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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来,每每想起聂南溪老师驾鹤西去。心中就有一种天人永隔的遗憾与痛楚。我虽然只与聂老师有过三次见面的机会,却感到聂老师的人格魁力与艺术上的博识。而追悔莫及的是,我是多么渴望有更多的机会与聂老师饮点红酒,谈画,观印,品书法,以及聊聊马王堆的帛书。
我是在海外的湖南同乡会的活动中,结识了聂老师移民海外的女儿。在聂老师女儿那,看到是几年前聂老师在海外办画展的一些图片与画作照片。一直都想有机会去拜访这位艺术大师。而第一次真正有缘上门拜访聂老师是2007年的夏天,聂老师刚动完肺部手术,在卧床休息。记得那天,聂老师巨大的画桌还在客厅之中,客厅的墙上挂着聂老师众多的字画创作。站在这个画室中,我感受到一种特别的东西,可以说是一种气息,拟或说是一种境界。这种境界带着一种生命力,一种永恒的神秘灵气。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样一种氛围,还是1998年的时候,陪两个长沙来的高中同学去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在一个两米高的玛雅人的麻花石头像前,一种心灵的冲击突然涌现,让人心神聚醉。有一次,我陪朋友在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的埃及水神廊的雕图石块前,再次有了这样一种体验,我常想,当一个艺术家精神与身心全神专注在创作之中,他身上一定会有一些灵场一样的东西,笼罩在这些作品之上,让这些作品带有一种久远的生命灵性。对我来说,画室可能有点凑乱,然而这却是一种充满着趣味与魅力的布局。桌上的镇纸木条,笔架,调墨的盘子,旁边的书架,书架上方堆积的纸,石头,器具,弥漫着一个艺术家世界的灵性与这个世界的内在的深刻与丰富。 那天临别,聂老师听说我平时写点小楷日记,就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的画室,从装毛笔的盒子里,找到两只长锋小楷笔送给我,说他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大好使,这些小楷笔平时就不大去用了,就送给我了。看着聂老师在画桌前,这儿摸一下,那儿翻一下的。有一种在自己一亩三分田里的那种自然与洒脱。这儿是他的乐园,是他的寄托。因为他,这个画室本身就是一个更加有意义的艺术与创作。每每想到这个画室与那天的记忆,我就后悔当天没带照像机,拍那个独特的世界。 这让我在暗自想着,下一次与聂老师见面时, 一定要带上照像机。我回到美国后,跟聂老师的女儿,说起了初次见她爸的感受与遗憾,很想再见聂老师,还要一个“小小”的愿望,非常想见识聂老师在画室中“天人合一”的作画写字的情形。我期待,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2008年冬,我由美再次返回长沙,在12月15号那个星期一上午十点多,我背着尼康D90,如约来到了聂老师家。去年那个光线略暗,韵味十足的客厅画室不见了。如今将进门左手边的第一间房,变成了聂老师新的书房,因为有窗,光线足,空气也更清新。显然小聂同学跟聂老师转到了我的心愿,聊了一会儿天后,聂老师就开始带我到他的画室观摩其作画。我拿出照像机,作好准备,捕捉点什么。 老实说,这样看大师画画的机会,我以前也没有经历过。只是因为我自己有时也随兴用笔墨画点东西,想看一看国画大师的作画的过程与程序。另外,就是去年,看到聂老师在画桌前,那种与画室相得益彰的氛围,让我产生了某种向往。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聂老师作画不仅仅是胸有成竹,也不仅仅是常人所说的快乐作画之乐在其中,而是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我们长沙人有种说法就是会韵味,一种上升到境界的品味。就像一个太极高手,一举手一投手,就体现了神,意与形的内外融合。而这在聂老师身上,就表现在一种沉稳,专著与投入。似乎整个人就融入到画意与画的世界里了。最特别的是,画着画着,聂老师会停下来,细细地看着画纸上画的布局,沉思着。我拍下的一些照片,很形象地记录了聂老师那种发之于内而形之于外的神采。 聂老师第一幅画,画的是芭蕉叶与小鸡。在画第二幅前,聂老师从书柜中,拿出一个记录本,翻开到某一页,看了看,又翻到另一页。这个本本相当于一个速写本,里面有许多速写,创作灵感的记录。比如我拍到的一页,就是聂老师灵感来时,在一片小宣纸上,进行的创作与尝试。然后剪下来,贴在这个速写本上。翻着这个速写本,看到聂老师各种艺术风格的尝试与摸索,以及艺术灵感的真实记录,我觉得这个速写本上的许多作品,有很高的中国文人画的艺术价值。中国文人与士大夫们的一些艺术冲动下的随意的创作,其价值就在于那种随意洒脱的灵性。这不是为某位朋友作一幅画的尝试,而是没有压力与目的一种玩味与娱乐,一种内心冲动的表现与升华。这个本本,真的好像视觉的盛宴,让我惊艳与陶醉。 而接着而来的再一次的惊喜,是画完画,聂老师开始选印章来盖的时候。聂老师搬来一个纸盒子,跟平常装球盒的纸盒大小差不多。盒子内有许多小格子,格子里放着各种刻好的印章。有一些印石比较小,只有一到二厘米高。聂老师像讲故事一样地说,这个石头是很多年前,女儿买了送给我的。这石头真好刻。我就将它锯成了两块。难怪这么矮小的印石。另一个印也小,聂老师说,按起来不好使力,就给印加了一个木把手,嵌套在印的上方。我最喜欢的是聂老师刻的不少闲章,有的章子的用词很幽默大度,体现了聂老师看破人世,回归简朴之守拙气度。当我写到这里,回想起聂老师就这样述说着他钟爱的作品,每一个章子都是一段故事,都是一种好似风月无边的文人心境。这样的记忆是那么的温馨美好!虽说,我是第二次见到聂老师,当是这种拉家常一样的谈论着印章,我是多么希望有更多的机会这样地聆听啊! 快乐的时光过得很快,在聂老师家不知不觉就是几个小时过去了,到了吃饭的时间,聂老师留我一起吃个家常便饭,还喝了点红酒。吃饭的时候,主要聊的是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文物,我谈起这些年研究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甲乙二本帛书老子的一些心得. 特别是,在海外生活近廿年后,到过世界上众多博物馆后,2008年夏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当我陪一个朋友去参观马王堆汉墓时,我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的被震憾。记得八十年代出国前,我多次去过马王堆汉墓的展览,原以为多年后再去看展览,会没有新奇的感觉。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古老文物中的许多细节与奥妙之处,到如今,我才有缘与有能力感知它们的伟大。正如我在此文前面所写的,我在湖南小博物馆中,在马王堆汉墓的文物,再一次意外地重新体验到那种古老的生命灵性给我的冲击,某种穿越时空的东西,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述而又刻骨铭心的感动。说起我的这些经历,聂老师说,当年他看到马王堆文物时,也有同样的感受,而他最钟爱的是马王堆出土文物中的些二千多年前写在帛书上的书法,一种很独特的古朴书法。经过多年的品味与钻研,聂老师运用这种独特的古朴书法,创作了许多独具一格的书法作品。在渊远流长的湖湘文化传统中,聂老师又承传并创新出的艺术奇葩。 那一天,与聂老师在饭桌上谈得兴起,我突然觉得一种与聂老师特别的投缘。不管是艺术,文化与传统,某些东西能够传越历史长河而承传,是通过一代一代的人,因为他们的感悟与热爱。他们之所爱,正是这些艺术与文化的生命力与魅力之所在。是一种特殊的因缘。有一种东西,渊起于遥远的长沙城,二千多年前的汉代,深埋在浏阳河边的马王堆,于我是那里的道家著作与哲思,于聂老师是古朴的帛书书法。于我是捧卷夜读与仰望星空感悟穿越今古的真识。于聂老师是磨墨省视,临窗挥书,还古人之精神与境界于字里行间。我们有感的,是一些无形的东西,穿越时空,着陆于我们的情感与灵魂之中,让我们眷恋痴迷。这里面,其实就是无路之路,有形与无形的道与缘。纠结于古今,交错在人心。我多少有点厚颜无耻地,跟聂老师请求,能否用古老的马王堆帛书体,写一个很大的“道”字,为着这一段说不清的千年缘份,承传与钟爱。没想到,聂老师兴然应许。 午饭后,聂老师在桌上放上一张宣纸。从书架上,搬下一本八公分厚的大字典,马王堆帛书书法字典,翻到道字一页。看了看几种不同的道字的写法,问我有没有特别钟意的道字写法。我说带是您老对马王堆帛书更有研究,您老就选一个古味最足的道字吧。聂老师在笔架上,寻视一会儿,挑了一只大笔,拿在手上感觉了一会儿,又放下。从笔架上,拿下了另一只更大的笔。聂老师宁神聚气一会儿后,才一边用毛笔蘸上墨汁,一边墨砚上调理笔尖,这才提笔书写。也许是我个人的错得,聂老师写字时的气质神态与画画时是有所不同的。我觉得聂老师写字时,精气神形更加投入与肃穆,似乎将某种无形的灵性与悠远的精神,倾注在笔划之中。一个道字,十几个笔划,看聂老师写来,给人一种举轻若重的凝重, 时间也好像在舒展延伸。放下毛笔,聂老师凝神注视着刚写完的“道”字,连我这位在一边看写字的人,都感到了一种润物无声的那种意犹未尽。这一刻,正于老子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乃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啊。 看看我拍下的,聂老师在盖印章时的照片,印泥盒放在那本厚厚的字典之上。而聂老师的目光与神意还盘旋在那个“道”字之中,仿佛是一种品味,又好像是一种交流,与充满灵性的作品。回忆这样美好的时刻,才更感到聂老师这样的良师离我们而去的悲痛与怀念。再也没有机会聆听聂老师说某个闲章的故事了。更让我追悔不已的是,2009年冬回长沙时,去拜访聂老师时。当时聂老师家中另有不少客人,只能问候一下聂老师的身体状况,小坐片刻就离开了。没有找到与聂老师谈艺问道的机会。我哪里会想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聂老师作画写字与聊天的机会了。让我深以为憾的是,与聂老师短短的几次见面,我从聂老师身上感知到的许多让人肃然起敬的魅力,而我对这种能形之于外所具备的内在与蕴涵,存有着太多的好奇之心。像聂老师这样从名校出来,师从名师,又成为国画教授与系主任的名家,功成名就,退休在家,闲情雅致下的十年磨成的是什么样的剑呢?从聂老师的速写本,各种闲章,我看到的是一个让人向往与沉醉的世界。 我常常独自品赏聂老师为我画的那幅荷花和写就的道字,思绪会延伸到二千多年前,屈原的《离骚》诗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己兮,苟余情其信芳。” 画荷花,刻闲章,练书法,正是这样一种修身与追求。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吟说:只要内心高洁清香,又何妨有没有人知道呢? 聂老师,我的感悟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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