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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慈永在馆
永恒的爱

文革记忆之一

李松江

  文革刚开始时,我还是一个只知道在里弄学校冲冲杀杀尽情玩耍的小学生。
  虽然当时还是个懵懂少年儿童,所记住的不会很多。不过对有些印象深刻的东西,现在想来还是蛮清晰地。
  
  1. 历史反革命分子史老头
  里弄里有一个身材挺拔,四方脸,相貌英俊的老头,每当遇见有小朋友在里弄里玩耍,经常会不时的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糖果,来,小朋友,吃糖!老头姓史,在弄堂里的小朋友们心目中,是一位和蔼,慈祥的老伯伯,称其为史伯伯。
  文革开始不久,老头的真面目就爆露了出来,因为红卫兵造反派们找上门来了,于是我们也就知道,
  老头原来是个正宗的历史反革命分子。
  
  老头隔三差五的就会被红卫兵们拖出来批斗,经常是头上挂个硬硬纸板糊的高帽子,胸前挂个大牌子,上书“我是历史反革命分子史某某”,而红卫兵造反派们几乎进行着相同的程序,口号,声讨。我们就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看热闹。
  只是,不明白,这么个和蔼的老头,怎么会是历史反革命呢?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历史反革命,只知道这是一个坏人啊,而这么个坏人,竟然以前经常给我们糖吃,对我们微笑,称呼我们“小朋友”。。。。。。
  
  老头挨斗时,往往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头高高昂着,于是红卫兵造反派们高呼,低头,低头,打倒史XX,然后会有几个人上去把他的头强往下按,甚至,拳打脚踢的。现在想来,够劲爆的。
  
  而老头似乎抗打击能力也蛮强的,批斗会后,我们往往会又看见他挎着酒瓶子,拷老酒去了。
  当然,我们这些小朋友们,再也没有糖果可吃了,老头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老头实际上也是个老酒鬼,那段时间,经常发酒疯,一发酒疯,吆五喝六的,闹得四邻不安,居委干部就会找上门去,“反革命分子史XX,你是不是想反攻倒算?你是不是盼着蒋介石回来”。。。
  史老头最劲爆的回答,我所听到的是:“你们根本没有资格跟我说话,我还跟蒋介石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呢”,看来老头的酒疯发的真够厉害的了。
  。。。。。。。。。。。
  
  中学毕业后,上山下乡,读大学,工作,忙忙碌碌的,史老头的印象,也早已淡忘了,谁还会时刻惦记这么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啊!
  
  有一天(大概是九十年代初吧)我母亲突然问我:还记得那个史XX吗?一想,记得。不提不会想起,一提,立刻在脑海中浮现。。。
  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提起他?我问。母亲告诉我,
  据居委会的书记说,今天,中央统战部有人到居委会来了解情况了。(母亲当时退休后在居委会帮忙做点工作)。
  据说,来的人详细询问了史在文革中的遭遇,并且非常遗憾,因为,老史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时才想起,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史老头是个什么身份。
  于是母亲告诉我,这个老史,也算是个国民党不大不小的官,按照共产党的等级算,该算是个正局级吧。
  解放前夕,被委任为上海的邮电局局长,可惜,当了没有几天的局长,上海解放了。
  
  这次,据说其在台湾的一些门生故旧欲了解其状况,统战部门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统战机会,于是派人前来。。。
  唉,斯人已去。。。。。。。我党失去了一次宝贵的统战机会。。。。。。
  
  2. 脚别筋。
  弄内有一户姓杨的人家,家中有一小子,与我差不多同岁吧,大概小个一两岁,反正从托儿所幼儿园起就开始一起在弄堂里冲进冲出,野在一起的。姑且称其为小杨吧。
  小杨的父亲是上海某大学的教师,而其祖父,不知是地主呢还是资本家,反正从文革一开始,其祖父母就经常在里弄里打扫卫生。
  这里要说明一下,基本上从75后开始,是不大可能知道当时里弄的清洁卫生工作都是些啥人干的。
  不像现在,小区里扫地从事清洁卫生的,一般都是外来务工人员,而在文革时,你只要一看见老头老太在扫地,基本可以确定,要么以前是地主,或是资本家,如果是中年男女在扫地,那其身份不外乎右派,反革命等等,反正是牛鬼蛇神之类。
  
  所以如果有人说文革好,去问问潘石屹,任志强之类,他们答应否,如果回到文革,那么大的资本家,一定是第一个被拉去扫地。
  到那时,他们的肠子都要悔青了:娘的当时有病啊,为什么要造那么多居住小区啊!扫地不扫死人拉!
  
  某一天,弄堂里突然开来一辆大卡车,下来好多红卫兵,估计就是其父所在学校的。
  直冲杨家,拉出小杨的父亲,就在弄堂中央开起了批斗大会。看得我们是目瞪口呆。
  
  因为我们知道杨的父亲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平时进进出出总是一副威严趾高气扬的派头,夹着公文包,金丝边眼镜,永远总是油光光的分头。
  平时在跟小杨在里弄玩,只要一看到其父下班回家,用不到杨父开口,立马乖乖回家。
  而这时,杨父完全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衣服被红红卫兵已经扯得凌乱不堪,头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眼镜也不时的被打落在地。
  批斗会后,又被红卫兵们架着在弄堂里游行。
  当然其有时也不甘示弱,欲与红卫兵争辩些什么,越是争辩,
  得到的回答就是不断升级的口号,以及将其头更加死命的往地上按。
  
  在又一轮里弄游街中,杨父的眼镜不知为何又掉地上了,他想去捡起来,无奈双手被红卫兵们架着,腾不出来,只得想站在原地不动,并大叫,眼镜,我的眼镜在地上,“走,走啊,不要装蒜”,如果我们模拟当时的场景,红卫兵们应该是这样叫喊。
  不知何故,突然,杨父一声惨叫,“我的脚啊,我的脚别筋了!”,现在想来,估计在拉拉扯扯中崴了脚,甚至也不排除被红卫兵们故意踩,踢造成了伤害。
  杨父不断地惨叫,我的脚不能走了,脚别筋了。。,最后,干脆就往地上躺,任凭红卫兵们死啦硬拽,就是不起来。红卫兵们大概也慌了神,生怕再出更大的事情,这次批斗,随即就草草收场了,让其躺在地上,他们一拥而上,上了卡车,扬长而去!
  这次批斗的结果,小杨同学得到外号:“脚别筋”。并郁闷沉默不玩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记:文革后,小杨与其妹妹都以很牛的高考成绩考入清华复旦,目前正在美利坚从事着不明事业。
  而其父,我九十年代参加一次全国学术会议,遇到杨父所在大学的老师,偶然问起,杨XX是你们学校的吧?才知道,杨父实际上已经是全国知名的某领域的教授了。
  
  
  3. 楼上抄家搜书几卡车,乐坏隔壁大哥
  某日,突然一辆三轮卡车开进了我们弄堂,嘎吱停在我家所在的楼下。
  几个造反派直冲我家楼上,不一会,成捆成箱的泛黄的书被搬了下来,塞进卡车。
  再搬,很快,卡车车厢被装满了,开走。过个把小时,又开来,再装,这样往往复复,一天来回了好几次。
  这个书多的哦,围观的人啧啧称奇:家里怎么就会有那么多书啊!
  
  难道我家楼上住着什么大学者,大知识分子吗?不是,只是住着一对老夫妇,连同他们的一个儿子!老头原先是邮局的一个普通职员,早已经退休了。
  儿子在一家工厂做这财务工作,一个会计而已。
  那这家人家怎么就会有那么多的书,而且又被造反派们给抄家了呢?
  老夫妇在里弄里为人是不错的,人缘也很好,那个儿子更是三棒子打不出个闷屁出来,从不与人多说话,每天上班下班遇见街坊邻里的点个头就算打了个招呼,自顾自的闷头走路。
  老式里弄的邻里关系是很难相处的,为了巴掌大点的共用部位,为了占着茅房时间太长,都会在邻里之间吵个不可开交,而这家,从来不见与谁红过脸,真的是与世无争,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和和气气的,实在弄不懂,为啥人家就找上门来抄家了呢?
  
  实际上,我在小时候,喜欢在邻居家间串门,楼上的这家,也是我最常去的,老头喜欢下象棋,我的象棋水平实在臭的不可闻,但车可以横冲直撞,小卒子只能要么左右摇摆,要么只能直着走去撞南墙,可都是老头教我的。那时经常是吃好晚饭就上他们家玩,他们家的书那个多啊,两间房的桌子上,书橱里,地板上,床上堆满了书,大厨顶上的书都堆到了天花板上。
  他们的儿子,经常是吃好晚饭,就一个人钻到自己的房里看书去了。
  邻居们都觉得,匪夷所思,他们难道得罪了什么人了吗?也不像,只是抄个家而已,抄家以后也不见什么动静,一切又回复了平静,人家就是对着那么多书而来的,这实在是个迷。
  
  在当时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也不会有人主动去问个究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的话,万一什么麻烦就会降临到自己。。。
  抄家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也不敢再上去玩了。。。。。
  
  多年之后,我才偶然知道,那次抄家,其实是那个儿子自己招来的。
  不错,千真万确,是儿子自己主动叫工厂的造反派来自己的家,把书全部抄走的!
   有病啊!脑子被驴踢过啦?踢过之后又被门板夹着拉?
  相信现在的小年轻是不会理解的,但在当时,这样的举动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老夫妇的儿子实际上从小就有一个伟大崇高的梦想,或理想,那就是要做一个巴金茅盾赵树理那样伟大的文学家,从小学中学起,就不断的买书看书(至于是否写过书,那就无从考证了,反正没听说过。),中学毕业时,本来立志想报考文学中文类的,无奈老父亲坚决不同意,一定要其学习商贸类,大概老头希望其儿子将来能在生意场上光宗耀祖吧。而儿子又实在对生意财务商业类的实在不敢兴趣,父命难违啊,估计儿子是很郁闷的,将满腔的怒火,满腔的远大梦想,化作了家里铺天盖地的巨量书籍。
  每每夜深人静,儿子遨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里,虽然成不了伟大的作家,但每天有那么多大师的作品为伴,也算是一个安慰了吧?
  
  文革来了,批判反对封资修,批判反对大毒草,成为时代的主旋律,电台报刊杂志大字报铺天盖地,全方位,多角度,整日批判这个,批判那个,
  巴金的书,托尔斯泰的书,莎士比亚的书。。。。皆为毒草,红楼梦,黄书。。。。,
  
  所有的黄赌毒都在咱家,咱家所有的书都是黄赌毒,这样的心里压力,现在想想,确实够大的了。
  
  儿子原本就是个胆子小,谨小慎微的人,在这样的巨大心里压力下看来是夜不能寐了,整天躺在书堆上,不就像躺在火山口上吗?一个声音说,还是向组织主动坦白了吧,咱家里有那么多的毒草,万一被人告发,游街示众,想想后脊背就会直冒冷汗啊!,赶快给拿走吧!
  另一个声音立即回答,可那些书是我多年的心血啊!那么多年下来,书给了我生活的乐趣,给了我。。。。,又给了我。。。。,可是,我现在就要出卖它们,这还是人吗?
  
  我想象,这个儿子大概不断受着这样的心理煎熬,最后,还是没有能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那样,坚贞不屈,就是不交出密电码。于是,就有了那天的抄家搜书的一幕。
  想想共产党人的意志就是坚定啊,你看这小资分子,人家还没顾得上你这棵葱,你倒自己主动栽上去了!
  
   前面已经多次讲过,老头的儿子不善于与人交流沟通,实际上,找个人商量商量究竟怎么办,可能完全不会遭受如此巨大损失的。比如,如果能够与我家隔壁的Z大哥交流交流,可能Z大哥一句话就搞定了,既然那些书你不放心,暂时放我家吧,即使造反派知道你有那么多书,要来抄,那时,抄个鸟啊,都在我家里呢!
  
  Z大哥,当时是本市某市重点中学的高材生,文革那年,上半年正积极备战准备当年的高考,年中,国家一道紧急通知,高考暂停,全部参加文化大革命。
  Z大哥是个逍遥派,人家忙着干革命,而他则经常邀着同样逍遥的一帮同学在家里打牌,下军旗,四国大战。好不逍遥!
  
  Z大哥也是个书迷,天文地理,军事哲学文学玄学武学神学什么学的都看,吹起牛来是一套一套,听的人眼睛往往是一瞪一瞪的,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还是回到抄家那个场景把,由于书太多,时间好像也不够用了,书的包扎,捆绑也有点漫不经心了,于是,从楼上往下不断有零星的书从捆扎中掉落到地上,楼道,走廊慢慢地堆积了不少的书。
  Z大哥从地上捡起这本看看,拿起那本看看。。。。。。。,
  过了几天,我发现,Z哥家里的书橱里多出了好多好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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