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文献_中国古代文献~集部_116813号馆文选__钓矶立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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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矶立谈(二)
宋子嵩以布衣干烈祖,言听计售,遂开五十三州之业,宗祀严配,不改唐旧, 可为南国之宗臣矣。及世事移改,新用事者爪距锐,方曹起而朋挤之,当其吊 影于九峰之底,所谓几濒于死地。一旦复得政柄,内顾根柢失据,危而易摇,因 隳其初心,而更思所以自完计,首开拓境之说,规以矜企动上心。于是南生楚隙, 西结越衅,晚举全国之力,而顿兵于瓯闽,坚壁之下,飞挽刍粟,徵发徭戍,四 境之内,为之骚然。钟山李公建勋为赋诗,有“粟多未必为全策,师老须防有伏 兵”之句,盖切中于当时之病。李宗坐是不竞,而子嵩之名,亦因以陨。悲夫! 叟尝谓颓垣夷堑,何有于污墁;毁冕裂弁,孰施于面目,正子嵩之谓矣。且 古之欲固其位者,亦何所不为为,女宠妇谒,所以荡其情也;为田猎观游,所以 耗其志也;为落落不合,所以开其矜夸也;为战斗危事,所以胥其忄匡怯也,人 君倘不自觉知,未有不堕其计中者。窃尝譬之,一国之有君,犹心之宅百体也, 荀一体之不密,则肤腠受邪,而病气于其正矣。病气于其正,日以渐靡,而曾不 知惧,犹且表表自喜,以为完人其可复觊也耶!有如子嵩者,其生平志业,盖以 孔明、茂宏为不足法,至其晚节末路,乃乘人主肤腠之隙,而危为一窍之邪。鄙 哉斯人也?鄙哉斯人也!古语不云乎:“栋折榱崩,侨将压焉。”抑谓是也夫! 边南院之始为将也,爱惜士卒,分甘绝苦,其所过之地,秋毫不犯,出入城 邑,整齐而有容,时人从而目之曰边菩萨。望其旄纛之所指,举欣欣然相告曰: “是庶几其撩理我也。”及其既耄,则威不克爱,纲纪紊乱,玩侮饕渎,禁约不 胜。时人又从而目之曰边和尚,望其旄纛之所指,举疾视而相告曰:“是愦愦者, 无宁其浼我也。” 叟曰:夫爱憎之实,既贸于区中,则毁誉之形,必迁于外次。譬之龟焉,灼 其中者,文见于兆矣。古语云:“爱其人者,爱其屋上鸟;憎其人者,憎其储胥。” 夫鸟之所集,其屋必润,储胥者,主人储意以待客之地,其敬我者,更将致憎, 故君子之所以自立,不可不戒。 唐祚中兴,大臣议广土宇,往往皆以为当自潭、越始,烈祖不以为是。一旦, 召宋齐邱、冯延己等人俱入,元宗侍侧。上曰:“天下之势,抵昂如权衡,要当 以河山为腹背,腹背奠,然后手足有所运。朕藉扬徐遗业,抚有东夏,地势未便, 犹如绘事窘于边幅,虽有手笔,无所纵放。毛遂云:“锥未得处囊中故也,如得 处囊中,则必颖脱而出矣。我之所志,大有以似此。每思高祖、太宗之基绪,若 坠冰谷,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视,以方我心,未足以训其勤。然所以不能躬执 干戈为士卒先者,非有所顾吝也,未得处囊中故也。”冯延己越次而对曰:“河 山居中,以制四极,诚如圣旨。然臣愚以谓羽毛不备,不可以远举;旌麾黯暗, 不可以号召;舆赋不充,不可以兴事。陛下抚封境之内,共己静默,所以自守者 足矣,如将有所志,必从跬步始。今王潮余孽,负固闽徼,井蛙跳梁,人不堪命; 钱塘君臣,孱驽不能自立,而又刮地重敛,下户毙踣;荆楚之君,国小而夸,以 法论之,皆将肇乱。故其壤接地连,风马相及,臣愚以为兴王之功,当先事于三 国。”上曰:“不然。土德中否,日失其序,倘天人之望,或未之改,朕尚庶几, 从一二股肱之后,如得一拜陵寝,死必目暝。然尝观刘德舆乘累捷之威,群胡敛 衽之际,不得据有中原,乃留弱子,而狼狈东归,朕甚陋之。及闻李密劝元感鼓 行入关,意壮其言,至密自王,亦不能决意以西也。近徐敬业起江淮之众,锋锐 不可当,不能因人之心,直趋河雒,而返游兵南渡,自营割据,识者知其不能成 事矣。此皆已事之验也,朕每伤之。钱氏父子,动以奉事中国为辞,卒然犯之, 其名不祥。闽土险瘠,若连之以兵,必半岁乃能下,恐所得不能当所失也。况其 俗怙强喜乱,既平之后,弥烦经防。唯诸马在湖湘间,恣为不法,兵若南指,易 如拾芥。孟子谓齐人取燕,恐动四邻之兵,徒得尺寸地,而享天下之恶名,我不 愿也。孰若悉舆税之入君臣,共为节俭,惟是不腆之圭币,以奉四邻之叹,结之 以盟诅,要之以神明,四封之外,俾人自为守。是我之存三国,乃外以为蔽障者 也。疆场之虞,不警于外廷,则宽刑平政,得以施之于统内,男不失秉耒,女无 废机织,如此数年,国必殷足,兵旅训练,积日而不试,则其气必倍。有如天启 其意,而中原忽有变故,朕将投袂而起,为天下倡。倘得遂北平潜窃,宁旧都, 然后拱揖以招诸国意,虽折简可致也,亦何以兵为哉!”于是孙忌及宋齐邱同辞 以对曰:“圣志远大,诚非愚臣等所及也。”上尝服金石药,疽剧将崩,呼元宗 登御榻,啮其指,至血出,戒之曰:“他日北方当有事,勿忘吾言。”保大中, 查文徽、冯延鲁、陈觉等争为讨闽之役,冯延己因侍宴,为言曰:“先帝龊龊 无大略,每曰戢兵,自喜边垒,偶杀一二百人,则必赍咨动色,竟日不怡。此殆 田舍翁所为,不足以集大事也。今陛下暴师数万,流血于野,而俳优燕乐,不辍 于前,真天下英雄主也。”元宗颇领其语。其后闽土判涣,竟成迁延之兵,湖湘 既定而复变,地不加辟,财乏而不振。会耶律南入,中国大乱,边地连表请归命, 而南唐君臣束手,无能延纳者。韩熙载上疏,请乘衅北略,而兵力顿匮,茫洋不 可为计,刮疡裹创,曾未得稍完。而周祖受命,世宗南征,全淮之地,再战而失, 元宗始自叹恨,厌厌以至于弃代。时有隐君子作为《割江赋》,以讥讽其事。又 有隐士诗云:“风雨揭却屋,浑家醉不知。”将迁幸南都,而伶人李家明亦献诗 云:“龙舟悠漾锦帆风,雅称宸游望远空。偏恨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入寿杯中。” 故知倾国之渐,良由废烈祖之圣训而致然也(按所云隐士,即叟父虚白也)。 叟曰:国之将亡,反本塞源,元宗自在藩邸,仁孝播闻,及怵于贼臣之谀言, 至诋诬先烈以自圣,啮指顾命,忽如风之过耳,天不祚唐,可为伤心。吁,忄佥 人小夫,不足以共谋国也如此,叟每念于中,则不觉为之堕睫。 烈祖使冯延己为齐王宾佐,孙晟面数延己曰:“君常轻我,我知之矣。文章 不如君也,技艺不知君也,谈谐不如君也,然上置君于亲贤门,下期以道义相辅, 不可以误国朝大计也。”延己失色,不对而起。 叟曰:昔贾谊为汉建治安之策,其言反覆,每以太子为根本,及太宗皇帝朝 刘洎,亦推明其说,盖传付之重,当慎厥初。伏观元宗天资粹美,闻见卓远,傥 使重厚识体之臣,左右前后助成圣德,则必能拱手垂衣,克承负荷。叟闻长老说, 冯延己之为人,亦有可喜处,其学问渊博,文章颖发,辨说纵横,如倾悬河,暴 而听之,不觉膝席之屡前,使人忘寝与食,但所养不厚,急于功名,持颐竖颊, 先意希旨,有如脂腻。其入人肌理也,习久而不自觉,卒使烈祖之业,委靡而不 立。夫然后知孙丞相可谓有先知之明,世之议者,乃指以为由忮心而发,岂其然 耶! 陈觉不俟诏旨,进讨福州,冯延鲁贪功,亟谋掎角。及戎律大挠,舆尸不归, 元宗大怒,命锁二臣至国都,夺官流之支郡。秘书丞韩熙载上疏,请诛斩以谢国 人,其略云:“擅兴者无罪,则疆场生事之臣,恬不知畏;丧师者获存,则行阵 效死之士,何视而劝?”元宗不能用其语。 叟初闻江南老人言,熙载素恶于二冯,又与陈觉故不相知,是以因其隙而危 攻之,其言不无过也。及见后主归命,家国湮覆,求其倾圯之渐,乃兆于讨闽之 役,然则虽断二子之首,盖不足以赎责。自樊若冰裒取阴事,输之于天朝,国人 恨之,入于骨髓,至发其先垄,投骨于江流。由是以考之,韩之至言,当自为体 国而发,彼轻以小人之心,而揣量君子,殊愧前闻之陋。 元宗神彩精粹,词旨清畅,临朝之际,曲尽姿制。湖南尝遣廖法正将聘,既 还,语人曰:“汝未识东朝官家,其为人粹若琢玉,南岳真君恐未如也。”是以 荆渚孙光宪叙《续通历》云:“圣表闻于四邻。”盖谓此也。又其天性雅好古道, 被服朴素,宛同儒者,时时作为歌诗,皆出入风骚,士子传以为玩,服其新丽。 是时承烈祖勤俭之后,国家富给,群臣操觚管小技,侍从左右,承间纳科说,多 自谓国势崇盛,如举太山以压朽壤,荡定之期,指日可俟。会闽、荆兄弟争国, 有衅可乘,上亦昧于几先,营惑利口,于是连兵十许年,国削民乏,渺然视太平 之象,更若捕风系影。初,惠昭太子少有远见,力谏上不知息兵养民,不蒙听纳, 忽忽自失,以至暴亡。至是上痛自惩艾,复思太子语,往往涕下交颐。自议南迁 豫章,百不如意,邑邑无聊,以至捐弃服御。 叟尝读《汉书》,见班固赞元帝优柔,大率颇似元宗,古今异世,而乃适同 尊号,西都坐是不振,而南国亦复阴阴如日就暮,因感扬雄论鲁不用真儒之说, 又传称是仪也,非礼也,唯礼为能定国。吁,非真儒不足以救国之危削,非明礼 不足以权国之安荣,元宗君臣,殆有遗恨于此。 西平王周本经事诸杨,最为纯臣,虽不知书,而爱重儒士,宾礼寮属,不挠 其权,故所至称治。后唐庄宗初入洛,吴遣卢苹致贺,帝历数南朝大臣,尤多本 以为忠勇。叟尝记危全讽以十万众据象牙潭,楚人为围高安,以为之声援。朝廷 旰食,严可求荐本可以为将,本坚辞不肯起,徐自建白曰:“往年长洲之战,非 不敌也,特以上将权轻,下皆专命,互相观望,以至军不克振。今必见委,倘不 设偏裨,老臣愿出死力,以报厚恩。”朝廷许之。本乃具选兵七千人,计日赍粮, 晨夕兼驰,朝贵或有追送者,不肯少留,且曰:“兵事神速,停营信宿,众寡情 见,则不可用也,吾欲及其锐而使之。”是时高安危急,人皆谓当先策援。本曰: “不然,楚人非有战心也,姑欲牵缀我师,使全讽得毕力尔。我必先擒此贼,彼 自当解。”遂直捣象牙潭,突其垒,疾攻之。全讽少其众,且笑本率易,殊不顾 答。本先遣劲卒穿出其后,乘高疾呼,抚人大崩,矢石未及接,争赴水以死。本 建大将旗鼓,徐趋而薄之,全讽据胡床瞪视,不及指挥而就擒。我军大欢,楚人 果宵遁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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