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4623号馆文选__另类、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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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做人与做事
杨木 早知道李燕,知道他是画家李苦禅的儿子,知道他研究易经,也见他在电视上露面,谈画或是文化什么的,觉得他挺能聊,知识面也广。一次在电视上,见他跟王刚一起做节目,说到了相声的技巧,他说王刚演的和珅曾有一段台词,用的就是相声的一个技巧。说着演起来,几百字,抑扬顿挫,一气呵成,听得王刚眨巴着那双近视的大眼睛,一脸茫然。显然那台词他早已忘了。 那节目给我留下印象,也觉得这个人活得挺“有趣”、挺“自在”的。这在许多人都在抱怨生活压力大的今天,实在是令人歆羡。采访是在他家的客厅兼画室里。他说:“咱们就随便聊吧,漫谈最好。” 据说,毛泽东与人谈话就常是漫谈,海阔天空,乱石铺街,看似不得要领,却什么都说了,让人回味再三。 因为采访之前曾上网查了一下资料,于是,话头由“网”开始。 为人:不争 我现在还没上网。虽说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但我认为现在最火的还是电视,影响也最大。 我现在连美术杂志也没订。因为我觉得里面有些净是圈子里的事。一些争论已经不是观点不同的问题了,而是涉及到了各自的圈圈儿和利益。这些东西争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好些事上我都不愿去与人争。像在学校,教师评级,校领导都是七级八级,一线的教师是三到六级。这个工作很难做,都是一个一个叫到屋里去的,跟大夫会诊似的,一个一个谈。有的是拍桌子摔门出来的。反正我是最快的,也就一分钟左右。“你看给你定五级行不行?”我说行。皇上九五之尊,五占其半呢!谢谢谢谢。 出来后有年轻老师问我,说你怎么能答应呢?!我说儒家崇尚言行一致,如果我今天在这一事儿上争的话,学生们会怎么看我呀?啊,又一个言行不一的!我说我大事儿上做不到,学人家举炸药包,堵枪眼,我没那气魄,也没那机会。但这小事上我能做到。我不能争。 没过多少日子,头儿找我。评级的事。我说怎么了,改四级呀?头儿说不是不是。你现在是系里最老的吧?以你的社会影响,你的艺术成就,还有群众的反映,又平衡了一下,给你调到六级,你有什么意见?我说五级我都没意见,六级就更喜出望外,多蒙栽培吧。哈哈哈哈。 我不爱跟人家争。李苦禅的儿子,堂堂的,跟人家争这些,挺没意思。学校评职称,参加了三次,后来发现这里面猫腻儿很多,就再也不参加了,“绝不参加!”可是学生给我打分儿高哇,我连着两次被评为优秀教师。我讲课在语言上是下了功夫的,有穿透力。我没有那种学者腔调。我讲课的特点是一不坐二不休——一不坐着二不休息,连麦克风都不用。而且引经据典不看一个纸片。我讲写意画:什么叫写意画,写出意象来。什么叫意象,意象就不是表象,是加进了我的主观意识变了形的形象,它比真的还真。我们中国人是最早崇尚并实践着意象艺术的。我给学生们举例,讲三国中曹操眼里的张飞出现时的形象,像说评书一样,带表演,学生们当然爱听了。 为师:身教 我跟学生都是朋友关系,从来没有大声训斥过他们。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譬如班里的卫生问题,纪律问题,迟到早退。我说这个问题是“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是《三字经》上说的。这些问题的产生不在学生而在老师。因为我们是办教育的,人家是受教育的,所以没有任何理由训斥学生。只能训斥自己。怎么训斥自己呢?孔夫子说了,身教胜于言教。老子说圣人行不言之教。咱不是圣人,学圣人行不行?每次上课我都提前半小时到课堂,先扫地。我这一扫地必有一个两个早来的学生。一看我这儿扫,赶紧抢我的笤帚。我说你别抢,那儿还一把呢。这样一个两个三个,卫生有十分钟打扫完了。 再说上课。有学生迟到了,我站在门口,从心里到脸上都是诚恳:快请快请。像对朋友一样。学生很不好意思,一吐舌头。第二天就不迟到了。人哪,礼义廉耻,耻是最低的道德标准了,人一旦知道耻就通了。知耻近乎通、知耻近乎勇。他有耻辱之心,就会自尊自爱自敬自重。还用你教训他?他自己就教训自己了。 有一次有一个老师告诉我,他在楼道里听到俩学生议论我。我说太好了,背后直言很珍贵,他们说什么?原来是两个学生来早了,一个说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落教室了,另一个说:“我不来早点行吗?李老师是一画家,让人家给你扫地?!”我听了这话特高兴。这就是作为一个老师身教的作用。 我现在上课照样提前。有人说堵车,那不行。堵车你得把它算上去。这是徐悲鸿时候立下的规矩。现在改了。这不对。好的东西不应该改。我就坚持老的一套。所以我每次到校都提前一刻钟或是半小时。 为教:求艺 有记者问我的格言是什么,我说就三句话:以平常心、做平常事、当平常人。对方说您太客气了。我说不够客气呀!这三样并不容易做呀。你看看你生活周围的人,有几个有平常心的?都是雄心壮志!其实许多事并不需要雄心壮志。心平则气顺,气顺则做事平和。教书12年来,我就当好我的教书匠。有的老师看学生不来听课,去图书馆看书,记考勤时就要挨批评,要我就不会,我还得表扬他。人家是读书学习去了,而且这对我的教学也是一种批评:你教得不好。讲得都是陈糠烂谷子,不生动,不吸引人。语言是让人用耳听的,听起来朗朗上口,敏感的同音字都不能用,得能让人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就有反应,不能让人琢磨,一琢磨就落字了,就听不明白了。这都是从曲艺家那儿学来的,侯宝林先生说的。包袱抖出去,干巴利落脆,“啪”就爆了,惟独留一个包袱,是慢捻儿炮仗,抖了,不知是怎么回事,都谢了幕了,走到场边儿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哗,全场掌声。这再回过身儿来,再一谢幕。瞧人家多掌握观众的心理。我们教课也是一种特殊的表演艺术。是表演但不能让人看出是表演来。看出来这课就不严肃了。我们得下这功夫。不下这功夫,你枉为教书匠啊! 但现在好多当教师的不研究这个,热衷于前边挣外快,后边抓关系:该评职称了,谁是评委?我则不打听。万事莫与人争。你不喜欢我,我就离你远点儿。广结善缘莫结恶缘。对那恶人我根本不必打听他是谁,不知道他才好。到头来,我李某在他那儿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而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哈哈哈哈,辩证法在这儿获得了平衡。 为事:填空 至于像我父亲、齐白石、徐悲鸿他们,不是他们想争得出人头地,而是他们的艺术水平到那儿了。山不言自高,水不言自深。像齐白石,从湖南来,就是一个小器作坊里的木匠,到北京来,整天就是练字画画。有人骂他,他也不争,就跟傻子似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大智若愚。只是他的那些智慧都用到了诗书画印上去了。白石老人不虚伪,不鸡零狗碎。他吃喝嫖赌都不会,请客吃饭都不去。像这样的人现在你哪儿找去? 现在是竞争社会,人应该怎样做。老子讲,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怎么理解?我跟学生们讲,只要我们展开视野,就会发现宇宙是无限的。对于那些热点的地方,你躲开它好不好。不能被说成是好学生的比尔•盖茨,他就找了一个没人争的地方,怎么样呢?他成功了!这样的事例还少吗?所以,这个争不是与人去争,而是与那些未开垦的地方去争。罗丹曾说过这样的话:当你拿出精力去与人争的话,你还有精力去从事艺术吗?这话很对。就说我自己,读书再多也有洒汤漏水的时候,也有被人骗的时候,我也可以跟他打官司,但我没那个精力。说这样可能会助他行恶,那也未必。这世界上总是一物降一物,就让别人去降他吧,我呢,腾出精力去做我的事。打一场官司就跟人吵架似的,吵完了半天脉搏跳动都很快。人的生命是宝贵的,自己读了半辈子书了,现在正是出品率高的时候,来了灵感随便写出来就挺有意思。前几天偶然想到的几句,自己都觉得可乐:世界上最冷的地方是哪儿——耶路撒冷;最热的地方是哪儿——里约热内卢;最小的地方是哪儿——纳米比亚——比纳米还小嘛!虽说有点望文生义,一笑了之吧。总保持这样一种幽默的心态,你能跟人吵架吗?要是跟人吵一架,你三天都没灵感。 我现在有一种历史义务感,因为我是李苦禅的儿子,有许多他没做完的事情我还要做。再一个是做些文化上的事,实际是一些钩沉补缺的事。经过十年文革,我们许多传统要断档了,像曲艺,还有就是公众场合的语言表述方式。这是我为什么爱开讲座的原因,每请必到。这是一种责任感。另外,我最有精力的时间还有十四五年,我要写东西。我不用去跟人家争,我发现的空白多得很呀!我谈古并不是厚古薄今,而是谈古为今。易经上的话是:识往以知来。 听李燕聊天是件有趣的事。他善谈,语言生动,形人状物都极传神。可以想像,当他面对几百人的讲座时,会是一种怎样的风采。 三个小时的采访,基本都是他在说。这也是后来写此稿时,在试了几种叙述方式之后,而最终选择了干脆让他“自己说”的原因。 还应提及的是,他的关于不与人争的说法,与现实竞争社会的主流说法是有相悖之处的。现在通常的说法是在竞争中求生存,竞争中求发展,竞争中求优质。采访中,记者曾几次就此向他请教,于是有了他对此的进一步说明:不与人争,但填空白。相信仍会有读者对此不以为然,但这原本就是理念不同,做法也不同的事,没人强求一致。而且,李燕依他的理念行事,也有着不可忽视的成功,那又如何判是判非呢!如果一定要判别一下其中的不同的话,恐怕只是一个是与对手争,一个是与自己争。那么,就只是一个不同的“争”法而已了。 采访中,记者还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许多艺术大家的后代,往往达不到父辈那样的高度?这个问题当然是有所指的。 李燕说,这主要跟时代有关。 成名艺术家的后代有一个问题,人家老拿你跟父辈比,可是艺术这个东西不是按血统来比的。有伟人说过,任何时代都有它不可逾越的高峰。你有你的高,他有他的高,但离得太近人家就会拿你跟你的前辈比,这也没办法。 这个解释还是说得通的。如果转一下意思,似也可以这样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而李燕的活法,对于今天的许多人来说,或许还是能有启发的。 李燕,字壮北,1943年生于北京。是“国画大师”李苦禅的次子。自幼得其父亲授。后入中央美术学院求学八年。李燕现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李苦禅纪念馆副馆长。 李燕立足于父辈教诲的“中华国学体系”与“中西合璧”的思想,并重民族民间的艺术。其作画不受题材之所限,也不拘风格之既成。他强调“以学问、以思想来作画,而不是以指端末技技巧来作画”。 《北京晨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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