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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方雨林昨晚也是一夜没睡着。他说:“我觉得在这件事中间真正起作用的应该是另外一个什么人……这个人。可能还不是周密。” 郭强问:“什么叫真正起作用的?为什么是另外一个人?” 方雨林说:“我说的真正起作用,是指案发后在方方面面起着转移我们侦破视线,干扰我们破案那种坏作用。从各方面的迹象来看,他不会是周密本人。另外,他不可能是那两个双沟人中的一个。因为接触过后,我感觉那两个双沟人比较浅陋。从气质上看,属于那种长年生活在偏远地方,比较土,还有点木讷和愚执的人,根本不像是能掌握那么多内部情况,还能策划什么行动,还能如此机动地跟我们较劲周旋的人。”一个侦察员问:“为什么你又说不是周密?”方雨林说:“从大的方面说,周密本人不可能脱出身来监视我们的行动。具体来说,昨天从中午到晚上,周密一直在忙着别的事情。他也没那个时间去医院监视我妈。”马凤山间:“你知道他在忙什么?”方雨林说:“是的,我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中午跟一个女士在东大桥西餐馆一起吃西餐,吃到很晚才离开那儿。晚上去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外事活动。”郭强说:“昨天他没时间,不等于他跟这件事就没有关系。他可以提前把这件事策划好了,再交给别人去执行。”方雨林说:“即便是周密策划的,我觉得,他也不可能直接向这样两个双沟人面授机宜。任何一个处在他那样高职务上的人都不会这么蠢。通过这件事证明,在周密以外,还有一个人在这个案子里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画了这么一个示意图:周密?双沟人马凤山指着中间的那个问号,问:“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 二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 丁司令员温和地说道:“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丁洁眼眶立即湿润了,强忍住眼泪,摇了摇头:“……” 丁司令员继续轻声细语地:“谈一谈的可能性都没有?” 丁洁犹豫地:“爸……” 丁司令员点点头:“说下去。” 丁洁恳切地看着父亲:“最近……您……关于……关于周密,听说了什么?” 丁司令员意外地:“周密?周密他怎么了?” 丁洁惶惶地:“他没什么……”“他没什么,你干吗要这么问?”“真的没什么……”“小洁,爸从来不干预你的个人生活……”“我知道。”“你好像也过了那个需要家长经常用伦理道德教条来敲打的阶段。虽然有时还常常爱使点小性子,在喜欢你的人跟前撤个娇什么的,但总体上,在一系列大的问题上,你是能让我们放心的。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 俗话说,高处不胜寒啊!别让这高处的‘寒’,妨碍了你自己……“”谁也没妨碍我。您真的在有关场会没听到什么人议论周密?“”没有啊!“”没有就算了。” 三 既然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现在无法解释的是,市政府阎秘书为什么要组织双沟的人去冲击事故现场?他好好的一个市政府秘书当腻了?还有一件事,更加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破案小组的两位同志奉命秘密搜查阎秘书的家,没搜到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搜出了一条黑白花围巾,跟周密的那条完全一样。 “完全一样?”市局的几个局领导都愣了。 “是的,完全一样。”去搜查的侦察员十二分肯定地说道。“那天在小杂树林里跟张秘书接头的可能是这位阎秘书? 整个策划杀害张秘书的,也是这位阎秘书?他为什么要这么干?难道说,他跟东钢30万份内部职工股有重大牵连?如果来行贿我的那两个双沟人,真的是死于车祸,这个阎秘书又为什么要组织一帮人来冲击车祸现场呢?“方雨林提出一连串疑问没人回答。静了一会儿,马凤山提议:“查一查,案发当天,这位阎秘书去来凤山庄时,围没围那条黑白花围巾?“方雨林马上答道:“没有。关于围巾的问题,我们一开始就已经查过了,案发当天,在整个来凤山庄,只有周密一个人围了一条黑白花围巾。“郭强分析道:“有没有那样一种可能,这个阎秘书为了嫁祸于周密,去来凤山庄时,偷偷地围了一条黑白花围巾,,去后门外的杂树林边上,跟张秘书接触……“方雨林马上反驳:“他为什么要嫁祸于周密?周密是他的好朋友,有恩于他。再说,拐着弯儿让那条黑白花围巾留在照片上作证嫁祸于周密,这种做法也实在是太玄了。因为事先谁都不可能预测到,谁在跟张秘书接触时会被哪一位记者拍下来的……除非那个记者也是他们一伙儿的。“郭强说:“还有一种可能,他围着这条黑白花围巾,是作为一种标志物,万一有人远远地在现场看到他,就可能据此认为是周密在作案。“方雨林很不痛快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整个事件往这个阎秘书身上引?” 马凤山觉察出方雨林情绪过热,立即强压了一下道:“方雨林,注意听取不同看法。”然后又对郭强说道:“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郭强略略打量了一下方雨林,才继续往下说道:“两位领导都在,我说说我心里的感觉。从案发那天接触这个案件,一直到今天,我一直不能接受这样一种结论,说周密是这起谋杀案的幕后策划者,更无法想像这样一个人会直接杀人。周密为什么要杀人?上上下下,他口碑极好,可以说前程似锦,下一步他很可能是市长、市委书记、副省长的接班人。就算他一时糊涂,从张秘书手里拿了那30万份职工内部股,怕暴露,作为一个副市长,他还是可以有很多办法来遮盖抹平这件事的呀!也不至于去亲手杀人嘛。如果周密平时特别霸道,特别贪心,为人办事手段特别狠毒,那又是另一回事。从全国的情况来说,副市长雇人杀害市长,副县长雇人杀害县长,省委秘书长诬陷省领导……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起两起了。但你仔细翻翻老底,这些做坏事的副市长、副县长、秘书长,为人原先就不怎么的。可是周密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清楚的,在中年干部中,应该算得上是个佼佼者了吧?在找到第二条黑白花围巾前,我的确没话可说。现在又出现了一条黑白花围巾,我觉得我们还是一锥子扎在周密身上,对别的都不顾不问,于情于理真的都说不过去。这样确定我们的侦查方向,我觉得是有问题的,是要误大事的!” 三 风雪中,丁洁委屈地低声呜咽着。 “从3岁以后,我就没见你再哭过,今天是怎么了?”把女儿带回她的卧室,丁司令员心疼地问道。父亲这么一说,女儿越发委屈了,眼泪也涌得越发地厉害了。 “我的天,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海绵宝宝,一挤一泡水!瞧瞧,是海绵的吗?”丁司令员的这个玩笑并不高明,但女儿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爸!瞧您说的!”丁司令员递了一块毛巾给女儿,亲切地问:“说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女儿犹豫了一下。 丁司令员试探着:“要不要把你妈也叫来,一起听听?” 女儿忙说:“别……” 丁司令员忙顺从道:“那行,咱俩先说,商量出个道道来,再告诉她。” 女儿又犹豫了一下,说道:“爸……我想结婚了……”说话间,眼睛居然又一下湿润起来。 “真的?”“真的。”“拿定主意了?”“人家就是拿不定主意嘛……”“想让司令员替你下决心?”“……”丁洁为难地看着父亲,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不同意。 丁司令员想了想,慢慢地说道:“一个是副市长,自己尊敬而又钦佩的老师;一个是发小,虽不说是青梅竹马,但毕竟志同道合,耳鬓厮磨了这么些年。丢不下这,舍不开那,难啊!爸这方面也没多少成功的经验可提供给你。我一生就跟你妈谈了这一回,而且还不是我们自己谈的,是组织上派定的。 从认识到结婚四天半时间。第六天,就分手,我上战场,她回后方。一年后,她抱着你那才两三个月大的哥,到前线来找我。当时我正在师作战科当参谋,是我接待的她。我俩说了半天话,她都没认出来她要找的男人就是我,我也没认出来一直盼着的妻子就是她。你看,我和你妈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吗?“丁洁很认真地反驳道:“但你们也绝对体会不到另一种更好的人生滋味。“丁司令员点点头感叹道:“也许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生滋味,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人生灾难。这是既没法超前,也不可越后的。“”瞧,当司令员的还宣传宿命论。“”这不是宿命论,是规律论。那个方雨林……好像有好长时间不来咱家了。” 丁洁脸色阴了下来:父亲说:“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你,方雨林这小子这么长时间不理睬咱了,你为什么还丢不开他?” 女儿:“……” 父亲:“因为……因为跟他有过那种关系了?” 女儿脸一下大红,坚决否定地大叫:“爸!” 父亲仍平静地(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因为他跟周密相比,他是个弱者,你觉得在道义上应该向他那边倾斜一点?” 女儿:“哎呀,你们不了解他,就别瞎说。他是弱者?他在谁跟前,都不会示弱,尤其在精神上。” 父亲:“正是他这种始终不肯示弱的劲头,一直在吸引着你,使你无法丢开他?” 女儿:“是的,我承认这一点……他在精神上总是那么自信,总是那么强大,总是那么一往无前,总是洋溢着一种少见的男子汉的阳刚气……使我总是钟情于他。” 父亲:“据我了解,周密身上也有这种不示弱的劲头。而且表现得更有分寸、更完美。许多老同志在我面前都夸过他这一点。他出身很贫寒,完全没有什么背景。从那样一个起点挣扎出来,很不容易……我是过来人,非常使得这里边的艰难。” 女儿:“说实话,我正是了解了他这一点以后,才对他慢慢开始有了点好感。” 父亲:“那你还犹豫什么?方雨林身上具备的长处,周密都具备。可周密具备的长处,方雨林不一定具备……” 女儿:“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因为这毕竟不是在用货币购物,在天平上称东西。” 父亲:“那还因为什么?因为周密还没离婚?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嘛。是他妻子要和他分居,而且早就向他提出离婚要求。是周密拖着,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才勉强维持到现在。如果周密想离婚的话……” 女儿:“不,不是因为这个。” 父亲:“那到底因为什么吗?” 女儿:“我说不清楚!” 父亲摇摇头:“你们这些人真够麻烦的!那就干脆,抓阄儿!抓到谁就嫁给谁。” 女儿:“您能不能耐心地听我说一说?” 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警告道:“你要再不快说,一会儿你妈过来了,那可就真说不成了。” 女儿:“您跟省里市里的领导经常有往来,您先想一想,最近您听他们透露过周密的什么事没有?” “哪方面的?”“让你感到意外的、吃惊的……觉得不可能的……”“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丁洁迟疑了一下:“前两天,方雨林来找我,非常郑重其事地告诫我,近期内不要谈恋爱……”“这小子又玩儿啥花招?”“这人有一百个缺点,但有一点,对人对事绝不玩儿花招。”“不会玩儿花招?那他怎么当重案大队的副大队长?他怎么破案?怎么跟那些凶手。 骗子、强盗和黑社会的人打交道?“”我说他不玩儿花招,是指他在跟好人打交道时,绝对不玩儿花招。比如眼自己人、跟同志、朋友、亲戚打交道时。“”哦?这个年轻人居然还能有这么个了不起的品质?难得,太难得了!“”所以,这些天,我心里一直在打鼓,可以说非常不安。“”他知道你跟周密在来往?“”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他会不会是想跟你捣个乱?开个玩笑?“”我已经说过了,他绝不会使什么阴招来恶作剧我……“”即便是看到你已经在和别人来往了?男人有时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爱上了别人,是有可能做出非常出格的事情来的。“”他不会,即便是因为看到我和别人来往而感到十分痛苦,他也绝对不会故意做个假来捣这个乱,来伤害我……“”那天,下大雪,去来凤山庄,他不是故意拦了我们的车?“”那是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哩。但一旦遇到重大事情,关键时刻,他绝对不会伤害我。“”你对他那么有把握?” “也许这正是我始终无法割舍地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这个人的纯真,真是太难得了。”“你的意思说,他一定是因为某个十分真实的、急切的原因,才对你做出这种告诫的?”“是的。我怀疑他得到了有关周密的什么消息……”“他向你发出过这方面的暗示?”“没有,他不会做这么具体的暗示的,他是一个十分忠于职守的警官。”“还有没有别的方面的原因,促使他对你做出这样的告诫?”“我想了两天了,找不到任何其他方面的理由。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躲到军区招待所去的。”“你再找他谈一谈,怎么样?”“没用的,如果能直接告诉我,他早就说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好大一会儿,父亲问:“你从周密身上觉出些什么?”女儿说:“这也是我这两天要一个人躲起来想一想的主要原因。我仔细回顾了这些日子跟周密交往的经过,但想来想去,脑子里还是一盆浆糊。我没发觉周密他……他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惟一的一点……”父亲忙问:“惟一的是什么?”女儿说:“我也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他不喜欢我吧,他总是隔三差五地找个理由来约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整个的神情、姿态、动作,都流露出这样一个信息,让你感到他全身心地在关爱着你,这种关爱真正可以说是无所不容的,细致入微的,是一种……是一种…… 爸,我说了您别生气……是一种在别的爱里,包括父母的爱里都感受不到的……是一种真正能把你全部融化了的关注、关爱。甚至我在这么多年跟方雨林的交往中都没得到过的那种关爱。但是,我不明白……他……也就到此为止。他频频地约我出去,一次又一次,吃饭,说话,仅此而已……“父亲问:“你还想他做什么?“女儿脸大红:“爸,您想到哪儿去了!“父亲说:“他向你表示了他的心意,这挺好嘛!目前这个阶段,以他的这个身份,他当然只能做到这一步。“女儿说:“不是的,他让我感觉到,他不能真的爱我,他非常想爱我,但是他不能真的爱我。有一种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 父亲说:“别胡说,他结过婚,有过孩子,有什么障碍。有那障碍,他还跟你搀和这么长时间?”女儿的脸又一次大红:“您又想哪儿去了!我说的障碍是……他好像有一种极严重的心理方面的、精神方面的……或者是别的,总之是这一方面的无形的障碍隔在我和他中间。而且是无法逾越的……说不清。 我想了方方面面的理由,好像都站不住。甚至想到,是不是他工作上遇到天大的困难了?领导班子内部有人给他作梗了?没有啊!我是搞新闻的,我经常接触各级领导。我听到的一切反映,对他都是有利的。那他到底还忧郁什么呢?“父亲一怔:“忧郁?你感到他忧郁?“女儿马上印证:“对,能说得清的就是这一点,每一次我都能感到他那种隐隐约约,却又强大得无所不在的忧郁……有时他甚至让我感到他整个的人都好像笼罩在这样一种忧郁的浓雾里。“父亲不做声了,非常认真地盯着女儿,仔细地打量着、思索着。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噙南地说了两个字:“奇怪……” 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方雨林打来的,他要见丁洁。 “这会儿?”父亲问。 “这会儿。”丁洁答。 “你自己决定吧。”父亲说道。 四“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周密。”“说下去。”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要不要来找你……” “说下去。” “丁洁…” “说。” “丁洁……我知道,最近……你们之间有来往……” “真不愧是侦察员。” “你应该了解我,方雨林不是一个无聊的人。任何时候,方雨林都不会因为私人感情生活问题,深更半夜杀上门来故意找你的碴儿。我在工作中遇到一点麻烦。非常抱歉的是,我还不能告诉你这个麻烦到底是什么。但我需要了解周密这个人,如果不是你,我绝对不会来进行这样的谈话。因为是你,我才觉得可以冒一下险。今晚的谈话如果传出去,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即便是让人知道,我到这儿来向你了解过周密,都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但我现在非常需要了解周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跟什么案子有关?”“你不要提任何问题。”“你觉得你这样做公平吗?你既然要我回答你的问题……” “请你不要提任何问题。”方雨林非常坚决地回答道。 沉默。过了一会儿,丁法说道:“好,我答应你,今晚不向你提任何问题。我也绝对不向任何人说,今晚你来向我了解过周密了。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吧?” “请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大好人!” “……为人真实吗?” “……比起在大学当老师那会儿,他也许是少了些直率,但仍然不缺真实。” “表里一致?” “我很难全面界定他这一点。但起码在跟我交往时,我觉得他表里是一致的。” 五-------------------------------------------------------------------------------- 还是那家西餐馆,还是那棵高大的桶栽橡皮树,还是那一张小巧的餐桌,那带挑花边纹的蓝白间色桌布。 “今天……你怎么了?你那种看我的眼神,特别怪……好像……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似的……”周密低声地问道。 方雨林找过丁洁以后,经过几天的心理调整,丁洁虽然仍然不能说服自己确认周密是一个“有问题”的人,但她暗自还是做了个决定,不再跟周密来往了——最起码也得是暂时不来往。她确信方雨林不会跟她玩儿“空穴来风”那样的把戏。 不管怎么样,总得等有了一个结果再说。长期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里,这几年又处在那样一个工作岗位上,她比起同龄的女性来,头脑里要多许多政治意识。但今天下午5点左右,当接到周密约她出来一块儿吃晚饭的电话时,她居然没加任何犹豫,就一口答应了。电话传声器传出周密声音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想见到他。就是为了证实他到底有没有问题,她也要见他一下。这一瞬间,她天赋的冒险性和任性顿时占了绝对的上风。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多小时。她不安地向餐馆门口张望,不断地“演练”那些旁敲侧击的“台词”,心跳加速了又加速,甚至觉得小肚子都有些发胀,总想去卫生间。虽然地努力让自己镇静,但还是让周密觉察出了她的异常。 “我……我很正常啊。你是不是‘做贼心虚’了?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我?”她勉强地笑笑。由于内心紧张,鼻尖上免不了渗透出一小片热热的油汗。 周密坦然地笑了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丁洁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没有就算了。”她必须用一些较为夸张的举止来掩饰自己此刻极度的不自在。“干吗不说话了?”她又问。 周密又坦然地笑了笑:“没什么事啊。” “……以后,我们换个地方坐坐,行吗?你不觉得老在一家餐馆吃饭,挺让人心烦的?”丁洁皱起后头说道。 “行,上哪儿、吃什么,一切都听你的。”周密拿起雪白的餐巾纸文雅地擦了擦嘴角,温存地笑道。尔后端起那杯干红葡萄酒,小小地抿了一口。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平时常见的那种自信和沉稳,还有那种只给于丁洁的特有的体贴、顺从。而且你还可以明显地觉察出,这会儿,他在心灵的深处,是在充分地“享受”着这种由于自己的体贴和顺从在两个人之间所酿造成的“温馨”和“平和”……如果说得酸一些,那就还有一种“甜蜜”……丁洁的心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不,绝对不可能,周密绝对不可能是个涉案人。方雨林关注他,一定是另有事因。她松弛了,眼瞳里再度闪烁出周密所熟知的那种活泼和机灵,并端起干红葡萄酒杯,着着实实地喝了一大口。 六 方雨林说:“说吧,找我什么事?或者……让我来请一猜,你约我出来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丁洁说:“你猜吧。” 方雨林拿手指蘸了点饮料,在丁洁面前写了个大大的“周”字,问:“对不?” 丁洁脸红了。 方雨林说:“我说过,我不能说……” 丁洁恳切地:“告诉我,他出什么事了?你不必说得很详细。你只说一点,他是不是出事了?” 方雨林嘿嘿一笑:“他能出什么事?一个正走红的副市长……” 丁洁说:“他没出事,你为什么要来向我了解他?别再跟我撒那种谎,说是为了去找他办点私事。” 方雨林说:“一个市民想了解自己的父母官,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丁洁真有点急了:“你能不再跟我打哈哈吗?你能不再把我当傻瓜吗?” 方雨林慢慢收敛了脸上调侃的笑容,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问道:“……想听我说一句真话吗?” 丁洁说:一如果你还能对我说真话的话,非常感谢!” 方雨林说:“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问。”“不管我们俩现在的关系怎么样,我们曾经交往过很多年,是这样吗?”“是的。”“而且是很真诚地交往过,是吧?”“是的。”“我们曾经都以为自己非常了解熟悉对方了,对吗?” 丁洁默默地点了点头。方雨林接着问道:“你直到现在还认为自己非常了解我?”丁洁肯定地又点了点头:“是的。”方雨林立即说道:“但从你今天晚上的做法来看,你太不了解我了。”“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可能告诉我周密到底出没出事?”“我们不谈周密了,行吗?”丁洁突然任性起来:“不行。你得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深更半夜闯到我家来逼我告诉你周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雨林说:“我逼你了?” 丁洁说:“反正你向我打听周密,绝对不是偶然的。” 方雨林不说话了:“……” 丁洁说:“也不要跟我说,你是因为忌妒,忌妒周密跟我的关系,才来打听他的为人的。你方雨林不会忌妒任何人!” 方雨林笑道:“我怎么就不会忌妒人?你现在这副为周密着急的样子,就够让人忌炉的了……” 丁洁叫道:“方雨林!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周密他……” 方雨林立即正色道:“轻点!这是公共场所,咱们还是别直接指名道姓。” 丁洁只得压低了嗓门,并指着桌上那个大大的“周”字说道:“他现有的这一切都来得很不容易、很艰难。他来自生活底层的普通民众之中,他内心深处一直潜藏着一种本元的平民意识。我了解他,他是愿意为老百姓做事的,也是能够为老百姓做一点事情的。如果他真的不慎卷进了什么是非因,我们为什么不帮他一把,非要等着给他一副手铐呢?” 七 “丁洁,不管我们之间的个人关系怎么变化,在这个社会上,你我总还应该算是比较正直的人吧?或者说,都还算是愿意堂堂正正活着的人。虽然,‘堂堂正正活着’这六个字,已经被不少人视为贬义词,压根就瞧不在眼里了。但作为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你为这个世界轰轰烈烈地制造着香花;作为刑警,我为这个世界默默无闻地铲除毒草。我俩说到底,还是在一条道上跑的车,你说,对吗?”方雨林认真起来。 丁洁却苦笑道:“方雨林,你真逗,说着革命样板戏里的台词,跟我白话那些人人皆知的大道理。”“可每年都有几百个年轻的警察为这些人人皆知的大道理献出自己不能再重复的生命!”方雨林说道。“如果不是出于多年来对你的基本信任,那天晚上我不会那样冒冒失失地去找你打听那个人的情况的。”丁洁十分委屈地说道:“你既然要我协助你,你就应该向我讲明周密……”方雨林忙打断她:“嘘……”丁洁忙改口道:“……你就应该向我讲明那个人的情况。”方雨林真诚地:“到能讲的时候,我会讲的。”丁洁说:“你大致说一说,他到底卷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漩涡……”方雨林十分恳切地:“不要再逼我了,行吗?” 丁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方雨林真诚地说道。两个人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方雨林犹豫地说道:“我能再问你一些有关他的情况吗? 我保证,我问这些绝不是要套你的隐私,更不是想干预作的私生活,只是想得到你的帮助。” 丁洁也犹豫了一会儿,问:“你想知道什么?” 方雨林想了想,问道:“你这段时间跟他那么亲近,有没有感觉出他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丁洁脸一红:“谁跟他亲近了?” 方雨林说:“亲近就亲近,这没什么……” 丁洁说:“没亲近就是没亲近。我和他的关系,到目前为止,只能说来往比较多。” 方雨林说:“好好好。在你们的来往中,谁占主动?他? 还是你?” 丁洁有些反感地反问:“这跟你要了解的情况也有关系?” 方雨林忙说:“那倒不是……你跟他在来往中,觉出些什么……什么来了?” 丁洁想了想:“他总是劝我读他的日记……” 方雨林马上兴奋起来:“日记?”“青少年时代的日记。”“有他荣升副市长前后记的日记吗?”“那他怎么会轻易示人呢?”“也许他会给你看的。”“你想看?”“我没那瘾。如果他能拿给你看,你倒不妨看一看。”“想让我当你的眼线,给你卧底,当一回你的私家侦探?”“你说他为什么要你看他的青少年时代的日记?”“不知道。”“你看了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我没看。”“为什么不看?” “这你就别管了。”“他催你看了吗?”“也没有。他从来不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他从来不像你似的……”“他修养当然比我好,要不,他怎么能当上副市长呢?”“问题根本不在修养不修养!”“让你看他的日记,也许是为了增进你对他的了解。这算不上什么反常。”“但是……他总带着一种那样的情绪……”“什么情绪?”“说不清……”“是急着要跟你亲近,想跟你有肉体接触?还是……” 丁洁极反感地辟道:“你们男人怎么老喜欢往那儿想?” 方雨林认真地反驳道:“肉体接触也很正常嘛。” 丁洁真生气了:“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谈了。” 方雨林忙歉疚地做了个免谈的手势,问道:“如果不是那种东西,那你觉得会是一种什么东西?” 丁洁说:“如果他急着想跟我亲近,有……有你所说的那种接触,也许又正常了。但他不是。他频频地主动跟我约会,但每一次,他又特别有分寸,在那种让人简直感到压抑的分寸感中,还总是带着那么一种忧郁,让我觉得他心里憋着什么……憋着一种想摆脱又摆脱不掉的东西……” 方雨林追问:“什么东西?是工作上、人际关系上遇到的障碍?” 丁洁摇摇头:“好像还不仅仅是这一类的障碍……他给我日记,又不催我看,给我的感觉,好像只是要我替他保管这份对于他来说最珍贵的记忆。他约我见面,但又不做进一步的接触,给我的感觉,也好像只是在跟一份他最不能割舍的记忆做告别……” 方雨林的心一动:“告别?告什么别?为什么要告别?” “说不清……真的说不清……” 方雨林小心翼翼地提议:“你没找个机会深入跟他谈谈,了解一下他的这种情绪,问问他心里到底憋着什么?” 丁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任何追问,都会使他处于十分为难和尴尬的地步。我……不想使他为难,更不想让他尴尬……” 方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他了。” 丁洁苦笑笑:“也许吧……” 回家的路上,方雨林和丁洁都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坐着,又都保持着沉默,都把脸向着自己那一边的车窗,默默地打量着窗外那冷寂的景色。车窗外,雪已经不下了,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惟有一幢幢黑黑的接影,同样无语地默对着高阔的夜空。车到丁家小院门前,丁洁要掏钱,方雨林抢先一步,把钱递给了司机,并笑着对丁洁说:“还是用我这带鱼腥味儿的票子吧。” 丁洁则对司机说:“麻烦你一会儿送这位先生走。” 方雨林则说:“不用,不用。” 丁洁立即掏出50元钱给了司机,说道:“一会儿送这位先生回家。”说着,转身拿钥匙开了院门,走了过去。方雨林赶紧从司机手里拿过钱,对司机说了声:“你走吧。”急急地追上丁洁,把钱还给了她。 丁洁不接,这张50元的票子便一下掉到雪地上。两个人默然相对,无语地站着。一阵风吹过来,把地上那张票子吹得飘了起来。方雨林慢慢弯下腰拣起它,轻轻掸去票面上的雪花,最后说道:“丁洁……你愿意跟谁好,愿意去爱谁,我不干预,但请允许我再说最后一句话,我们都是人民奉养的国家公务员,都是年轻一代的共产党员……” 丁洁叫了起来:“够了! 方雨林不做声了。他也不想说得更多。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的确也“够了”。 过了一会儿,方雨林把钱放进丁洁的皮包里,然后转过身,走了。门在方雨林身后关上的一霎那,丁洁伤心地抽泣起来。 夜空,雪军后的夜空,终于浮出了半轮明月,静静地高悬在树梢上。尔后,这半轮明月又很快被云翳遮蔽了起来。大树、雪地、楼群……又都很快笼罩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丁洁独自站在小院的廊檐下,低声地哭了许久许久……从今天方雨林的态度来看,虽然他仍没说出什么具体的情况,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周密的确出事了。最起码也是方雨林认为周密是出事了,所以他才会持那样的态度:不希望丁洁跟周密再保持某种“恋爱”关系。也许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方雨林个人的看法,但他毕竟是市公安局一位重要的刑事侦察员。他是掌握(部分)内部情况的人。他的态度,他的警告,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么。在新闻部,听同事们采访回来,讲述贫困山区的情况,讲述染病学子的困境,讲述司法不公给基层民众造成的无奈和窘迫……她都会激动,都会心酸,以至热泪盈眶,虽然一次又一次地她不再拍案而起,心尖颤栗的程度也不似原初时那般强烈,呐喊的愿望和痴情的追问也渐渐被积重的无条和忧患般的沉默替代,但每每地听到深情处,她还是会为之动容,眼目会发红,眼眶也会湿润起来……但这会儿,哭什么?哭周密?哭自己?好像都不是……她只是觉得心烦……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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