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中国现代文学的灿烂星河中,有好几位彗星式的天才而短命的女作家:庐隐、萧红、罗淑,还有本书的作者——石评梅。她们作为迎着“五四”晨曦,走出幽暗历史隧道的早期知识女性,在中西文化撞击和交融、新旧文化冲突和嬗变的天风海雨中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洗礼,用她们善感的心、多姿的笔,艰难而执着地记录着大时代变迁中独特的女性生存体验。惜乎文章憎命,天不假年,在她们的文学才华尚未充分展露之际,就过早地星陨,给现代文坛增添了许多恨事悲情。不过,生命能量的释放不可徒以长短计,从这几位女作家的存世之作来看,她们毕竟已在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身影与足迹;何况,她们短暂而多舛、华美而凄绝的生命轨迹,本身已是后人兴感万端、吟咏不绝的好题材。 在二十年代的北京文艺界以及教育界、妇女界,石评梅都是位相当活跃的人物。而到了今天,她似乎只是作为一个风流才女爱情传奇的主角才被提到,新文学初期著名女作家的本来面目反而暖昧不清。我们为她整理出这部小说集,希望藉此拂去部分历史的尘封。 石评梅。1902年诞生于山西平定,乳名心珠,学名汝璧,因慕梅花高洁,后又择常用名为评梅。评梅的父亲系前清举人,她幼承庭训,国文根底扎实。辛亥革命后随父迁太原,先后入太原师范附小、太原女师。她酷爱文学,兴趣广泛,也表现出组织才能,曾因参加学校风潮而被校方除名(终因才学出众未成事实)。1910年,受“五四”新文化思想的感召,怀着致力教育以改造社会的志向,她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体育科。女高师是当时全国女子最高学府,作家庐隐、苏雪林、冯沅君和学生运动领袖许广平、刘和珍都曾是石评梅的同学,鲁迅、李大钊等曾在此授课。 1921年,石评梅在山西大学新共和学会刊物《新共和》上发表处女作新诗《夜行》。此后,在念大学和卒业后任教北京师大附中的短短七年时间里,她以评梅、波微、漱雪、心珠等为笔名,陆续在《晨报副刊》、《京报副刊》、《语丝》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十万字,有诗歌、散文、小说及剧本、游记、评论,并和挚友陆晶清等合编《京报副刊·妇女周刊》和《世界日报·蔷薇周刊》。 1928年9月30日,石评梅以脑炎殁于北平,年仅26岁,葬于宣武门外陶然亭畔高君宇墓旁,墓碑上题有“春风青冢”的字样。身后由友人整理出版了石评梅小说散文集《偶然草》和散文集《涛语》。庐隐还以她为原型作中篇小说《象牙戒指》,风行一时。 在石评梅的文字里,最广为人知的要数下面这段碑文了: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这是君宇生前自题相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 君宇,我无力换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留到你坟头,直以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评梅 这段碑文背后,有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高君宇,山西静乐人,北大学生运动领袖,中国共产党甫成立时的五十几名党员之一,中共“二大”、“三大”中央委员,1925年病逝于北京,年仅29岁。石评梅引高君宇为知己,却将他的热烈感情心领璧还,只愿保持所谓冰雪友谊;至高君宇猝然逝去,她又深自咎梅,感情像火一样喷发出来,不久也在痛苦的熬煎中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这底层有着主人公怎样迂回婉转的心曲,至今仍是众说纷纭。或以为石评梅耿耿不能忘怀于受挫折的初恋,“枯萎的花蓝不能承受这鲜红的叶儿”;或以为石评梅同情同类,不愿高君宇离弃包办婚姻的原配而溺她于不义。这些说法都能在石评梅的作品中找到凭据(参看本书所收的《弃妇》、《林楠的日记》),不过,以此解释感情世界丰富细腻的才女石评梅,似乎总有些单薄。种种表层的原因之外,能不能从女作家话语文本下潜藏的性情气质、思想观念乃至潜意识中去寻找些线索呢? 从石评梅的诗文来看,这位新女性其实有着相当浓厚的旧式才情。从书香书第熟读诗词曲赋的闺秀到京城高等学府里接受系统现代教育的知识女性,两种文化血脉和渗透和冲突,本是造就她们这一代女作家独特的思想艺术气质和渊薮。比方散文《涛语》里有一段:“‘珠!什么时候你的泪才流完呢?’这是他将死的前两天问我的一句话。……他的坟头在雨后忽然新生了一株秀丽的草,也许那是他的魂,也许那是我的泪的结晶。”又,李健吾记得石评语曾说过:“我的身子是清白的;我将来死去也是父母赐我的璧洁的身体。”这些语句太让人联想到《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了。事实上,陆晶清就常常呼石评梅为“颦儿”;评梅的作品里也俯拾可见锦囊收艳骨,涛笺吊香魂之类的辞藻、意象和情怀。读《红楼梦》的人往往为宝黛的爱情悲剧一洒同情之泪,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假设真让宝黛结成姻缘皆大欢喜,《红楼梦》还会有这么动人吗?生活中的悲剧造就了艺术上崇高的美感,天性敏感的石评梅对此能无感触吗?在人生观上,她接受叔本华“人生本苦”说的影响;在美学观念上,她深受厨川白村“缺陷之美”说的浸润。她在评论《再读〈兰生弟的日记〉》里说:“我常想只有缺陷才能构成理想中圆满的希望,只有缺陷才能感到人生旅途中追求的兴味。”“我是崇拜悲剧的。”在凭吊西湖南冯小青墓时,她感叹:“抑天之不成就小青于当时,正成就小青于千古。”君宇死后,她以心为奠,“我生前拒绝了他的,我在他死后依然承受他”,脑中还浮现出莎乐美捧着先知约翰头颅的意象,无不是这样把生命悲剧化、审美化思想的体现。她的挚友庐隐也说过:“评梅天生有一种神秘的思想,她愿意自己是一出悲剧中的主角,她愿意过一种超然而冷艳的生活。”她仿佛一厢挣扎于红尘扰攘中苦痛地呻吟,一厢又站在云端,艺术地观照和记录自己的悲欢。这样,半是命运捉弄,半是心生“魔障”,石评梅以一个美丽而又苍凉的手势完成了自己的人生之旅。她的文学生涯过早被断送,良可扼腕,但另一方面,她又实现了在生命谱就的悲歌里长相辉映,这是艺术家的不幸抑或大幸? 二十年代是新文学走向多元化的年代,“五四”“共名”时代余响犹存,个人话语取代时代流行话语的“无名”状态又大量浮出海面。石评梅的小说,主题涉及知识分子歧路彷徨的“时代病”、婚姻自由、妇女解放、革命的罗曼司、青少年教育等,尤其表现了在“五四”个性主义思潮的感召下,青年热情而不乏空想地探求人生意义,最终却被社会的巨轮碾碎的命运,部分可归入“问题小说”一路。其中有些篇章比较单薄,比如《晚宴》,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一篇探讨妇女经济独立问题的时论加几个虚构的代言人。但也有艺术上比较丰满圆熟之作,它们把时代的主题融汇到个体独特的审美体验中,表现出鲜明的特色。 石评梅早期以抒情诗歌散文闻名,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开始将注意力移于小说领域,发表了中短篇小说二十余篇。这种文学样式的转换预示了她创作视野的为之一阔和写实因素的加强,按照庐隐的话说,“她已能从她个人的悲海里跳出来……以悲哀她个人的情,扩大为悲悯一切众生的同情了。”不过,她成功的小说仍然贮藏了浓郁的诗意和散文化的基调。她的作品满纸哀音,充斥着“冷月”、“孤魂”、“碧血”、“艳骨”、“残泪”、“幻梦”之类的语码,即使是后期几篇英雄啸天宝马嘶风的风格转变之作,也依然是以悲剧熬尾,改造社会的炽热情掩不住虚幻灭的孤寒气,“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的自戕式反抗精神融于女性低回的心语、凄婉的笔致中。 石评梅的小说不以情节性见长,却以自然风景的状写擅场,许多篇章给人一种水彩点染画的印象。那些受到现代社会压抑,感受着无边苦闷的主人公,往往投身于壮丽的宇宙、灵性的自然求得自我宣泄。他们一厢执着于人世的斗争、反抗、追求、幻想,一厢又对环境、自身乃至存在产生深深的怀疑和虚妄感,而自然作为黑暗人世的对立面,给骚动不息进退无据的人们以心灵的净化和归宿。欧洲浪漫主义风靡当时,但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不容忽略——在传统诗文中,这两种倾向的资源是从来不缺乏的。 石评梅的语言走的是清丽隽雅的学院派一路。从今天的眼光看,她的语言还算不得特别纯净,旧文学的陈词、新文艺的滥情时有浮现,但在白话文学草创的“放脚时代”,尤其女作家又未来得及充分展开自己的艺术探索的情形下,似难苛求。 这本书收录了石评梅1925至1928年间发表的小说19篇,是关于她小说较全的一个集子。这些小说分别发表于《京报副刊》、《晨报副刊》、《世界日报·蔷薇周刊》、《中央日报》或收入小说散文集《偶然草》。收入本书时,均与最初彼本作了核对,除了改正明显的错字及标点外,均保持原作风貌。 |
| 浏览:599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