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叶 ——石评梅与高君宇的生死恋 　　 　　1923年10月26日夜，石评梅正翻着一本《莫愁湖志》，有些倦意，便在沙发上躺着，案头白菊花的清香一阵阵吹来，仿仿佛佛间，有童年的燕儿飞过…… 大概是十点多钟，有个小女孩送来一封信，拆开时是一张白纸，拿到手里从里面飘落下一片红叶。 “呵！一片红叶！”石评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检起来一看，上边还写着几行字： 　　 　　满山秋色关不住 　　一片红叶寄相思 　　 　　天辛采自西山碧云寺 　　十月二十四日 　　 　　心，被悄然吹皱，一波一浪，刹那间，有如钱塘江的涌潮。石评梅伏在案上，静静地想着，一缕缕的忧愁，剪不断，理还乱。 　　 　　天辛，即高君宇，他是评梅的同乡，是她父亲的学生。“五四”运动时，他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代表，是邓中夏的战友，李大钊的学生。??§é年?月，他当选为北京社会主义青年团书记。?÷ò?年à月，他同王尽美等人代表中国共产党出席在莫斯科举行的远东各国共产党和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党的第二次代表大会上，他被选为中央委员。D???年的“二七”大罢工，他是领导人之一，翌年又同李大钊、毛泽东一起，以共产党员的身分参加了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他是共产党早期的活动家之一。高君宇还是个诗人，有不少作品。?石评梅，原名石汝壁，由于爱梅花，自号评梅，1902年生，山西人。受“五四”浪潮影响，到北京求学。因当年文科不招生， 她进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体育科，在打球、跳舞、滑冰、练体操之外，约同学办了诗社，致力于文学创作活动。′′×÷年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在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女子部当训育主任和体操教师。ó评梅在师大附中的“宿舍”，实际上是处荒废了的古庙，评梅住的是前进院里的一间南屋。屋前有棵大槐树，像把伞一样地罩着评梅住房的半边屋顶。从院中央通第二进院的那圆洞门看进去，最触目的是一个蔓草环绕着的古亭。花色素雅的窗帘，盆栽的菊花和小梅桩，嵌在镜框里的李清照画像，贴在窗纸上的是一张印有一株淡红梅花的诗笺，上面有石评梅自己写的“梅窠”两字。这就是梅窠，石评梅生命中最重要的灵魂栖息地。高君宇在一次给评梅信中，也曾说，他们的历史一半写于梅窠。 　　 　　高君宇对评梅有火一般的恋情，但石评梅却迟疑不决，难下决心，一直受着情爱的折磨。这之前，有个叫吴天放的，这个家伙隐瞒自己已经结婚的情况，骗取了她的感情，长期纠缠，她很烦，很失望，从此变得顾虑重重。 　　 　　如今，陷在她与高君宇共同织就的情网中，既沉醉又无力排除她的多种顾虑，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既是封建礼教的反抗者，又是世俗的“人言可畏”时的弱者。收到红叶，惊喜过后，更多的是忧悒。想了很久，拿起笔，她在红叶的反面写了几个字： 　　 　　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写完，仍用原来包着的那张白纸包好，写了个信封寄还他。 　　 　　收到退回的信，高君宇极度伤心，但是他的追求并未因石评梅的拒绝而中止。 　　 　　有一次，石评梅病得很厉害，昏迷了很久，黄昏时候，睁开跟，高君宇跪在她的床前，双手握着她的手，只见他散乱着头发，热泪濡湿了石评梅的手背。女仆手中执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烛，照出她那悲愁恐惧的面庞。石评梅不自禁地眼泪流了出来，掉转脸，扶起高君宇的头，向他说：“辛，你不要难受，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 　　 　　不久，石评梅又收到了他的信，在信中，高君宇说：“在南下洼，我持着线球，你织着绳衣，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太阳加倍放些温热送回我们，我们都感谢那样好的天气，是特为我们出游布置的。吃饭前有一个时候，你低下头织衣，我斜枕着手静静地望着你，那时候我脑际萦绕着一种绮思，我想和你说；但后来你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没有说什么，只拉着你的手腕紧紧握了一下。这些情形和苏伊士梦境归来一样，我永永远远不忘它们。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我们将它团成什么样子，它就得成什么样子，别人不会给我们命运，更不要相信空牌位子前竹签洞中瞎碰出来的黄纸条儿。” 　　 　　有一夜，石评梅扎挣起来在灯下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她曾有过点小病，如今已好的消息。这时窗外正吹着狂风，树林里发出极响的啸声，她恐怖极了，想象着一切可怕的景象，觉着院外古亭里有无数的骷髅在狂风中舞蹈。少时，又增了许多点滴的声音，窗纸现出豆大的湿块。她感到微寒，加了一件衣服，想把信写完。 　　 　　抬头看钟，正指到8点半。忽然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惊奇地喊女仆。她推门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男子，石评梅生气地责骂她，是谁，为何擅自便引了进来。女仆笑着说是“天辛先生”。 　　 　　高君宇急急地告诉她，警察已抓走了好几个人，他的住处已被包围。他冒险特别化装来告别石评梅，今晚11时他即乘火车离京。病中骤然听见这消息， 石评梅觉得很突兀。这样狂风暴雨之夜，来的又是这样奇异的客人，她的脸变得苍白。高君宇见她这样，强迫自己镇静些，微笑着劝她不要怕，他就是被捕去坐牢他也是不怕的，假如他怕就不做这项事业。他要石评梅保养病体，并把她吃的西药的药单留给她自己去配。 　　 　　到了9点半，他站起身要走，石评梅留他多坐坐。他由日记本中写了一个Bovia（波微）递给她，他说以后通信因检查关系，彼此都另呼个名字，她用波微，他自己就用天辛这个名字。这时石评梅强咽着泪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他几次阻拦，说病后的身躯要禁风雨，不准她出去，石评梅倚门而望，直到他的身影在黑暗的狂风暴雨中消失。 　　 　　一场惊吓，大概又受了点风寒，石评梅病了一星期才起床。后来高君宇来信，说到石家庄便病了，因为那夜狂风暴雨，他淋了一身。 　　 　　1924年冬，北京政变后，高君宇立即从广州回到北京。石评梅初次尝到他从南方带来的椰子干。这之前，她收到了高君宇从广州寄来的象牙戒指，她看到高君宇也戴了一只。今天，他又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玻璃碎片，她不解其意。君宇就讲述了“双十节”在广州经过—场激烈战斗，如何协助孙中山先生平定了“商团叛变”。这是他指挥战斗中，敌弹击破车窗，弹由胸侧而过，险遭不测。当时，他特意将车窗破碎后的玻璃片留下，这次带回北京来了。说完来历后，他将玻璃碎片递给评梅收存，作为纪念礼物。 　　 　　在那样的年月里，他从事革命工作，要担惊受怕，本不足为奇，但君宇的身体却在奔波劳累中被折磨坏了。回京不久，他就因肺病加剧而咯血，被送入德国医院治疗。据德医克里大夫的诊断，他的病复杂，主要的是肺结核。他虽然已是卧病在床了，但他仍在抓紧工作。他的枕旁堆着成迭的文稿，他床头的小几上放着红笔、剪刀和浆糊瓶。他斜倚在枕上，边一口又一口地吐血，边忙于选编《向导》。 　　 　　君宇急于投入工作，不听克里大夫劝阻，提前离开德国医院，迁入苏联使馆所在地，即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为中国共产党和李大钊同志倡议的国民会议的召开而努力。当时，经过一场政变之后的北京，政局复杂，国民党右翼很嚣张。君宇和李大钊同志一起，为扭转这种局势做了大量工作，但相当费力。1925年3月1日，国民会议促成会全国代表大会在京开幕，君宇以北方代表身份出席了大会，并和李大钊同志一起参加了大会主席团。 　　 　　这次会后，君宇病上加病，突患了急性盲肠炎，4日下午送医院医治，3月5日2时40分，一代英豪，停止了呼吸。 　　 　　在极度的震惊哀痛中，石评梅昏厥了，惊醒后，守恋着遗体，泣不成声…… 　　 　　因君宇的入殓时间安排到下午5时，利用等待的时间，石评梅由好友陆晶清陪着到了东交民巷，君宇的住房在当时的“俄国大使馆”内。在君宇的书桌抽屉里，收有经过整理用红色缎带捆扎的一束评梅写给君宇的信。 　　 　　石评梅整理他箱子内的信件时，发现了她自己退回给高君宇的信，红叶依然，墨泽依然，只是中间裂了…… 　　 　　离开东交民巷，她叫陆晶清到她住的地方选一张她的照片带到协和医院。在君宇出殓时将放到他的遗体旁殉葬。 　　 　　傍晚，拍完遗像，看着自己的照片与君宇的遗体和他象征爱情纯洁的象牙戒指一起入殓，烛光灯影里，石评梅的灵魂仿佛已随之而去…… 　　 　　君宇生前经常与石评梅一起到陶然亭散步，君宇曾说过：“北京城的地方，全被权贵们的车马践踏得肮脏不堪，只剩陶然亭这块荒僻土地还算干净，死后愿葬于此。” 　　 　　评梅把年仅29岁的高君宇的骸骨送到陶然亭，埋葬在他生前选定的锦秋墩下，用白石砌成长方形墓，正中竖了一座尖锥形的四角石碑。石碑上是评梅手书的题词：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评梅 　　 　　从此，在陶然亭，无论风晴雨雪，常常看到的，便是她那飘忽的身影， 那里有她手植的青松与翠柏，那里有她带血的诗魂与诗笺…… 　　 　　“雁儿啊，永不衔一片红叶再飞来！”远眺西山，唏嘘叹息，悔恨吞噬着石评梅的心。痛苦中，她决定把余生献给高君宇未竟的事业。然而，1927年月月日，反动派开始疯狂屠杀革命者，石评梅极为震惊，满含着对亡友的怀念，她写下了《断头台畔》： 　　 　　狂飚怒卷着黄尘滚滚如惊涛汹涌，朝阳隐了这天地只剩下苍黑之云； 　　一阵腥风吹开了地狱紧闭的铁门，断头台畔僵卧着无数惨白之尸身。 　　黑暗的宇宙像坟墓般阴森而寂静，夜之帏幕下死神拖曳着长裙飘动； 　　英雄呵是否有热血在你胸头如焚，醒来醒来呼唤着数千年古旧残梦。 　　红灯熄了希望之星陨坠在沧海中，嘹望着闪烁的火花沉在海心飞迸； 　　怕那鲜血已沐浴了千万人的灵魂，烧不尽斩不断你墓头的芳草如茵。 　　胜利之惨笑敌不住那无言的哀悼！ 　　是叛徒是英雄这只有上帝才知道，死并不伤害你精神如云散烟消， 　　你永在人的心上又何须招魂迢迢？ 　　 　　长时间的愤慨、悲伤之至，浴火的凤凰，这出悲剧的主人公，于1928年9月30日遽然而逝。“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这是评梅在高君宇死后常常说的，并曾写在她的日记上。1929年10月2日，她的灵柩移到了陶然亭，安放在高君宇墓的右侧。 　　 　　送葬的人，在灵柩入墓前举行了一次简单的祭奠，她的好友陆晶清、庐隐和学生们都来了。坟工们一铲一铲地堆起一个土冢，刻有“春风青冢”的墓石缓缓地立了起来，西山的红叶一点一点地沉入暮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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