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自由的「娜拉」走到了哪里？ 　　——兼谈中国女性文学的人文主义传统 　　 　　河南大学中文系：刘思谦 　　 　　每天经受肉体和词汇的双重死亡 　　灵魂如何避过这些滚石 　　节节翘望 　　 　　——舒婷：《最後的挽歌》 　　 　　1989年那个不平凡的春天和夏天，一个看来十分偶然的机会使我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中开始了女性文学研究。我决定从五四女作家开始一个一个地阅读思考，大约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一本包括冯沅君、庐隐、石评梅、冰心、凌叔华、丁玲、萧红、白薇、林徽因、杨绛、苏青、张爱玲这十二位现代女作家的研究专著。当我把她们的人生道路、心路历程和本世纪中国历史发展道路联繫起来思考时，我的心情渐渐趋於平静。从她们身上，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找到了一种值得我终身守护和努力实践的人生信念。在这本被我命名为《「娜拉」言说——中国现代女作家心路纪程》的前言中，我解释了这一命名的理由：「对五四女作家影响最为深远的，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名剧《娜拉》。在人的觉醒与女性的觉醒的思想潮流中，娜拉的形象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女性文学的原型。她的离家出走，构成了整整一代人的行为方式，而她的名言『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则成为她们精神觉醒的宣言。而且，无论是行为方式还是精神气质，娜拉的影响都远远超过了五四这一代人。从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现代女作家都是中国的娜拉」。这段话的写出，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我当时内心深处被压抑的对自由的渴望。当时，我还没有来得及从学理上深想。现在看来，现代女作家们从匍匐於封建父权专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传统妇女到具有人文主义觉悟的渴望自由和独立的现代知识女性，她们的人的价值的自我实现是一个艰难曲折的过程，一种由传统到现代的人的现代性转换。而人的现代性，在我看来乃是一切现代性价值的核心。把「娜拉」作为现代女作家心路历程的起点，大体上是能够成立的。我所称谓的「娜拉言说」便记载了她们在这条道路上不懈的憧憬、追求和充满了迷惘、挫折的心路历程。如今回想起来值得庆幸的是，以《「娜拉」言说》为起点我竟然乐不思蜀欲罢不能。近几年来又断断续续地接着往下读，直到如今已迫近世纪末的女性小说女性散文。我的眼前渐渐呈现出一条若隐若显的在整体上具有稳定性和连续性的思想脉络，我把它叫做中国女性文学的人文主义传统。由於人文主义在西方传统中一开始是不包括女人在内的，而中国传统话语中的「人」也将女人排除在外，所以我这里所说的人文主义也可以称之为女性人文主义。 　　 　　说到人文主义传统，众所周知这是西方文艺复兴以来至今已有六百年历史的主流思想，是在中世纪封建统治的土壤中由人的苦难和屈辱孕育出来的属於全人类的精神财富，它的基本观念是天赋人权，是人生而自由，是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是个人不可让渡与替代的权利与尊严。这是一种关於人的崭新的价值观，也是一个有待实现和完成的历史过程。发韧於18世纪中叶而在本世纪蔚为壮观的西方女权主义运动，便是基於这样的人的价值观而兴起的现代人权运动的合乎规律的发展和一个重要的分支，是对占人类1/2的女人在人文主义价值观上不合理的缺席的一次不可或缺的补充和完善。 　　 　　西方女权主义的思想起点和价值目标都是人文主义的，只是由於後来在後现代主义思想的影响下，这个起点和目标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並由此而出现了一些有待从理论上澄清的迷思。正是在如何对待人的价值、主体性这些问题上西方女性主义与後现代主义貌合神离。我们中国的情况略有不同，这便是我在〈中国女性文学的现代性〉（《中国研究》第35期）一文中所说的没有象西方那样经历了几百年的延宕才以大规模的女权运动的形式提出了女人应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而是在本世纪初经过辛亥革命的酝酿到五四运动中由新文化的先驱和思想者们将「女性的发现」与「人的发现」同时提了出来。这当然並不意味着中国的女性人文主义思想可以毕其功於一役，也不意味着中国的女性文学在价值目标和思想取向上与西方的女性文学有什么根本的不同。伊丽纱白·詹威在论到美国的女性文学时，认为由於她们与西蒙·德·彼伏娃，弗尼吉亚·伍尔芙，多丽丝·莱辛这样的欧洲作家一样都来自一个被遮蔽的鲜为人知的和讳莫如深的生活领域，所以看上去她们就好像是有着共同的血缘关係似的。 　　 　　我们的女性文学和西方的女性文学也有着一条共同的精神文化血脉，那便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是人而要求改变和超越非人的境遇，要求过完整的健全的生活和全面实现人的价值。因此，一个觉醒了的北欧中产阶级女性娜拉，才能在她们心中唤起遥远而又亲切的认同感，才能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作为一个话题被不断提起。尽管《娜拉》的作者是一位男士，而且是一位西方的男士，但这在我看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是 　　男士或者女士，无论是西方的还是东方的人文知识分子，都有可能超越自己的性别局限地域局限而提出一些属於全人类的思想见解。 　　 　　「娜拉言说」这一命名近年来受到了一些责难，那理由无非是认为人文主义是西方的思想。这种说法的特点是以一种思想出现的地域来界定它的属性，不承认有能够超越地域局限的人类普遍性的思想和价值观念。这些人忘记了：马克思主义同样出现在西方，却被我们东方大国尊奉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 　　 　　渴望自由的「娜拉」们如今走到了哪里？ 这个问题值得一问。当年，鲁迅曾以他人文主义关怀提出过这个问题，提醒她们最要紧的是经济的独立。独立是自由的前提，「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鲁迅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们还很年轻，新的人生道路还刚刚开始。现在，将近一个世纪的岁月过去了，我们已经有了五四一代、30－40年代、50－60年代和80－90年代这样至少四代渴望自由独立的「娜拉」们，其中，有相当多的女作家已经走完了她们的人生道路而离开了我们。 　　 　　她们写出了数量可观而质量上也完全可以与男作家们比肩而立的作品。本文的思路，便是把她们的人生道路和作品联繫起来进行历史的和社会、文化的思考，就中国的「娜拉」走到了哪里的问题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而笔者本人的人文主义立场和价值观念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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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2/6/13 17:4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