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如果编一份世界诗人排名榜,德国诗人海涅(1797一1856)肯定排在前列。还在19世纪末,作曲家们就为他的诗谱成三千多首曲子而在全世界广为吟唱。在中国,海涅诗选、文选之类至少有二十来种版本。中国读者注意不够的是,海涅还是一个思想家、一个文化批评家。无论近两个世纪以来围绕着海涅发生过多少争论,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个敏锐的观察者和伟大的讽刺天才。尽管受时空之隔的中国读者很少能理解海涅本人、海涅的时代以及海涅与他的时代之间的种种复杂纠缠,但我们也能从他的诗中体验到怨恨、冷嘲、戏谑和愤怒之类与传统诗歌不同的现代情绪。海涅一生遭遇了太多的烦与怕,比如那 1。可爱又可恨的钱 出生寒微的海涅,一辈子却不缺钱花,奢侈,挥霍,赌钱,进行冒险的证券交易,与有问题的人交往,如此等等,像个纨绔子弟。巴黎后期,他雇有一个厨师、两个护士、一个朗读员、一个秘书,有时还有一个翻译。而他留下的遗产,按现代标准算近100万德国马克。 这些钱多数是海涅想尽方法要来的。百亿富翁的伯父所罗门海涅是他的主要资助者:上大学时是全部学费,到巴黎后是每年四千法郎,海涅结婚后又提高到四千八百法郎。所罗门去世后,其继承人也就是海涅的堂兄不想继续支付,海涅威胁说他将出版一部对其家族不利的回忆录,逼得这位堂兄为这部根本没有的回忆录赶快交钱。像歌德一样,海涅不但善于写诗也精于挣稿费。他是当时德国稿酬最高的作家之一,拿到《罗曼采罗》的六千银行马克后,海涅狂呼:"伟大的经典的歌德一生一世卖掉他所有的诗也没有得到过这么多钱!"他喜欢把已经出版的书再度卖掉,还要求为他还没有完成的书预付稿费,为此与他的出版人进行着旷日持久而又言而无信的的谈判。陌生人的口袋从来不会使海涅感到尴尬,他经常乐于解开他们口袋的钮扣。传记作家说他"厚着脸皮,诉苦与威胁并用,高傲地、主子似地、下命令似地向迈耶贝尔,向各国政府,向他的伯父,向出版商恳求与勒索货款、年金与稿酬。" 钱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对于像海涅这样的诗人;但其高标准的生活没有钱又是万万不能的。"馋涎欲滴地鄙视",为了钱海涅耗费了无数精力和时间。身为"最自由的德国人",长期无法摆脱依赖状态,到底使海涅敝气。他没少在诗中骂他的伯父:"啊,花园多么可恶!/那里没有一个地方,/我的心不受创伤,/我的眼睛不落泪。那里没有一棵树,/在它的下面,不是/温文尔雅,就是粗暴鲁莽/把我污辱。"其实,屈辱感被诗人夸大了,所罗门对海涅的一家确实很好地尽了责任,而且,海涅在接受资助时经常怀有的倒是优越感。"他较多地拥有,他必须给予",富有的伯父必须终生抚养写诗的侄儿。诗人海涅自认为是独立的世界强国,他内心里从来没有承认银行家海涅是真实的世界强国。钱不过是印刷成另一种样子的纸,而他的诗行却可以把纸张印得更好。海涅从来不会低三下四地向他的资助人谢恩,他的嘲弄也从来没有放过他的资助者:"你可知道,伯父,你身上最好的东西,就是你姓我的姓。" 不因要钱而惭愧,拿钱的手不软,拿了钱之后嘴也不软,这是令我们羡慕而兴奋的诗人的自豪。再好的诗也不能直接变成钞票或抵押贷款,除非诗人有一笔遗产或像海涅之前那样有固定的保护人,否则他永远要为钱烦神。争稿费、拉赞助为诗崐人所必需。"人间要好诗",水晶般的诗不应当令诗人穷困。海涅写出了好诗,他崐可以理直气壮地再向人要钱。问题是,海涅只有一个,有多少诗人具有他那样的自崐信和勇气敢于要钱善于要钱呢?也许世人势利,在没有证明你的写诗才能和诗的价崐值之前,有钱人有理由怀疑你的行为是青春期的游戏甚至胡闹,社会有理由把钱用在更为紧迫的事务中。我们可以感谢所罗门海涅在海涅成名之前就资助他,可以崐传播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把瓦格纳从债主的追迫中解救出来、全力支持他的崐创作却不要他承担任何责任的故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谁都不能指望所有的富翁崐和权贵都像所罗门和路德维希二世那样。无论社会如何进步、经济怎样发展,都不崐可能把任何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的人养起来,尽管惊天动地的文章和不世出的天才就崐是从他们之中产生的。所以,诗人注定至少一度要忍受贫困,直到你的天才和价值崐得到承认。 不过,得到承认的诗人一般已不再缺钱,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恰恰又是那些有潜质的无名之辈,一个"钱"字,委屈了古今中外多潜在的诗人!"终古诗人太寂寞",除社会资源的分配需要不断地合理化,就诗人自身来说,海涅是一个榜样:写诗不含糊,要钱不脸红。当然,不缺钱的海涅其实也无法专心写诗,因为他已经 2。告别"艺术时期"。 诗人不是战士。此前的歌德、席勒和浪漫派都不是、也没有想到要做战士。早期的海涅也钟情于夜莺和玫瑰,但他出世太晚了。"神圣同盟"的高压没有遏止反而使法国革命所激动起来的民主自由思潮更加亢奋,终于在19世纪20年代风起云涌,海涅抑制不住地用冷嘲和机智的诗向现行秩序挑衅。"命运对我是怎样的一崐种讽刺啊,我是非常喜欢躺在宁静的、沉思的心灵生活的床褥上,但偏偏选定了我来把我可怜的同时代的德国人从他们安适的环境中鞭策出来,并驱使他们加入运动!我最喜欢观察云影的移动,巧弄韵文戏法,窍听原始精灵的秘密和沉浸在大古老童话的奇异世界中,……但我却须出版政治年鉴,报告当代人感兴趣的事,挑起革命要求,鼓舞热情"。如此敏感于时代政治的要求肯定与海涅个人的处境和性格有关,但公众声音和政治要求进入诗歌却是现代诗的应有之义。诗歌一旦与政治有关就不再是纯粹的审美,德国反动的政治体制和严格的检查制度一度使他心灰意冷。1830年的夏天,海涅在北海的黑尔戈兰岛枕着涛声沉入梦乡,决心从此不再过问政治与哲学。但有关巴黎"七月革命"的消息一到,海涅又被"包在报纸里的阳光"激活起来:"我又知道了,我需要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必须做什么……我是革命的儿子……我是欢乐,我是歌,我是火焰,我是剑"。 在1830年后的巴黎,海涅发现,即使是平静的日子,他也不可能对大街上的事漠不关心。这是一个充满社会分裂和争斗的时代,民主革命使每个人都可以也应当参与社会政治,诗和诗人都无法回避群众运动和生活噪音的干扰,啼饥号寒的声音破坏了甜美的诗境,悲惨社会现实使诗人无法置之不顾。在诗人有义务、也有权利参与政治运动的背景下,诗的的性质和处境都发生了深刻变化。在群众政治的时代,"要想心安理得地欣赏艺术,几乎就只有像歌德一般地自私才行。" 其实,不是歌德自私,而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不同的时代。海涅用"艺术时代"来称呼德国文化的歌德时期(包括古典主义与浪漫派),其特点是"把艺术看成一个独立的第二世界,他们把它的地位抬得很高,以致于一切人间的活动、宗教和道德,全部在它之下变迁转换。"艺术本身就是至高无上之物,它可以对第一位的真实世界的要求置之不顾。比如歌德的诗光辉灿烂,宁静安详,像古代的雕像一样可以点缀德意志花园,但他不批判贵族政治,不动员社会变革,海涅戏称为"不会生儿育女"。浪漫派画家弗里德里希有一幅名画《伫立于雾海之巅的漫游者》,开阔的画面上,一个忧郁的青年孤独地面向广漠苍茫的大海,海涅却把这个青年称为"傻瓜": 荒无人迹夜色浓重的海边 站着一个人,青春少年, 悲苦充满了心胸,疑问充满了头脑, 他以忧郁的嘴唇问着滚滚波涛: "啊,请你们解一解这人生之谜, …… 告诉我,人是什么含义? 他从哪儿来,又向哪儿去? 是谁住金色星星之上的高天里?" 海涛咕噜着它那永不止息的私语喃喃, 海风吹来,乌云腾卷, 群星闪烁,漫不经心,神态冷淡, 只有一个傻瓜在翘首等待着答案。 "七月革命"破坏了苟延残喘的传统等级秩序,现代群众运动和民主政治峥嵘崭露,底层民众的苦难呻吟和权利要求越过重重封锁轰然闯入审美视界。无论是古崐派苦心营造的宁静的希腊风,还是浪漫派沉迷的中世纪"月华映照的魔力"都不再合情合理。"艺术时代"的终结,意味着诗再不是一个孤立的领域,美不再是艺术的唯一准则。确实,从人流滚滚、鼓声隆隆的巴黎大街上的凝集的诗行,只能是火焰与剑而不是玫瑰与夜莺。在现代之都巴黎,海涅明白了世界上还有比得不到心爱的姑娘或者由于死亡而失去心爱的恋人而更加痛苦的感情。新时代的诗必须从古典的静观走向行动,从浪漫的幻想转向人间现实。为自由而战的讽刺之刺从牺牲了的拜伦手中脱落下来不几年,就被海涅高擎起来,他一生都生活在各种事件、风潮和光涌澎湃的革命漩涡之中,用精美的德语和漂亮的诗句输入法兰西自由精神,批判德国政局。"三十年来年我忠实地坚守在/自由斗争的最前哨。" "我曾经预言,那个从歌德的摇篮边开始,将在他的灵枢旁终结的艺术时代行将结束,我这预言年来看来已接近应验。"海涅之后,诗歌的性质和使命都改变了。回应了时代要求的海涅,当然也就承担了时代的压力和含混,歌德可以平静而幸福地度过一生,浪漫派可以从幻想中获得寄托,海涅一生却焦虑紧张充满矛盾,死后也评价各异。因为群众政治时代的诗人有它的困境,这就是 3。"肚子"的逻辑 "群众"对政治的要求是19世纪的主题,无论它有多大的合理性,但没有提炼过的群众要求毕竟不可能建立理性的政治秩序。19世纪中叶,激进主义、共产主义流派众多,以至于马克思、恩格斯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批判那些直接回应群众要求的庸俗狭隘的共产主义者以创立自己的主义。海涅的痛苦在于,他在热爱自由的同时也热爱美和伟大,在支持底层民众权利的的同时又不想把诗变成政治工具。一方面,狭隘的功利考虑和平均化的要求反对他的一切爱好和兴趣,共产主义的胜利带来的是文化沉沦。海涅担心平民和无产者得胜之后,诗和美将不再存在。一个广为流行的传说是,1848年"二月革命"中,陷于"褥垫墓穴"的海涅艰难地来到罗浮宫,为的是最后看一眼那可能为平民所毁灭的杰作。另一方面,海涅又是底层平民和无产者的战友,共产主义者"是法国运动唯一值得尊重的党派",它对海涅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在逻辑上,"人人皆有吃饭的权利",既然很多人的"肚子问题"还没有解决,诗和美就排不上革命的日程,杂货店老板就有权利把《诗歌集》当包装纸。在感情上的,共产主义与海涅一样反对德国虚假的爱国主义者、民族主义者。感情上的理由有其时空的特殊性,逻辑上的要求却是普遍的。自从法国大革命时圣育斯特说出"面包是人民的权利"后,近代社会运动无可辨驳的根据就是要解决"肚子问题"。虽然"七月革命"、"二月革命"的结果并不像黑尔戈兰岛渔民说的"穷人胜利了",但海涅相信基于"肚子问题"的共产革命终将崐不可抗拒地导致"穷人胜利"。"他们将用结满老茧的手无情地打碎我那样喜爱的一切美的大理石雕像;他们将敲碎诗人那样喜爱的一切小玩艺和稀奇古怪的艺术装饰品;他们将砍掉我的月桂树林,在那里种土豆;……那些夜茑,都是无用的歌手,将被赶走,唉,我的《诗歌集》将被杂货店老板用来做圆锥形纸袋,让他装进咖啡或供未来老太婆服用的鼻烟。""我预料到这一切,想到胜利的无产阶级威胁到我的诗歌的破坏情形,我就感到说不出的悲哀,那些诗歌将随整个古老的罗曼蒂克世崐界一同消亡。" 平民权利的必然实现及其对诗歌和美的取消,被认为海涅的"政治遗嘱"。海涅的"自由"是能够保护精神创造的自由,他认同并支持无产者的政治经济要求,却拒绝在文化上实行他们的平等原则,不愿意看到人类的高度发展成为一个不实际的平等和实际上的平庸的祭坛上的牺牲品。维护精神不可让渡的权利、抗议文化的平庸化、贫民化,是海涅一生的重大事业之一。黑格尔曾预言古典形态的艺术的死崐亡,这在19世纪中叶似乎真要成为现实。在盛行"你们发财吧"的巴黎,海涅发现资产阶级英雄时期的战士已经被资本主义的污泥浊水吞没,胜利了的资产阶级把小店主的思想带到生活的一切领域,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摧残文化。与之对立的共产主义者一方面功用至上,粗野地、拙劣而蠢笨地理解他们的理想,把"肚子问题"的优先性理解为唯一性,文艺受到严厉训令:再也不许疏懒而轻佻地游荡,应该为民族政治利益效劳,做一名贩卖自由的随军女商贩。狂热的民主斗士白尔尼咒骂歌德是押韵的奴仆:"我尊敬你?为了什么?/难道你减轻了/每个受难者痛苦?/难道你止住了/每个在者的泪水?"空想共产主义者傅立叶设计的法伦斯泰尔也没有给艺术家留下任何位置。另一方面又平均主义地而否定智力和精神的差异,一些革命作家认为自己不会写作是一种特别的美德,用品格代替才智,把诗与美划入资产阶级、统治阶级一国。他们的口头禅是"他是一位贵族,是一个形式的人,是艺术的朋友,人民的仇敌。"海涅理所当然把这些"平等的俗汉"称为"阴暗的破坏图像者们",民主时代不会是诗和美的盛世。 海涅和马克思共同批判过那些共产主义确实并未统治欧洲,但要求精神和智力上的平等,要求诗有直接的道德功能和政治功用,却是现代社会的本能之一,无视精神特性的"平民法规"(比如商品化的大众文化)和政治化改写过的底层情绪确实在败坏着文化,至少海涅的诗集就不止在一个国家被焚烧。这就难怪一再有人重提海涅论题,鉴于"这边是艺术的绝望,那边是文化企业的堕落"的现状,当代德国批评家迈耶尔甚至认为"今日的文化生活是伪装体面的骗子的乐园","我们已不再有文化"。危言不是为了耸听,因为海涅担忧的现象至少部分已成为现代文化的基本性格。 金钱、政治、美,诗人不能拒绝其中的任何一个,但它们之间的关系却绝不是相融无碍的,这种纠缠一直麻烦着现代诗和诗人。如果说以海涅的才智和意志都不得不为之付出代价,那么身处彻底世俗化的环境中当代诗人显然就更难统一了,在种种有关诗和艺术论争当中,我们看到了海涅幽灵的徘徊。 海涅作品: 商章孙等译:《海涅散文选》,新文艺出版社,1957年。 张玉书编选:《海涅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 张玉书译:《卢苔齐亚:海涅散文随笔集》,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0年。 章国锋等译:《旅行杂记》,花山文艺出版社,1995年。 钱春绮译:《海涅散文选》,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 钱春绮译:《海涅诗集》,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年。 张玉书编选:《海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 有关资料: (德)达拉茨:《海因里希海涅》,东方出版社,2001年。 (匈)卢卡契:《民族诗人海涅》,载范大灿编选:《卢卡契文学论文选》第崐一卷"论德国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 (德)梅林:《海涅评传》,《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 (德)柏立可:《海涅的生活与创作》,《宗白华全集》第四卷,安徽教育出崐版社,1995年。 (丹麦)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青年德意志》,人民文学出版社,崐1986年。 2001年3月中旬 |
| 浏览:1904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