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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2月11日,萧乾跑完了人生的最后一圈,微笑着走了。我与萧乾交往20年,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他虽然走了,我的脑海里却永远抹不去他那永恒的微笑。 10年前,萧乾携夫人文洁若光临我家,看了我拍摄的百余张不同领域的中国当代文化名人作品。他说:“你是记者,我也是记者。作记者最重要的是讲真话。”我们谈得很投机,兴奋中他给我题字:“尽量说真话,坚决不说假话。”这句话成为我的座佑铭。 朋友之间有来有往。在筹办萧乾从事文学创作、记者、翻译60周年展览之前,作为知心朋友,我自愿为他拍摄、复制了各个不同历史时期的全部文献照片。 萧乾80寿辰前夕,给我打来电话:“明天我带文洁若去看冰心大姐,请你同去。”次日一早我就到了萧乾家,平时他身上总穿着老北京的对襟中式上衣或普通西装,这一天却打扮得很令人兴奋:考究的西装,一尘不染的衬衣。相比之下,文洁若太朴素了。于是我打开衣柜,帮文洁若选了一件玫瑰红丝绒旗袍,并为她略加化妆。萧乾一手携夫人,一手持手杖,一派绅士风度。 来到冰心家,老远就听到清脆而亲切的呼声:“小饼干弟弟来了!今天是你生日呀,怎么还来看我。”萧乾走到冰心面前,双手有如磁铁般一握而不分开,一个快而深情的吻,两人愉快地坐在一起亲昵地交谈起来,文洁若则文静地悄悄站在身后关注地看着他们。冰心指着萧乾对我说:“你知道小饼干弟弟的来历吗?”我佯装不知,萧乾发出会心的大笑。冰心笑着说:“他是我小弟的同学,实实在在我把他看作弟弟。他是天才加勤奋,翻译、评论、报道、创作,样样是行家里手。二十岁时就编报纸,向国内外介绍鲁迅、茅盾、郭沫若、巴金、郁达夫……”冰心大姐如数家珍,又指着文洁若说:“文革那年,萧乾因为文洁若挨斗,服安眠药自杀,差点丧了命……其实像萧乾那样能在那个时代打入欧美上流社会,在中国是很罕见的。转眼‘小饼干’都80岁了……”我的镜头记录下这感人的画面。 5年前,萧乾85岁生日,我应邀到萧乾家,当时他们夫妇正在翻译《尤利西斯》。文洁若为了穿女作家竹林送给她的白色丝衫,特地把三个电炉搬进书房,戴的是美国国会经济顾问唐功楷的夫人、旅美画家王守义送给她的珍珠项链,黑底白花裙子是小儿子萧桐从美国带给她的。文洁若还让老伴换上了他最中意的白地黑花纹衬衫,那是儿子萧桐的礼物。于是我拍摄了这冬日里的春风,为他们共同翻译《尤利西斯》留下了永远的纪念。 一年前,文洁若打来电话,“请你到北京医院来,今天是萧乾的90大寿,《萧乾文集》十卷本出版了。”于是我立即开车赶到北京医院。谁料到,在医院外面找不到停车位,我急了一身汗,眼看着刘延东和王海容走出了医院大门。等我来到萧乾病室时,看到他身上多处 插着管子,仍然微笑着努力站起来,第一句问话竟然是:“你去年访美看到女儿了吗?”他病得不轻,唯一的肾,功能也衰竭了,还患有心肌梗塞,却依然在关心别人。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谢谢萧老还惦记我的女儿。她今年在美国学习三维动画和插图。”我赶紧把女儿的 事说给他听。萧老对我说:“我这辈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母亲苦命,做佣人,养活我上学,要我有出息,可惜她没享一天福。今天我的文集出版,一大半是在洁若的支持下写的,她这火车头拉着我向前跑。”这时他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又说:“我还有个未了的心愿,实在对不起支持我的老朋友,文史界太需要一个文史研究基金了。我的朋友唐功楷先生的中文底子比我好,在海外上流社会有着广泛的影响,是华人的骄傲!还有季可渝先生,是美国汇华银行董事长,他的文学修养也是很高的,很值得我学习。我鼓动他们捐资 成立文史基金会,他们立即就捐了……”萧乾叹了口气:“至今这文史基金也没建立起来,辜负了老友的支持……”这时又来了两位萧乾的友人,我为他们和萧乾的司机小崔拍了合影,那友人也为我拍下了萧乾最后一次接受采访的照片。 走出萧乾那布满鲜花的病室,我禁不住热泪奔涌,生命正在离他而去,但他还是那样微笑,还在关心着别人。一生一世,萧乾都是这样。 |
| 原文2000年02月21日 发表于《光明日报》 浏览:1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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