大笑,说 中国人哪个不想家啊。我又一个人返回朝鲜,传达他们的思想。又给 俘虏做解释工作。什么是解释工作呢? 两个印度兵夹着一个我们的战 俘来,我们的首长对他说:你是受了欺蒙的,你们刺了几个字不是你 们自己的责任。回去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些人还是表示不回 来。金日成和彭德怀的《告被俘人员书》是我起草的。但是美国人是 拿来录音机对他们的战俘讲话的。他们对俘虏说:你们回去是什么什 么样的待遇,我们有国家法律,我们会按法律办事;你们如果不回去 要判一年徒、刑。你们的工资到回去那天去领,都攒在那里了;如不 回去就全没有了。结果他们的人都走光了。后来只有一个人没回去, 现在在山东济南,娶了中国的老婆。这对我又刺激很大。我觉得一个 法制的国家,是讲道理的,最后能取信于他的战俘。贺秉宣作了大量 调查,就如何改变我们的战俘观等问题写了本书。朝鲜战争的美国战 俘,回去照样当将军,甚至当到中将、上将。中国的战俘一回来就完 了。而他们在朝鲜是进行了英勇的斗争的。我们对战俘太严厉了。 我被打成右派,是和我提出“大民主”有关系的 你知道吗? 我被打成有派,和我提出“大民主”有关系。《毛泽 东选集》第五卷323页有这样一段话: 有几位司局长一级的知识分子干部,主张要大民主,说小民主不 过瘾。他们要搞的‘大民主’,就是采用西方资产阶级的国会制度, 学西方的‘议会民主’、‘新闻自由’、‘言论自由’那一套。他们 这种主张缺乏马克思主义观点,缺乏阶级观点,是错误的。不过,大 民主、”小民主讲法很形象化,他们就借用这个话。 这段话说的就是我。毛主席封我是司局级干部,其实我当时的职 务是处级,因为我是十一级干部,相当于司局级。当时新华社社长不 过是司局级,因为过去它隶属于新闻总署。1982年,我在玉泉山起草 “十二大”文件,胡乔木把我叫去,向大家介绍说:“这就是当年主 张‘大民主’的李慎之。”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波、匈事件后毛主席派秘书林克到新华社 国际部向王飞和我征求意见时,我和王飞大谈苏联东欧出问题的根本 原因就在于没有在革命胜利后建立起一个民主的制度。联系吴冷西对 我讲过的一些话:“毛主席说我们现在还是在训政时期”;“毛主席 说我们现在实行的是愚民政策”;“毛主席说我们的问题不止是官僚 主义,而且是专制主义……”我就对林克说:“请毛主席除了经济建 设的五年计划之外,还要制定一个还政于民的五年计划”;“我们也 要开放新闻自由;小学中学都要设立公民课或者宪法课,新中国每一 个公民都要清楚自己的权利与义务”;“我们应当实行大民主;应当 建立宪法法院;革命胜利以后就是要搞点改良主义……”我这些都是 针对毛主席的话引发出来的。我以为自己是想毛主席之所想、好毛主 席之所好,没想到真是南辕北辙。后来吴冷西对我说,毛主席的原话 是说:“大民主就是上大街。是对敌人的。我们不能搞大民主,只能 搞小民主。搞小小民主。”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我没有想到要上大 街。我是说过,我们现在是大民主太少,小民主太多。但是确实没有 说过“小民主不过瘾,要搞大民主”的话。我的所谓大民主,是指国 家在大政方针上应该有讨论的权利与自由。什么是小民主太多呢? 这 也是有针对性的。当时是建国七年后第一次大规模的调资定级工作刚 刚过去。那次调级,我一方面坚决反对上级领导给我个人的提级,另 一方面又对几乎天天都有人到我办公室,甚至到我家里来诉苦的现象 十分反感。来的人都说自己什么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现在级别是多少 多少,别的什么什么人跟他同时或比他还晚参加工作,现在级别是多 少多少,我以为一个人自己到上级面前伸手要求提级是岂有此理的事 倩。而且这样的结果,几乎人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一次调级,半 年不太平。此外,分房子啦,调工作……一概是如此,待遇一点不能 少。那些爱整人的人,在这些问题上是整不了人的。我的小民主太多, 就是这个意思。我心里想的大民主太少,是指制度问题,而毛却认为 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世界上最民主的制度。我们这一代人从小一方面参 加共产主义运动,一方面有民主理想。原来认为社会主义就是高级的 民主,共产主义是最高级的民主。这个错误,恐怕从马克思开始就是 这样的。他们觉得公有制还有什么不民主? 后来吴冷西还专门找王飞 和我传达:“主席说,这两个人是好同志,回去不要批评他们。”又 说,“这不仅是几个人的思想问题,而是一个思潮。”林克知道了毛 主席的讲话内容,又来找我,问我是不是他把我的话传错了,颇有歉 意。我没觉得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再次声明,我根本没有上大街的 想法。我的大民主是针对小民主而说的,而且是因为敌人已经被打倒 了,我们才可以搞大民主。他听了我的话,又去向主席解释了一遍。 主席说,“他们主张的议会民主、新闻自由实际上与上大街没什么不 同。” 前面只是说我被打成有派的背景。如果说关于大民主,毛主席说 过批评的话,但说过后,他可能就忘了。有些人传言我是“钦犯”, 是毛主席亲自定的右派。这是误会。我只能说这三个字深刻地留在了 他印象里。我不是“钦犯”。而定我有派的材料第一条罪状,我万万 没想到,是说我企图利用内参影响中央。我大为惊讶! 批判会上没有 人这么说。况且,我主持的每天三本书毛主席是表扬的,说新华社的 工作做得很好嘛。 我自认为是党的宠儿,是中央机关的先进工作者,很有党性,和 党赤诚相见。但也有人说我的右派言论是最多的。当然,我说话也没 边儿。因为我从没有经历过运动。我觉得我的背后是吴冷西,吴的后 面就是毛主席呀。我们党有个传统,就是党报总编辑可以出席政治局 常委会议。这也是从从苏联那里学来的。邓拓原是《人民日报》总编, 他虽是新闻界的老前辈,但对国际问题不熟悉;况且从江西时代起我 党国际消息的来源就完全集中在新华社手里,在这种情况下中央开会 问到国际上的最新情况时,邓拓同志实在是心中无数。后来由吴冷西 代替邓拓参加政治局常委会议。吴冷西不但领导着当时掌握全部国际 消息来源的新华社,而且曾任《解放日报》和新华社的国际部主任, 因此在中央会议上能够做到有问必答。吴冷西在那时是我见到的头脑 和口齿最清楚的人,他一去毛泽东就喜欢上他了。他的国际问题高参 是谁? 是我。我们国际部主任王飞同志搞过运动,比较紧张。他是老 延安,我是1946年才去的延安。我不以为然,不认为我犯了错误,随 后就同周恩来出访亚欧十一国了。后来我想,为大民主太少,小民主 太多这两句话,理所当然得当右派。 右派不说平反说扩大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在扩大化里。反右开 始是1957年6月8日, 但是处理、降级、放逐、开除党籍都是1958年3 月以后。从这个意义上看,可以说是后期扩大化,所以有的人都是后 期扩大进来的;有的人还是后期补课进去的,一直补到1958年年底。 新华社党委除一个人外,都不同意划我右派,说明我人缘还算好。但 由不得你。说到后期处理,也很有意思,像我们这些所谓掌握政策机 密的人,明天早上要批判了,今天晚上还有人来问我,这个问题该怎 么看? 1958年3月8日,支部通知了我,你已经不是共产党了。真好像是 离开娘的孩子。我给毛主席写了匿名信:“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 泥更护花”,署名一个党内右派分子。说明我对党的感情吧。我当了 右派,降了六级。以后,大约有一两年多的时间,一想起来就会掉眼 泪。自己给自己做工作,总是从内心说服自己:就假设你错了。王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