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4623号馆文选__另类、智慧 |
|
|
|
论官品 人有性情,分以善恶,官有品位,别以良莠,自古皆然。 这里的官品,非指官阶品级,职位尊卑,权责轻重,而是指为官者之品格优劣,资质高下,节操清浊。 官与品,犹形与质,锣与音,形以质辨优劣,锣以音定高低,官以品分上下。 自社会发展出现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分工以来,大小官吏,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但官与品的对应关系,不管如何区分,却不外乎高官高品、高官低品、低官高品、低官低品几大类。 如果有谁说高官必定高品,低官必定低品,或者翻过来,不是在哄小孩,就一定是在说鬼话。 自古以来,官职的大小和为官者的品格之间,从来没有绝对统一的等式。 历史上,县官十万,西门豹以邺县小令,能名垂青史,千古称颂,因其品胜官也;宰相八百,秦桧因残害忠良,独遗臭万年,遭人唾骂,是以品污官也;余芸芸众官,没没无闻者多,家喻户晓者寡,皆因其品不足以显官也。 如果进一步考察还会发现,不仅高官未必高品,低官未必低品,且同官未必同品。 林则徐与琦善,一前一后,同为两广总督,坐同一个官衙,乘一样大的轿子,拿一样多的“奖金”,大敌当前,前者秣马厉兵,拼死御侮,示中华之不欺,身后声若洪钟大吕,百多年余音不绝; 后者畏敌如虎,一纸条约,丧权辱国,开国耻之先河,落身败名裂下场,至今人犹戳其脊背。 此为例证一。 同为宰相辅国,魏征“献纳忠谠,安国利民,犯颜正谏”,被史家称为前代诤臣所不至者,在于他能“根于道义,发为律度,身正而心劲,上不负时主,下不阿权幸,中不侈亲族,外不为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以此成为皇帝一面明得失的镜子,和李世民共同成就了贞观之治; 李林甫则口蜜腹剑,“面柔而有狡计,能伺侯人主意,故骤历清列,为时委任。 而中官妃家,皆厚结托,伺上动静,皆预知之,故出言进奏,动必称旨。 而猜忌阴中人,不见于词色,朝廷受主恩顾,不由其门,则构成其罪; 与之善者,虽厮养下士,尽至荣宠”,以此秉钧二十年,朝野侧目,致唐由开元盛世,似奔车朽索,直趋“安史之乱”。此为例证二。 以此观之,官与品,可谓一表一里,一形一质,品以官载,官以品显,非官无以成品,非品无以显官。 官以品显,一显于进退。以进言之,旧时官场,投机钻营,攀附权贵,巧言令色,阿谀奉迎,贿赂打点,卖身求荣,可为登龙之术; 而远离浮华,淡泊宁静,心无旁骛,潜心研修,顺其自然,待机而动,“但求心中正,何愁眼下迟,得人轻着力,便是转身时”,亦不失为进身之道。 二者虽为殊途,却可同归,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但在此不同的道路后面,却是不同的投入,不同的动机,不同的追求。 前者谋官,似一个老谋深算的商人,为追逐利润而来,奉行的是无规则游戏,只不过投入的是人格,一旦事成,必要加倍收回成本。 此举虽然造就了不少显官大员,但因谋官手段之不齿,任其职位如何显赫,官品先自逊了一筹。后者入仕,不排除封妻荫子之动机,但因在规则内运作,为一种劳动投入,侥幸得意,亦是真才实学使然,其中虽不免鱼龙混杂,或“高分低能”者,但仅就得官手段而言,官品自然要比前者高出几分。 其更胜一筹者,是遇皇帝昏庸,纲纪废弛,政治腐败,世风日下,贿赂公行,整个社会已病入膏肓,虽圣人莫能治,当此之时,进须同流合污,退可洁身自好,在贞信之士看来,虽有皇帝纳拜、三顾四邀,亦不当进,并敢以放浪形骸、假痴佯狂、归隐山林甚或七尺之躯拒官。 或并非居于末世,却有孤傲狂放之士,看破世间红尘,厌恶官场倾轧,追求“无名无利,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饮独酌,独唱独笑”之清高,虽声名盛极一时,却不肯把才学向官场轻抛。 对这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人,以官品度之,似有些牵强,但正因嵇康、严光、施耐庵等可得官终却无官甚至无命,才成就了官品之极致,使后人在听过《广陵散》的千古绝唱之后,还有《水浒传》、《三国演义》可供品赏,有严子陵可供凭吊。 官品显以进退,以退言之,旧时官场,似一个巨大的漩涡,波诡云谲,机变无穷,且不说忤犯龙颜,开罪上司,常可招杀身之祸,就连政见不和,错靠山头,触怒同僚,都会导致免官丢职甚至脑袋搬家。 加上官场倾轧,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谙此道者,随时都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惩杀流放,罢黜贬谪,如影随形,朝夕不保。 在这个漩涡中,真正安全的只有最高统治者一人,因为只有他的权柄,才能搅动这个漩涡,或使它平静下来。 因此历史上虽不乏三朝元老、五帝一相的特例,但更多的却是升迁无常,进退不测的通则; 罢黜者中虽不乏贪赃枉法、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罪该万死的贪官污吏,但也不鲜见昧于世故、不善自保、清正廉洁、民所爱戴的忠贞之士。 旧时官场规则是否公正,史家自有评说,这里不再赘述,然不能否认的是,同样是“退”,确实能“退”出不同的官品来。 悲观绝望,万念俱灰,忧郁而死,为绝望之退;伫足青楼,耽于声色,玩世不恭,为消极之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失其志,不移其节,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弃, “在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进亦忧,退亦忧”,居一官谋一方的福利,贬一处有一处的建树,虽退犹进,则为进取之退。 正是这种退法,为后人留下了苏堤、《岳阳楼》等人文景观,留下了《陋室铭》、《岳阳楼记》等不朽文章。 古语有“时穷节乃见”之说,一样为官,时穷之日,两种退法,优劣高下,读者自会作出判断。 官以品显,二显以施政。为官之责,首在施政,施政之道,向有高低之别。 自古以来,官衙成千,官职上万,不曾专为私设,但坐堂理事者,做官目的却有以下几种:一是为己做官,把施政作为升官晋爵的阶梯,沽名钓誉的舞台,攫取货财的赌场。 为此或贪天之功,夸大政绩,欺上瞒下,邀功请赏,以充己欲;或阳奉阴违,口是心非,悖逆时势,文过饰非,以掩己过;或焚林而猎,竭泽而渔,假公济私,巧夺豪取,以饱私囊;或号令不一,朝三暮四,兴之所至,随意行政,以逞己能。 此等为官者,因全以自己的升迁进退作为活动轴心,上不建功于社稷,下不造福于黎庶,任他把官做成天王老子,也只能算是下品之官。 二是为“上”做官,一切唯“上头”的马首是瞻,等因奉此,尸位素餐,循规蹈矩,行动颟顸,明哲保身,求稳怕乱,在朝为“接旨、传旨、复旨”的“三旨”太公,在外为“传达、总结、汇报”的“二传手”属员。 此等为官者,精于圆滑,老于世故,创新无方,保官有术,成大事不足与谋,坏大事少此胆略,对上勉为应答,对下无恩可施,如欲褒之,除“辛苦”二字,别无尺寸之功,如欲贬之,除“教条”之外,亦无渎职之过,整个一付四平八稳、不温不火的太平官模样,任其日理万机,忙得焦头烂额,也只能列为次品。 三是为民做官,善察民意,体恤下情,凡诉讼庭审,必欲除暴安良,秉公而断,政无凌弱,法不阿贵;图造福一方,定珍惜民力,节用度支,遵天时而兴利,依地利而除弊,成人和而布新。虽位列九卿,不以媚上固位; 赋为闲职,不以无为食禄;治膏腴之地,不以民脂私富。 来,一腔正气;去,两袖清风。民呼父母,众称青天者,是为上品。 且不要叹旧时官场“到哪里找这么好的人”,因为历史上毕竟曾有过海瑞、包拯、苏东坡、范仲淹。 官以品显,三显于荣辱。值异族入侵,山河破碎,大势已去,不可挽回,惟苟且可以偷生,肯卖国即能求荣,一些宵小之徒,会把此看作接续官运的链条,飞黄腾达的跳板,时来运转的良机,为此或毛遂自荐,主动献媚,“明修栈道”; 或半推半就,待价而沽,“暗渡陈仓”。 只要有乌纱帽可戴,不惜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引狼入室,随你当面背后把“亡国奴”、“卖国贼”、“汉奸”骂上一千遍,好官我自为之。 在中国历史上,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张邦昌、吴三桂便是他们的突出代表。 但也有另一些人,虽有利诱在前,威逼在后,许以高位,约以荣华,却任肝脑涂地,尸首分离,九族诛灭,亦会拒之千里,坚辞不就。 即或由于忠孝不能两全,不得不舍忠以尽孝,但绝不会以忠心事敌,如“身在曹营心在汉”之徐庶;因忠义不能兼顾,不得不舍小义而成大忠,却定以不背弃原主为条件,如“千里走单骑”的关羽。 这是华夏民族精神一条奔流不息的血脉,是五千年文化传统一道独特的风景,是爱国主义旋律中一支跳动的音符。 这条血脉,因夏完淳、史可法前仆后继的牺牲而奔腾不已;这道风景,因有苏武牧羊、张骞持旌而分外亮丽;这支旋律,因《正气歌》、《离骚》而格外悲壮。 官显于荣辱,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汪精卫刺清皇室成员未遂,被禁于囚室,曾作《因歌》云:“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然而30年后,这位当年的“反清义士”,却匍匐于日本人脚下,当上了伪南京政府“总统”,成为一只真正的癞皮狗。 时人憎其卑鄙,恶其无耻,在其《囚歌》每句前加两字讥之:“当初慷慨歌燕市,曾羡从容作楚囚;恨不引刀成一快,终惭不负少年头。” 前后对照,颇有几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的味道。与之相对,鸦片战争时,都督陈连升保卫虎门沙角,英勇抗敌,以身殉国,其坐骑被英国侵略者掳往香港,拟饲养以供役使。 然此马悲于主死,伤于国辱,喂,它不吃;饮,它不喝;打,它不服。 整日面北哀嘶,终致饿死。后人在虎门关天培祠旁立“节马碑”一座,上题诗云:“马犹不肯为夷胁”,“奸民见马当怀惭,恩威不顾忍饿死,物犹如此人何堪?” 以品而言,汪精卫之流虽贵为“总统”,与牲畜较之,缺少的岂只是一根尾巴和两条腿? 官以品显,四显于纳货。旧时官场,信奉“千里举官,为图吃穿”,要求为官者不爱货财,不置私产,甚至不食人间烟火,无疑期望天下官吏都成为圣人、神仙,既有悖人之本能,又脱离社会实际。因此官品显于纳货,不在有无私欲,而以不贪为高;不在获之多寡,而以有道为高。 古语云:“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司马光在写给其子司马康的《训俭示康》中就此发挥说:“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 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 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丧身,败家。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 司马光不仅以此诫子,且用来律己,虽曾拜宰相,位极人臣,弥留之际,所谈皆为政事,死后屋内“床篑萧然”,其后辈都以清廉自守,传为千秋佳话,皆因其不贪。林则徐平生不置恒产,人劝他应为子孙考虑,林答:“子孙若如我,留它作什么? 子孙不如我,留它作什么?”以此成就一世廉名,亦因其不贪。 为官者因地位特殊,权柄在握,一旦嗜财如命,欲壑难填,似苍蝇之趋腐臭,若狸猫之逐鱼腥,必将或以权谋私,索贿于朝,变作官仓硕鼠; 或横征暴敛,掳财于民,成为饕餮之徒。为官者若生活奢侈糜烂,挥霍无度,兼有巨额家产,来源不明,其官品如何,是不消多问的。 官以品显,五显于用人。 不拘一格,不分亲疏,不计瑕疵,不较细过,唯才是举,任人唯贤,或如汉武帝刘彻在《求茂才异等诏》中所说,“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故马或奔 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 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或如曹操在《求贤令》中所说,天下凡“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和“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皆可“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这是一种用法。定以标准,遵以规矩,循以成例,导以方圆,量以德才,考以政绩,擢升论台阶,停年以分格,虽不求全责备,但非不视细节,选才力求完美,任人惟求持重。 顽劣之马,虽可致千里莫敢轻用;狂放之士,虽有旷世之才慎委重任。 稳妥多于风险,刻板多于灵活,虽不足使野无遗贤,亦不轻致鱼目混珠,可治平而不可理乱,可守成而不可创新,是另一种用法。 搞宗派,拉山头,塞贤路,堵才源,对“山外”之人,量小气窄,忌贤妒能,排挤异己,闻贤者必欲去之,恐相形见绌; 对“圈内”之人,“宽宏大量”,任人唯亲,尽力举荐,虽鸡犬亦可升天,以互为犄角。 甚或见利忘义,八面撒网,卖官鬻爵,十方罗财,只要肯出资,任谁都可弄顶乌纱帽来戴,不致冗官满衙、候补遍地、十羊九牧决不罢休。 这是又一种用法。上述各用,分别代表着什么样的官品,似乎不必多说。 官以品显,既可显于优,也可显于劣;既可显于正,也可显于奇。 岳飞、秦桧皆以品显,一显于忠,一显于奸;诸葛亮、赵云皆以忠显,一显于谋,一显于勇;张良、陈平皆以谋显,一显于正,一显于奇; 纪晓岚、刘伯温皆以智显,一显于通机变,一显于知进退。 是故同为高品,可见忠见勇; 同居下品,可因奸因诈。 标准虽然不一,评判者却始终只有两个:一为历史老人,一为人民大众。 孰高孰低,孰优孰劣,是非交给他们,自会得出公论。 官品者,实乃人品,只不过经官位稍稍放大些而已。 因做官比做常人标准更高,难度更大,内涵更为丰富,所以好人未必可为好官,好官却必然首先是个好人。 以人而言,性由天定,品自修来;以官而言,官品优劣,多为个人、环境、制度综合作用的结果。 一为官者,如众人皆廉伊独贪,多半在己;若廉于此而贪于彼,定有环境因素在内。 一个王朝、政权,如官吏清者寡,浊者众;廉者寡,贪者众;忠义者寡,无耻者众,就要到制度方面去找原因。 因此清廉官品之途,不外内修、外化、机制三种。 法家韩非子就其所处的时代说:“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 以此观之,保持整个官员队伍廉洁奉公、克尽职守之道,首在建立、完善官吏之选拔任用、监督制约机制。机制存,虽贪者入仕,亦不得售其奸; 机制不存,虽贤者在朝,亦难以倡其廉。 机制何在?综观古今,最有效的恐怕还是民主。 原文发表于党建 |
| 浏览:1347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