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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拂塵查書
滿室灰塵的殿內,沈英白躺在地上,直望著窗外的月亮,移過一個窗格子,四肢一陣吱嘎響,他才掙扎爬起,撐著半麻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出殿外。 直到二十來步,他站挺了身子,回顧高大的殿宇,黑魆如一座鬼域。 他抽著冷氣,試著喊出聲音。 「淨容……竇淨容……」 他心裡知道,這一次仍和昨夜一樣,只有風聲、樹嘯聲,回應吹過。 今夜…… 他怎地覺得好像很久了,久得已經變成回憶。 他開始試著跑,苯拙的步形,一步兩步,慢慢的跑起來,越跑越順,最後狂奔怒跑,直奔到午門。 猛烈的碰撞,把兩扇門的樞鈕撞裂。 沈英白狂目中搜尋到認識的身影,撲到坐在籐椅上的老人,把他從椅子抓起來,叫道: 「老伯,快跟我到昨晚的地方!」 * * * 一老一少,各握著手電筒,走在重重的殿宇之間。 「老伯,到現在還不知您貴姓?」沈英白帶著歉意說。 「我姓隆。」老管理員說。 「抱歉,已經半夜了,還麻煩你。」 隆老伯含意深遠地瞧他一眼。 雖已是半夜時分,他的精神仍然瞿爍,健步如履。 他搖頭笑道:「這時候就算到了儲秀宮,也是看不到什麼的。」 「你不問我為什麼這時候還在故宮內?」沈英白瞥視他。 隆老伯仍然以搖頭回答,但臉上輕鬆的神色,凝斂了些。 沈英白問:「是昨晚我們發生的事,使得你不覺得奇怪?!」 隆老伯的神色,和他健履的步伐,變得沉重起來。 許久,他輕嘆一口氣,眺仰著眼前的樓宇,往後流過的拱頂建築,彷彿是此刻腦海中,快速流過的記憶。 他嘆說:「我是滿州人,我的祖父曾經是每日這座紫禁城的常客,我爹常向我敘述,祖父上朝時的盛況,和認識了那些人,--當然,我聽的已是過兩手的資料了,不過,我還是很相信的,這是讓我能待在這座城裡,做到現在的原因,我想就算死,也會死在這座城裡 吧?!」 「哦……」沈英白聽得有些發怔,說:「難怪很少聽過姓隆的。」 隆老伯似責地瞪他一眼:「我本來也不姓隆的,不過為了配合漢化政策,拿了祖宗姓氏頭一個字當做漢姓。」 沈英白心中聳聳肩,他是道地的漢族,自然無法了解少數民族,對自己的文化資產,那份無法割捨的情懷。 「嗯……,這和我昨晚和今晚發生的事情,有關係嗎?」 隆老伯說話前似乎很喜歡搖頭。 「你知道這座宮城有多久的歷史了?」 沈英白對中國歷史的認識,只停留在叫得出每一朝的國名而已,雖然他演過歷史劇。 「嗯……有幾百年了吧。」 「五百多年了。這五百年間,有多少人死在這禁城裡的?有賜死的妃子;有在午門被活活廷扙打死的大臣,和被打死的宮女、太監。最有名的是貞烈而死的明朝崇禎的周皇后,在坤寧宮上吊而死;還有,冤死的珍妃,被推入井裡淹死,這麼多冤屈的人死在這裡--」 「慢著,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 「周皇后在坤寧宮--」 「不是,不是,後面那一個!」 「珍妃啊?」 沈英白停住腳步,緩緩地透出一口涼氣,喃喃說:「我總算明白了。我真的見鬼了,林嬤嬤、萬川、錢大同、珍妃--」 他突然眼睛睜大,失口叫:「竇淨容!」 這時,兩人手中的手電筒,同時一閃一滅,又不靈光了。 隆老伯拍拍秀逗的手電筒,抱怨出一句,沈英白憶起昨晚他也說過的。 「欸,又鬧脾氣了。」 * * * 「呼--!」 沈英白退後避一避揚起的灰塵,翻開塵封的古籍書。 距離他拿起歷史課本的時日,他幾乎都快忘了當時念的是什麼內容。 隆老伯帶他到太和殿前東側的文淵閣,翻看古籍書。 「這裡原來是四庫全書的地方,在這裡看古籍,是再適合不過了。」 想來隆老伯年輕時,也是個花前月下、浪漫之人。 「珍妃嘛,光褚后妃群中之一,是光褚帝生前最疼愛的妃子,卻討不到慈禧太后的歡心,因為啊,她娘家的姪女就是光褚的皇后,皇后常遭冷落,珍妃自然就遭慈禧的忌了。」 沈英白正查找無處時,一部活字典的隆老伯,已經朗朗說出典故,他索性合上書本,聽他說故事。 「……加上珍妃為人,耿直敢言,在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的前夕,上自慈禧、光褚,下至宮女、雜役,全往西逃去,臨行前,命太監把珍妃推進井裡淹死,除去這顆眼中釘,消除她長久以來心頭之氣。」 「推進井裡……」沈英白支頤聽到這裡,怔喃。 心裡模模糊糊有一個念頭,卻一時抓不出來。 「所以啊,珍妃井因此而得名,就在宮內的外東路。」 沈英白微一沉吟:「去看看。」 途中。 「我不知道說了今晚我遭遇的事,你會不會取笑?」沈英白說。 隆老伯笑晏晏地瞧著他。 「我早已經等著了,等你什麼時候願意說吶。」 沈英白俊氣的臉龐,露出覓得知音的笑容,逐從竇淨容出現在飯店的時刻說起,包括她前後的過程。 一個鐘頭後。 兩人站在珍妃井前,默默憑弔。 珍妃井,在沈英白的印象中,比一般常見的井小得多,也漂亮得多。幾乎他張手可以合抱住井口,井的外觀,是圓潤波浪的造型,看來就如他所見的珍妃,一樣嬌美。 他自然的想起竇淨容,如今她遺落在那個時空,和她在欽安殿「分手」後,現下她不知是如何了…… 兀地,他向自己身上掏摸了一遍,然後怒燥地往空中奮揮一拳,水晶球也遺失了。 「如果她再出現……」 隆老伯向黑不見底的井內,瞥了一眼,同時又凝視沈英白,忖度著他此刻氣憤自己的表情,下面的話,竟說不出口。 但隆老伯臉上凝肅的神情,加上望了井裡一眼,足以說明一切。 他回到井邊,盯著裡面,開口時聲音顫抖著:「你是說,她會在……」下面的話,使他不安起來。 「珍妃就是死在這裡的。」 隆老伯這句話,這時聽在沈英白的耳朵裡,已不像在說典故,卻像在說一句預言。 風蕭蕭的吹。 吹得每座殿宇,發出如歌如泣的回響。 彷彿曾住過這裡的哪位女子,正幽怨地曼歌吟唱,又彷彿中,傳來抹覆挑琴一兩聲殘音…… * * * 「我……我……現在該怎麼辦?」沈英白跳上井口,趴在上面,忽然往裡大叫:「竇淨容!竇淨容!」 此等衝動又幼稚的舉動,杵在一旁的隆老伯,想笑卻笑不出來。沈英白急切、焦怒的心情,他可以體會。 「還不是時候。」 「什麼?」沈英白猛然看向凝色濃重的隆老伯。 「珍妃是在白天死的,也就是說,會不會回來就是晚上了。」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些!」 沈英白一頭霧水,不明白隆老伯的理論。 「哎,看來我這個旁觀者,比你這個當事人還清楚。這件事再明白不過了,很顯然的,那位竇小姐是準備被抓來當替死鬼的。」 「但是……」沈英白執著,抗聲說:「死的是真的珍妃!」 「你怎麼確定死得是真的珍妃?你告訴我的,竇小姐和珍妃長得很相像,誰知不是李代桃僵,騙過太監,騙過慈禧太后,甚至騙過歷史?」 隆老頭一句句冷酷的剖析,驚呆了一向氣度從容的沈英白。 他驚喘了兩口氣,仰天長吼一聲,臉上焦愁難洩盡現,似乎只差一根針,便能使他的情緒潰防。 「她還能回來嗎?我是說……就算……她死在井裡,還能回來嗎?」 沈英白苦澀又含糊不明的話,隆老伯卻聽得明白。 這回他意外的點點頭。 「會回來,應該會回來。」 沈英白再一廂情願,也聽得出隆老伯語中的不確定。 他望著井中。 「雖然歷史我沒有你懂,但你別忘了這口為什麼叫珍妃井?就是有人死在這口井,而那個人就是珍妃,所以才叫珍妃井!」 他氣憤起來,因為隆老伯的哄騙太不高明。 隆老伯卻忽然雙眼一霍,對空咄咄幾句,突然比出手指 「對!也許死的是真的珍妃!」 「怎麼說?」 「一半一半的機會。」隆老伯攤開兩手,聳肩說:「如果她躲得過那場災厄,可能因此而回來。相對的,如果……」謹慎閉口不語。 沈英白在心中已唸了出來:如果躲不過,從此不再回來。 一時間低垂了眼,默默無聲。 霍然地,他再抬起眼時,眼神透出堅定。 「我現在該怎麼做?」 「靜觀『奇』變吧。」 「不,有方法的,既然我能夠來去一趟,就能夠去第二次!」 這聲似宣誓之聲,響起之際,天也正剛露地出曉,射出第一道光芒。 芳蹤魅影:第八章﹝拂塵查書‧中 飯店大廳上,兩方人馬各自焦急等待自己的人出現。 昨天,文化休閒館的人找不到竇淨容,今天還是一樣沒找到,但是無巧不奇的,沈英白昨晚回到飯店後也離奇失蹤了。 一大群記者,早已候在飯店的大廳,準備追逐沈英白今天活動的行程。 這時忽然一部分記者轉移目標,急趨向休閒文化館的蔡經理。 「聽說韓靈小姐昨天就失蹤了,是真的嗎?」 蔡經理聞言一跳,急忙否定: 「你從那裡聽來的?韓靈小姐早已回去了。」 記者一臉像逮到對方的小辮子,露出曖昧的笑,回問:「但是她的行李還留在櫃台,這一點又作何解釋?」 「也許她直接坐飛機回去了。」 這名記者可不是那麼好騙,聽出蔡經理口中露出破碇。 「也許她是被三天前,在天香樓那幾名人口販子給擄走了?」 蔡經理驚怒瞪了這名女記者一眼,轉身走向櫃台,要求見飯店經理。 沈英白的三名助理和邀請單位,見蔡經理遭此窘境,早已躲到樓上的貴賓樓,關在房間裡,緊急商量對策。 飯店大廳時鐘,指向九點,大廳內的記者們頓時起了一陣騷動,沈英白竟然從大門口出現!眼尖的記者,看其臉上疲憊的樣子,似乎整晚未曾瞌睡。 「沈英白,你昨晚是不是沒有回來飯店?你到那裡去了?」 「請問是與韓靈的失蹤有關嗎?」 沈英白這次沒有助理和主辦單位幫他擋人,面對煩人的問題,既不想回答,又不能得罪這一票記者。 他長久以來在媒體前塑造謙忡的形象,已經在眾人面前根深蒂固,但這回眾位記者只能看到,在他演的電影悲情劇裡,才有的臉色--既冷又酷。 他避開記者的蔟擁,亦趨亦退,走入有專人服務的電梯,回到他的套房。 當他開門走入套房,把在裡面的所有人嚇了一跳,同時鬆了一口氣。 要是換了別的小明星,早被公司職員和主辦單位責言幾句,但不同的是,對象是沈英白。與他熟識的人,都明白即便他的形象再怎麼「好好先生」,也不能稍逾言語、舉動得罪他。關於這一點,竇淨容是已領教過了。 「沈先生,今天十一點有一場午宴,你是不是想休息一下,再做準備?」助理宜明體諒地建議。 「取銷!今天所有的活動全取銷!」 沈英白長臂一揮,疲憊地用力往沙發裡投入。 「但是--今天的午餐是國宴!不能拒絕的!」三助理接到主辦單位人員投來慌張的眼神。 「是呀,沈先生,」主辦單位人員也加入勸說:「會有高級領導親自謁見你,這個行程早先就排定好的,你可……你可不能拒絕啊!」 沈英白拖著一雙累眼,盯著主辦單位人員焦慌的神情,不禁心軟了。 「我去就是了。」 在他們的臉上,沈英白看到了與他此刻內心相同的心情,將心比心之下,他不禁為自己感到神傷。 「誰來解決我想去的行程?」 * * * 國宴中。 沈英白的應對,也是恍恍惚惚,好幾次,身旁的領導和他搭訕幾句,他幾乎都在最後瞬間恍然回來,才應付得宜。 席間,有位老官員問他:「有家室了嗎?」 「不,還沒。」沈英白說。 果然-- 「哎呀,這麼好的青年,怎會還沒結婚呢?可要我們幫忙介紹?」 沈英白臉上的笑容依舊,表面上應付幾句帶過。他已經盡了最大的耐力了。 「老秦,」一位科長笑說:「你不是有個孫女還待字閨中嗎?可介紹介紹給沈先生認識,彼此給個機會?」 「欸!也許沈先生已經有意中人了?!是不是呀沈先生?」 沈英白內心感謝這人即時解圍,靦著臉點頭下去,那一瞬間,他腦海中跳出來的畫面,卻是竇淨容的影子和那旗裝的珍妃,兩人的面孔相繼重現、交疊,最後誰是誰也分不清了。 「沈先生,小夥子?」旁人在叫他。 沈英白怔然回來,連忙點頭。 「是,是,有一個,在交往當中。」 「什麼呀,」眾人嘩笑:「這道珍珠白魚上桌了,一起動筷吧。」 沈英白從魚腹中,撈起一匙狀似粒粒珍珠的西米露,心中不禁想著竇淨容此刻是不是也是用飯中呢? 芳蹤魅影:第八章﹝拂塵查書‧下﹞ 再也沒有任何一間囚室比這裡更漂亮了。 繡床錦被,字畫懸壁,桌上的文房四寶,更是無一不全。 被囚的人,竇淨容卻急的快哭出來了。 「嬤嬤,妳這是什麼意思,把我關在這裡?我這麼信任妳,妳竟這樣對我?」 林嬤嬤聽到最後一句重話,噗地一聲,跪了下去,不住的磕頭。 「這全是為了珍主兒您好,外面抓不到妖魅,把罪賴給珍主兒,這才不得已暫避於此,您得體諒奴才才好。」 竇淨容又慌又跺腳,去扶起林嬤嬤。 「妳這麼大年紀了,我可受不起妳如此大禮。」 林嬤嬤拭著鼻淚,愛憐地撫著這位單純心慈女孩的頭。 「嬤嬤是奴才,奴對主盡忠,這是自然的了。」 「還是不要,」竇淨容搖搖手:「我不習慣,以後別來這一套。」 林嬤嬤沒有表示,但臉上有些欣慰。轉身去拿來食盒,給竇淨容用飯。 「妳還沒告訴我這是那裡?」竇淨容擦著淚痕,環顧四周。 「這是密道裡。」 「唔?就是上次來過一次的密道?!裡面竟有這麼大!」 她居然還有心情讚嘆囚室建設的奧妙。 「來,快吃吧,這裡面應有盡有,您要是乏了就歪在床上歇息,要是感到無聊,就看書寫字,打發時間。」 「妳為什麼不連同我一起和沈英白送我們回去?」 竇淨容的雙眼透著靈晰,專注盯著林嬤嬤,她看到林嬤嬤的背影似乎聳然一下。 「妳怎麼說?」竇淨容惴著不願露出的畏懼逼問。 她比沈英白早懷疑這裡所有的一切,只是……越是處在這裡,她越捨不得離開,捨不得珍妃的身分,捨不得皇帝的柔情繾綣。 林嬤嬤回過身來,撫了撫她的肩背,是一個老人對小輩自然的動作,但也超逾了奴才和主人之間絕對的不該。 「您不知道,這幾天睡眠中被鬼夢魘了,這也是給妳暫時住來這兒的小原因,妳不該多想的,多想,對妳沒有好處。」 話中有安慰,也有警告,但也有威脅。 「我才不是珍主兒,妳也知道我不是珍主兒,妳再這樣叫我,我可要生氣嘍?」 「呵呵,妳就是珍主兒,這有啥好辯的?我要是認錯了,連皇上也會認錯嗎?」 竇淨容心中一動,想到在養心殿裡溫柔如斯、慈寧宮裡體貼維護她的皇帝,又驀地想到沈英白雖然又固執又浪漫,但卻給予她莫大的安全感,--她突然一怔,終於想到了兩人容貌上的差異! 「妳指的是沈英白,還是真皇帝?」 「珍主兒!」林嬤嬤執意地怒說:「沒有什麼人叫沈英白!那只是妳夢魘中的魘魅罷了!」 「別用三歲小孩的謊言來騙我,在銀柳胡同,妳稱呼他什麼?請我們出轎時,妳在外面喚的又是什麼?難道這也是我所夢見的嗎?」 「沒錯,珍主兒您該歇息了。」林嬤嬤拿起空食盒,逃似的出去。 「珍主兒……我才不是什麼混蛋珍主兒!」 碰一聲,囚室門發出闔然重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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