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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兰君吴平
永恒的爱

为了飘逝的记忆

潘辉

  4年生死两茫茫
  
  父亲的生日又过去了。 4年了,对父亲的回忆与思念总在不经意时溢上心头。一直想为父亲写点什么,却总是提不起笔。父亲八十六年的人生该有多少色彩呀!我永远不可能真实地描述他,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他那作为军人的一生,以及他戎马空偬的那个岁月。
  
  少年的父亲是个不安份的人,抗日战争爆发后,共产党开始了创建抗日根据地的工作,年轻的父亲不想沿袭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凭着一腔爱国热情,去了延安读抗大, 那年代,识文断字的人不多。从父亲中年时期的照片上,依然可见他的挺拔和俊秀。
  
  父亲没有讲起过关于打日本鬼子的事。浴血奋战的抗日八年,包括国民党在内的中国军队都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后经三年解放战争,共产党夺取了江山,这是历史给予共产党的机遇,如果硬要说摘取抗日胜利果实(我们曾经这样指责国民党),我倒越来越多地质疑共产党了。
  
  我只知道父亲身上留有弹片,问到他杀过人没有,父亲讲了这么一桩事。不知是不是经过证实,总之,当时父亲队伍里有一个人被组织上认定是叛徒,必须除之。一个黄昏,父亲托词把那人叫了出去,走到田间无人处时,父亲手起刀落,从背后了断了他。小时候听了这个故事,只觉得血腥,一点儿都不觉得英雄。后来想得多了, 知道党派之间、意识形态之间的斗争常常是不磊落光明的,甚至是残忍无情的,反映在共产党的历史上尤其如此。我始终不解,既然是叛徒,揪出来,就地正法,也 好杀一儆百,遏制那些意志薄弱者的邪念。这样偷偷摸摸地取了他的性命,就是暗杀了。又不是在敌占区,难道组织上有什么难言之隐?老爸为阴曹地府送去的是一 个冤魂也说不定。
  
  六 十年代是中共的极左路线走向顶峰的时代。从“四清“开始,向党内走资派开刀的运动一浪高过一浪。老爷子正赶上在这风口浪尖时上了船,给自己带上了那顶“走 资派“的帽子,紧接着就被造反派抛进了革命洪流。文革运动以残酷无道而出了名:抄家,批,斗,打,下生产队劳改,罪名可真不少,那年代黑白颠倒,事非不明,有理也讲不通。1974年,老爷子获得了解放.
  
  父亲内秀,不善言词,加上耿直近乎偏激的性格,使他的一生缺少朋友。我们从小到大,对于他烽火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几乎一无所知。而父亲,不知是因为偏见还是远见,始终不喜欢我们与高干子弟来往,我相信这对我充满平民情结的一生起了决定性的影响。 对于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怎么会没有牵挂,脱离得干干净净, 甚至乎老死不相往来?不能再深切地了解父亲是我一生的遗憾。
  
  父亲的朴实正直在党的教育下,在战火的洗礼中,“升华”成了一种“觉 悟”。这个“觉悟”驱使他自觉地压抑“人性”,而将“党性”当作生活中衡量一切的尺度。物质上我们享受着特权,精神上我们从小就被训练着自我 挣扎,为自己寻找归宿。父亲常说,他们是党的人,我们是国家的财产,告诫我们不要指望父辈和家庭。年少的我们面对成长的烦恼,到哪里去找国家呢?只有找自 己了。也许正因为此,很早我就决定作自己的上帝,永远不抛弃自己。抛弃幻想,走自己的路,这是父亲为我留下的享用终生的遗产。
  
  父亲的 “党性”和“觉悟”,在我看来也是一种不幸。文革时期,父亲的一位受冲击而靠边站的老战友,为给孩子寻求一个好的出路,找到父亲, 想请父亲帮忙让他的孩子参军。据说,父亲振振有词道:我们的孩子都是靠自己,我们没有管过。从此,战友再也没有过联系。对于落难战友的孩子而言,等待他们的只是冷落和歧视,他们已被归于另类,是当时社会 的边缘人。父亲的自觉清高,可以说是坚持原则,也可说是不近人情,甚至有点虚伪。但我相信,这“虚伪”之于父亲并不是刻意而为,这是他人性的缺失和不自 知。 我们这位老爷子是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者,没走后门送一个子女参军。这在那个年代,简直是不可思议.
  
  老 爷子是一位极具有同情心的人,一辈子都站在社会上的弱者一边。解放前,共产党代表弱者,他跟共产党走;战争中,国民党投降的军官是弱者,他不忍心难为他 们;解放后,右派,出身不好的人是弱者,他袒护他们;打倒四人帮后,他又东跑西颠地为平反到处奔走;八十年代中,当权者的贪 污,腐败开始泛滥,有一回他对我说:“我脑后有反骨,再这样下去,我又要反了!“。幸好,他去的早,要不然看到当今这世道,自己又老得不能反,还不得活活 气死。 九十年代中期,中国已经走上了改革开放的路,而腐败官倒也日益严重。对于父亲那一辈的人来 说,不理解,不适应,甚至于痛心和无奈是在所难免的。
  
  父亲73岁高龄时,来我这里小住了几年。父亲一直不懂政治,不解人情。这大概也是父亲一生交不了朋友的原因之一。我常假 设,在今天这个人际关系重于一切的中国社会里,照父亲的性格,他的人生应该不会达到他所达到的高度,甚至不会有一颗轻松快乐的平常心。除非走出国门,想到这些,我觉得很安慰,父亲毕竟生得逢时,他属于他那个年代。
  
  无论 在体力上或是在精神上,至死父亲都是个不服老的人。父亲73岁时,我请父亲来,又担心他年事已高,心力不足。父亲却是好汉不减当年勇,拿出一付视死如 归的架势说:青山处处埋忠骨。 最 让我怀念的,是过年时,家人团团围坐在方桌前,嗑着瓜子,有说有笑,争争吵吵至通宵。当时的父亲在我眼里,除了是一个童心未泯、固执得不能再固执的白发老头之外,什么都不是。父亲不会想到,他的一不留神,在我心里永远留下了亲亲的镜头。
  
  和母亲相比,父亲十分地嘴笨。他们吵起架来,一个口若悬河,大套地搬弄马列主义;一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插不进一句像样 的话,最后只好怒吼一声.我看电视剧《亮剑》时,李云龙大碗地喝酒,粗声地骂娘,看得直叫我心热,就像看到了 父亲的当年。父亲其实不是个粗人,他喜欢读书,还种地,扛得起小米加步枪。 父亲一生勤劳,小院里春华秋实,总是生机勃勃。后来我在美国耕耘,也是四季常青(没有冬天的缘故),硕果累累。
  
  父亲最爱唱那首《新四军军歌》,76岁在我们这里过圣诞节时,他还饱含激情地为我们高歌一曲。打游击时,父亲他们在战火与灾荒的艰苦岁月中,一边和敌人周旋,一边 自己缝衣种粮,战胜饥荒。父亲说,有时候战斗刚结束,还没来得及将尸体掩埋,附近的老乡便悄悄把尸体的大腿和臀部割了去。我总在想,青春经过那样惨烈的洗 礼,什么样的人练就不出生为人杰、死为鬼雄的豪胆与粗放?! 几个儿女虽然都不沾烟碰酒,但杀 过鸡,打过鸟,上过树,爬过房,饭馆里偷扒过红烧猪蹄……。我的青春虽没有父亲的那么激情壮烈,却也算五光十色,没有虚度的感觉。 如今,老爷子和老伴儿一起静静地躺在青松翠柏环绕的陵园里。您们安息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弱者总有一天会变为强者,您们不是已经亲身经历了一次了吗?历史总是会重演的。
  
  父亲说:这一辈子为什么?还不都是为了孩子们!是父亲对信仰 的最后失落与悔悟?是父亲对亲情的无限眷恋和嘱托?父亲生前,我不曾与他老人家有多少沟通,离家后也没有过太多的牵挂和思念。对此,我是有悔的,但我知 道,父亲是为我骄傲的。我只想对父亲说:回头看,你用热情和真诚拥抱过生命的每一时刻,你这一生值! 有你的血脉流在我身上,有你的性情溶进我魂灵,你没 有离开这个世界。儿要带着你再走一生,再走世世生生。
  
原文2008,1,12 发表于Bentonville,AR, USA  浏览: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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