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文献_中国古代文献~集部_116813号馆文选__钓矶立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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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矶立谈(一)
自杨氏奄有江淮,其牧守多武夫悍人,类以威骜相高,平居斋几之间,往往 以斩伐为事。至有位居侯伯,而目不识点画,手不能捉笔者。及烈祖以军功牧升 州,初以文艺自好,招徕儒俊,共论治体,总督廉吏,勤恤民隐。由是远迩宅心, 以为己归。义祖闻之,自京口往视其所为,见其城隍浚整,楼堞完固,府署中外 肃肃,咸有条理,遂自徙治而居之,更以京口付烈祖。时金陵之民,顾怀其惠, 莫不心折气沮,但逼迫义祖之威,而无敢建白者。初,烈祖雅不欲朱方之行,旁 为宣城,而义祖不之许,尚迟回若有所待。客有宋齐邱者,私劝烈祖曰:“昔项 羽叛约,王沛公以汉中之地,时皆以为失职左迁,唯萧何赞之,以为语有天汉, 其称甚美。今明使君中有大志,而忽得京口,其名殆不可失也。且西朝拱己,知 训童昏,老臣宿将,不甘诟辱,度其势乱在旦暮,蒜山之津,曾不一昔而可以定 事。更舍此利而求入宣城山中,卒卒度岁月,其亡聊奈何?”烈祖惊起执其手, 曰:“善哉子嵩,非吾子,吾无所闻之。”中夕促驾而之官。其在京口,政犹金 陵也。居无何,朱瑾杀知训,广陵大乱。烈祖以兵宵济朝,不易位而中外晏如, 遂代知训执政柄,霸图兆于此矣。 叟曰:祸福之来,虽各象德,而事有机会,皆相凭藉。是以风旋而上升,水 激则弥悍,有情之所忘,每为无情之所转,大空之中,夫畴觉之哉!向若义祖本 无歆羡金陵之心,则烈祖不得徙镇矣。又烈祖以梅冶自乞,或如其欲,则亦无因 而至京口矣。京口之不至,则广陵之乱,孰恃而弭。广陵之功不在烈祖。则霸图 亦无自而托业矣。吁,夫岂人谋之所及也邪!非人谋之所及,然后有以知天命之 至,不可以幸而冀也。昔者伊挚以媵女而相成汤,百里奚鬻羊而见知于秦,窦姬 行号而母汉室,袁妇伏膝而媲曹宗,是故非意之意,尝为事之基胎,一日之落, 君子不以为病焉,知卒业之有所在故也。 赵王李德诚有客,能言天文,以之占测时事,十有七八。一旦,谓德诚曰: “昨夕元象大异,扬州当流血无限,朝贵陷首穴胸。”后考其日,乃朱瑾杀知训 之夕也。又烈祖执政柄时,义祖忌之,将启以知询为代,中外岌岌,人无固志。 宋齐邱夜召知术者刘通微,同宿而徵其事。坐久,闻鼓声,通微投袂而起曰: “子嵩,事必中变,政事仆射安若太山,不足多虑也。彼怀恶志者,自当受祸。 金鼓之声澌澌然,殆有大丧与!”夕未曙,捷步至,白义祖死矣。 叟曰:吉凶之萌,未见兆朕,而上动躔次,旁关声象,彼知术者,乃能言之 于事先,若合契券,曾无毫厘之差。然则阪之不可以为陵,陵之不可以为隰,高 下降杀,固已有经分而悬定于冥默间者矣。世之味者,方且逞智计,荣思虑,虚 ╂夸毗,以意其所不可必,颠狂妄行,而卒与祸会,吁,可胜恨也邪! 吴王称号淮海,时广陵殷盛,士庶骈阗。忽一旦,有黄冠道人,状如病狂, 手持一竿,竿首挂一木,刻为鲤鱼形,自云钟离人也,行歌于市曰:“盟津鲤鱼 肉为角,濠梁鲤鱼金刻鳞。盟津鲤鱼死欲尽,濠梁鲤鱼始惊人。”又云:“横排 三十六条鳞,个个圆如紫磨真。为甚竿头挑著走?世间难遇识鱼人。”大率如此 意者,凡数十篇,时人莫能晓。岁余,忽不知所之。其后武义年中,江南谣言又 有“东海鲤鱼飞上天”之语。及烈祖受命,复姓李氏,立唐社稷。其言方验。 叟曰:鲤之与李,声相通也,鱼而肉角,则龙矣,虽以金刻鳞,犹为鱼也。 江南虽为强国,而以偏霸终焉,鱼之象也。顷尝读西天竺书,说因因相袭,皆如 旦之有夕,相随不舍,其言将信然。大抵帝王称制,其德泽方广,滋被渗漉,流 以及远,根叶布,虽五运互迭,不无兴衰,要其种姓,当有肖似者。是以二帝 三王,共祖轩辕,卯金之祚,绝而复续。江南诸萧,虽享国之日浅,然无大罪戾。 向契丹使至江南,乃云:“有萧氏者,与耶律氏相为始终。”由是观之,濠梁胄 出盟津,厥有旨哉! 列祖初得政,尽反知训之所为,接御士大夫,曲加礼敬,躬履素朴,去浮靡, 而又宽刑勤理,孜孜不倦。是时方镇窥伺,事资弹压,烈祖视听不妄,指扌为中 节,平居自号曰政事仆射,高位重爵,推与宿旧,故得上下顺从,人无异意。齐 台之建,擢宋齐邱、徐为左右丞相,于其所居第旁,创为延宾亭,以待四方之 士,遣人司守关徼,物色北来衣冠,凡形状奇伟者,必使引见,语有可采,随即 升用。听政稍暇,则又延见士类,谈宴赋诗,必尽欢而罢,了无上下贱贵之隔。 以此二十年间,委曲庶务,无不通知,兴利去害,人望日隆。沈彬先事《献山水 画障》诗云:“须知手笔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顿难。”及将受禅,头陀范志嵩赋 《月诗》云:“徐徐东海出,渐渐到亨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概以是 言之,人之与能也,有自来矣。是以吴社迁换,而国中夷然,无易姓之戚,盖盛 德之所移故也。 叟曰:峻极之山,神明凭依,翳荟之邱,云气出焉。凡水之有旋桓折波者, 必生修鳞,帝王之量,其亦有以异人者矣。尝试观孝高皇帝,其总收权网,维御 群隽,当国匪解,郭守纯朴,虽汉之高、光,不是过也。徒以其崎岖偏左之国, 地势不便,加以天之付畀,自有限量,只是远图之所就,仅足以称霸而巳,惜夫! 武义中,有童谣云:“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 不似杨花没了期。”及烈祖受禅,其日白雀翔于庭,郡国以符瑞言者,不可以数 计。其尢著者,江西杨化为李,临川李树生连理,于是始下还宗之议。初立唐宗 庙,定郊堂之位,圜丘毖祀之夕,乃孟夏上旬,月至三鼓当没。而升坛之际,皎 然如昼,柴燎毕乃没。太史奏言:“月延三刻。”远近叹以为异事。 叟尝见长老相与言,颇有疑,以为未必然者,其意盖以谓南唐在六合间,才 数州之境,讵得天应以祥眚如是之审也。叟辩之曰:“人之精诚,上下感假,旦 昼之所接,精之所交,亦何所不有。昔卫先生画长平之策,而太白袭月,燕丹 谋秦,而白虹贯日,鲁阳挥戈,而羲轮辍御,宋景有一言之善,而法星退舍,以 至柳起上林,石立太山,赤伏登汉,金雌谶晋,或曲为一姓,或专繇一人,亦有 庶女含冤,而赤地千里,陨霜杀菽,匹夫致孝而鱼跃冰开,冬竹生萌。近世马仁 裕之生也,紫气充庭,卢文进出军失律,而黑蟒拥膝,及其殁也,赤氛宵腾,有 星落如杯,姚景昼寝,而丹蛇游于颧准之间,王舆梦有流星之警,而几毙于飞石。 凡此数子者,位不过节将,然犹胖蛮昭彰,又况胙土开国,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为人神主以对越上下者耶!说者乃以隋志日行上道,遂疑往事无准,固不可以执 一而废百也。 烈祖每言:“百姓皆父母所生,安用争城广地,使之肝脑异处,膏涂草野。” 是以执吴朝之政,仅将一纪,才一拒越师,所谓不得已而用之。及受禅年,两江 土寓,比诸侯最广,兵力雄盛,气可以吞噬,谋臣桀将,方有建立功名之意。一 日内宴,中坐有诏曰:“知足不辱,道祖之至戒,革廓则裂,前哲之元龟。子嘉 与一二卿士大夫共服斯箴,讨伐之议,愿勿复关白也。”其后钱塘大火,宫室器 械为之一室,宋齐邱乘间进言曰:“夫越与我,唇齿之国也。我有大施,而越人 背之,虔刘我边陲,污浊我原泉,股不附髀,终非我用。今天实弃之,我师晨出 而暮践其庭,愿勿失机,为后世忧。”烈祖愀然久之,曰:“疆域虽分,生齿理 一,人各为主,其心未离,横生屠戮,朕所弗忍。且救灾睦邻,治古之道,朕誓 以后世子孙,付之于天,不愿以力营也,大司徒其勿复以为言。”于是特命行人, 厚遗之金粟缯绮,盖车马相望于道焉。暮年先理治命,引元宗而告之曰:“德昌 宫凡积兵器缗帛七百余万,吾弃代后,汝善和邻好,以安宗为意,不宜袭隋炀 帝之迹,恃食阻兵,以自取亡覆也。”于时中外寝兵,耕织岁滋,文物彬焕,渐 有中朝之风采。元宗之初,尚守先训,改元保大,盖有止戈之旨,三四年间,皆 以为守文之良主。会元老去位,新进后生用事,争以事业自许,以谓荡定天下, 可以指日而就。上意荧惑,移于多口,由是构怨连祸,蹙国之势,遂如削肌。其 后宋齐邱复起于迁谪之中,谋为自固,更相唱和,兵结而不得解矣。未及十年, 国用耗半。有杜昌邻者,经事永陵,还自外镇,复领计司,抚桉大恸曰:“国事 去矣!夫鸿鹄养护六翮,将致千里,今拔取之,以傅斥晏,宁不使人恨恨也!” 叟尝笑诸葛孔明号称王佐才,然不知地小人单,穷兵不体,两川之人,坐是 不聊生。忠则忠矣,安所事智。今江南壤毛瘠薄,土泉不深,其人轻佼剽悍,不 能耐久,非中国之敌也。自有宇宙以来,未有偏据而可以成大功者。稽考永陵之 心,夫岂不欲以并包席卷为事耶,顾其所处势,有未便故也。有如孙、陈之季, 皆区区不度,以至鱼烂,由是言之,江表五十年间,父不哭子,兄不丧弟,四封 之内,安恬舒嬉,虽流离侨寓之人,亦获案堵,弗夭弗横,以得及真人之期。吁! 烈祖为有大造于斯土也,明矣。 周世宗伐淮之岁,建阳孟贯于驾前献所业。其首篇《贻栖隐峒章先生》,有 “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之句。世宗宣见,问贯曰:“朕伐罪吊民,何有巢 无主之有?然献朕则可,他人应不汝容矣。” 叟以谓孟贯小生,不知所以邀说万乘之道,而世宗皇帝,亦不得不为失辞。 古训有之:“师以直为壮,曲为老。”又魏绛之辞曰:“师众以顺为武。”王者 之师,有不出则已矣,其举事也,沛如时雨之将至,百嘉仰之以生焉,夫人胥仰 之以生,则孰肯为敌而输死。江南初未有失德也,徒以连叛臣而致讨,且疆场之 故,一彼一此,亦胡可胜言。乃如周之本谋,但规取淮壤,而借此以为之辞。诗 云:“鼓钟于官,声闻于外,声之所驰,无翼而能飞。”方将幸人之不之知,弗 可得也。顷见故老,犹能言淮上事。周师之出也,亩无栖粮,衤昆无留藏,卷地 以往,视人如土芥,坟墓圮毁,老幼缧,墟落之地,腐骨填,里鼓绝响,殆 无炊烟。于是自邢沟以北,皆群众聚而成团,糊纸以为甲,壤锄以为器,因废 垒以为固,官军与之对,则往往折北。是以刘仁赡以死守寿春,人相啖食,而城 卒不肯下,孙忌睢盱于楼车之上,不顾身首异处,违诏而致其区区之忠。为人臣 有如此二人者,可以与古烈士比,曾不标异以奖薄俗,而俱从显戮,文武之师, 固如是乎!当此之时,人心踽踽然南首,以冀会李氏,君臣失谋,横生嫌间,其 兵出不返,望旗而先溃,然且銮舆再驾,而仅足以成割江之计。所谓楚则过矣, 齐未为得也,顾岂如甲戍之师,曾不衄而一国归命焉。《诗》云:“匪疚匪棘, 王国来极。”正斯之谓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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