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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蹤魅影:第五章﹝漸至虛境‧上﹞
第五章:漸至虛境 「算命師?」竇淨容回身瞪問她。 「是呀,那不中不洋的婆子,有一顆好大的水晶球,當時妳還讚嘆一番,愛不釋手,回來說給皇上聽,皇上說要尋一顆來給妳呢!」 竇淨容不記得有這回事,起身來踱步,耳聽得林嬤嬤敘說: 「那陰陽怪氣的老婆子說,在那顆球裡看到妳了!妳還記不記不得她說些什麼?」 竇淨容當然搖頭,這時她要是能「記」起來,那才見鬼了咧。 林嬤嬤說:「我還記得她怪聲怪調的捲著舌頭裝北京腔,說瞧見了可怕的事情,我問她瞧見了什麼,她只說四周都是黑淒淒的一片,喝,這不是在誆人嗎?給我來瞧那顆球,也是黑淒淒的一片,妳說這好不好笑?」 竇淨容一點笑也擠不出來,只是聽得有些發怔。 「後來呢?」 「後來,我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給錢了。她看我們起身要走時,還說了一句厚臉皮的話,『我知道妳們不信,不過,我的祖先自唐朝就世居在中國,占卜師一職,傳到我這一代。我是毫無法力,但這顆水晶球已是具有千年的歷史了,也歷經了幾十個靈占師的手,……信不信就由妳們了。』珍主兒,妳信嗎?」 竇淨容被林嬤嬤刻意模倣靈占師的聲音影響之下,不禁也點頭表示相信。 「那妳在宮外約的人到底是誰?」 竇淨容沒有聽出林嬤嬤語中的曖昧,反地猛然一震,意識到才是剛才縈繞腦海的思緒,怎地恍惚一下就全忘了! 她急躁地在室內來回踱步,努力極思追憶…… 她記得和這名男子共進燭光晚餐,但燭光對面的人,又距離太遠,面目瞧不清楚。 記憶中對這名男子的印象,肯定是很深刻的。她腦海裡又想起,她站在淒黑的太和殿上,又冷又怕之際,忽然背後一人拍了她一下--嘿!她回頭過去-- 「沈英白!」 (「妳想到我!」沈英白表露些驚喜。) (「是啊,有什麼不對?」竇淨容被打斷話題,楞楞地這麼回答。) (「沒什麼,繼續。」) (「我才剛說出你的名字,那位侍女素鵑突然撞門進來,一臉驚慌之色!」) 「錢公公急火火的率了一群內侍太監,向這裡趕過來,似乎是衝著我們來的!」素鵑說完,目光盯住竇淨容。 林嬤嬤似乎慣常面臨這樣的危急時刻,立即去屏風後拿出斗篷,包住竇淨容。 「這時候換衣服已經來不及了,錢公公會拿妳這身洋服作文章!素鵑,妳快去躲起來,如果是衝這兒來的,妳是應付不了的,我帶珍主兒到外頭避一避,等我回來!」 說完,也不理素鵑要躲到何處,抓著竇淨容的手,便往殿內急踅進去。 這是一間簡單的通舖大房。 兩人爬上大坑,林嬤嬤掀開牆角的棉被,按住床板,竟掀起一尺開外的床板起來! 林嬤嬤先鑽了進去,再接進竇淨容。 床板閤上之際,錢公公正好強行闖入殿內,四處找尋良久,當然一無所獲。 「別作聲,靜靜跟我走。」林嬤嬤壓低聲,阻止竇淨容發問。 這條密道,林嬤嬤甚為熟悉,摸黑往牆上找到一個銅製的玻璃燈,再掏出隨身帶的火柴棒擦亮,燈蕊點著了。 竇淨容未及看清周遭的環境,又被林嬤嬤抓著手腕,急步往前走。 走了約有一刻光景,林嬤嬤再推出的暗門是直立的,卻也必須用鑽的出來才行。 「這裡是……」竇淨容被林嬤嬤捂住嘴。 「御花園的堆秀山裡。」 御花園在紫禁城最北部正中,其中一景堆秀山,是用太湖石疊砌而成的。 林嬤嬤從懷中掏出一支三寸來長的細管子,對著一端,吹出絲絲裊裊幾不可聞,又銳利尖細的聲音出來,要不是竇淨容就站在她身旁,絕難聞到這聲音調。 兩人靜呆在堆秀山裡半晌,竇淨容正感氣悶,忽然林嬤嬤震了一下,又抓起竇淨容的手腕,鑽出山林,急踅來到一處偏殿角偶。 「林嬤嬤?」 林嬤嬤向聲音方向靠近,竇淨容看見一位身穿一品侍衛補服的精壯漢子,他的身後,停著四人抬的輕便暖轎。 「珍主兒,萬川侍衛會帶妳到我的老家銀柳胡同,待事情過後,我再接妳回來,放心跟萬川侍衛去吧。」 「珍主兒,請。」萬川侍衛毫不嘍嗦,手一擺,立即要走。 竇淨容走了幾步,頓覺感到對身後的林嬤嬤,已依賴甚深,不捨地回頭向她望去,林嬤嬤揮揮手,示意她快走,自己掉頭轉向殿宇的陰暗處去了。 轎子一路上輕輕搖晃,直到聽到一聲喝,她掀轎窗一角來看,宮門待衛上前來盤問。 「喔!原來是萬川大人,這轎裡是……」當值的侍衛領班,陪笑地問。 「是珍主兒的家人來省親的,這會兒要回去了。」萬川侍衛說話時,遠遠瞧見一隊人向這邊過來,喝令:「開門。」 侍衛領班忙答應一聲,命人開門。 轎子走出宮門約兩丈之遠,後面傳來叫住的聲音。 萬川侍衛當機立斷,斗然將簾掀開。 「珍主兒,得罪了。」 萬川一把抄起竇淨容,扛在肩上,回頭命令轎夫繼續走,他則身負了竇淨容,快行離去。 竇淨容被倒掛在這人的背後,氣血倒行,腦中漲的發昏,胃腹不住的翻湧。 終於她再也忍不住的情況下,「哇」的一聲,把胃物嘔出來。 萬川侍衛不得已將她放下來。 當他轉身回去找地上的人兒時,卻意外地看不見人影,只剩下一件斗篷,遺在地上。 芳蹤魅影:第五章﹝漸至虛境‧中﹞ 「當我還想再吐時,一隻手來搖我的肩膀,你知道我看到什麼?」 「什麼?」 沈英白端著一只酒杯停在半空中,發怔地等著竇淨容的答案。 「公安。」 噗哧一聲,沈英白哈哈大笑,來到她身邊坐下,拍打她的肩膀。 「妳把公安看成古代的侍衛,該不會妳是喝醉了,『抓兔子』後,才看清原來是一個公安。」 「我才沒有喝酒!」竇淨容惱道:「我只喝了一杯參茶,不信,你聞,哈--」張大了嘴,照他的臉,哈了一氣。 沈英白被她這個舉動,半怔一下,臉上似扭抳,似猝忍,半晌才說了一句:「都是酒味。」 竇淨容得理不饒人:「那是你給我喝的酒。」 「然後呢?」沈英白是個好聽眾,不忘提醒說故事的人。 「然後我請他幫我叫輛計程車,他還怪異地瞪我一眼,就在街邊招輛所謂的麵包車,送我回到飯店。」 沈英白雖已是名眾星拱月的大明星,但也還知道這裡的地方風俗。 這位竇大小姐,把這裡的公安當做台灣的警察,以為會為深夜回家的單身女子叫無線電計程車、並記下車牌號碼,回到家後,還會接到警察伯伯問平安的電話服務!看來,這位甚少離開國門的大小姐,不太入世。 「好啦,妳也平安回來啦,在我這裡住一晚,明天就回家去了。」 「嗯……」 「妳在想什麼?」沈英白對竇淨容沈吟的樣子,有不安的預感。 「我覺得……沒有。」竇淨容乖乖地低下頭去。 「好好睡一覺吧,回去後,妳給我聯絡地址,我送最新唱碟給妳。」沈英白站起來,準備結束談話。 「我還要再去一趟。」竇淨容沉吟後,蹦出這一句。 「什麼!」沈英白以為自己聽錯,慢慢地俯瞪著竇淨容,突然去捧住她的臉,逼視她:「妳知道妳再去那種鬼地方,妳會瘋掉的,妳看到的一切,都是妳的幻覺!幸好妳告訴的人是我,否則被送進精神病院,那就太冤狂了。」 「我看的才不是幻覺!那件斗篷是真的,我也又看到林嬤嬤了,還有素鵑,而且真的有位萬川侍衛,我也真的吐了……」竇淨容看到沈英白眼中的同情和憐惜。 「你不相信我?」 「相信。」沈英白真誠地點頭,卻鄭重地說:「我也看到小豆子,從他口中,聽到林嬤嬤和素鵑的名字,但這又如何?當做是一段奇遇就算了。」 竇淨陡然怒從心起,用力扯開沈英白的手掌,怒道:「這就是所謂標準都會人的答案?一場邂逅一場夢,管它是真是假,天明之後,從此各不相干,--我最厭惡也最不屑這種來如火、去如冰的速食心態了!哼,就好比我們在這層樓認識的模式,也算是一場奇遇嗎? 「今晚要留我一晚不必了!送張CD,聊表相識三天的情誼也免了!反正你的CD,我一張也沒買過!陡有一張,反覺礙眼。我現在就要去證明,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幻覺,會不會把自己搞瘋掉,也不要留在這裡完成你一段『奇遇』回憶!再見,膽小鬼!」甩頭走出去。 沈英白自成名之後,在待人處事方面,一直謙沖有禮,而旁人也以討好、傾慕的心態,回待這位國際級明星人物。 但他從來沒有遇過,幾乎沒有再遇過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女人,當面斥罵他!並且成串成篇辱罵到他的人格、自尊,甚至最不可原諒的,是他深以為豪所灌錄的唱片,而最後一句,也是最為嚴重的,竟然罵他--膽小鬼! 觀念不被認同,這是各人的自由,不得勉強;歌聲被批評,可以加強練習,得以改進;但被認為膽小鬼,是他自小就無法忍受的侮辱! 「妳站住!誰是膽小鬼?」 竇淨容毫不畏懼他沉怒的聲音,回身睥睨他臉上沉怒的線條,揚著清脆的聲音,鄙夷昂揚說: 「你!不管看到的是真實也好,是幻覺也罷,我就敢探究下去,而你,就是不敢!」 竇淨容這套激將法,任何人都聽得出來,要是碰到平常的沈英白,雖然惱在心裡,但表面是不會與之一般見識,但這時碰到的是逐漸盛怒的沈英白。 只見他氣吭了兩下,竇淨容以為他的怒氣僅只而已。 誰知,他突然暴喝出聲:「道歉!我要妳馬上道歉!」 竇淨容一呆,沒想到他爆出竟是這一句來,她不想再在這裡耗下去,轉身甩門出去。 她不理會的舉動,更加把沈英白激怒! 他憤然地跟了出去,在電梯閤上之際,像個大力神,雙手扳開電梯門,走進電梯,逼視竇淨容,仍然重覆那一句: 「我要妳道歉!聽到沒有?」 竇淨容反而比他冷靜,冷視了他一眼。 這時候的沈英白,就像個受了屈辱的小孩,執意要討回公道,來安撫受損的心。偏偏竇淨容就是不肯給他「對不起」三個字。 「哼,要我說謊嗎?好吧,對不起。」 冷淡又不屑的「對不起」,教沈英白的怒氣,更加沉重。 他伸手去--按住緊急剎車鈕。 「隆」地低沉聲,電梯半途停住,一切運行停止。 「做什麼?!」 沈英白聽見竇淨容拔高的尖聲,心中莫名一陣快意,他抓住她的臂膀,痛得她肩膀聳高起來,竇淨容看見外人難以見到他憤怒的樣子。 「對……不起,我……道歉。」 沈英白瞪著竇淨容顫著唇,帶著求饒的樣子,絲毫沒有升高他怒沉到谷底的情緒。 他似著了魔,只盯著竇淨容紅潤輕顫的脣片。 接下來的情況大爆意外,怒氣到達頂點的沈英白,並沒有做出平常人慣常的反應,原以為會被揍一頓的竇淨容,驀然被罩下來的影子,全部蓋住-- 她的脣上,受到的壓力,痛得她抵在牙齒上的脣片,一陣疼痛。 沈英白展現他熟練之至的吻功,教這位目中無人的小小漫畫家,知道好歹。 「誰是膽小鬼?……」 「我……」竇淨容只能吐出這個字。 沈英白滿意的鬆開她,這就是他報復方式。 「哼,嗯嗯……」竇淨容怔然回神之後,悶聲大笑起來。 沈英白冷冷地回視她。 竇淨容大笑不止,笑倒在地上,直到笑夠為止。 「這就是你報復的方式?大明星的脾氣,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樣。--真是呆瓜。」 這句話又像損人,又像是包容的讚美,教沈英白迷惘地不知該用何樣態度,對待蹲坐在地竇淨容。 他彆了許久,才不情願開口:「妳笑夠了沒有?」 「夠了。」 竇淨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從地上站起按了啟動鈕,電梯不到五秒鐘在一樓開啟。 芳蹤魅影:第五章﹝漸至虛境‧下﹞ 竇淨容率先走出電梯,把沈英白甩在後面,自顧走向飯店大門。 她才轉出大廳,就被在大廳的歌迷興奮尖叫聲,嚇得躲回去。 「韓靈小姐。」 竇淨容瞧去,是沈英白的助理小南。 小南拉同她退向裡面,低聲說: 「妳現在出去會有麻煩,今早報紙的娛樂版,已經引起各方的猜論,這時候妳還是避一避的好。」 說完,還怕她不明白,塞了一張報紙給她。 竇淨容抖開報紙,看到標題斗大的字眼,把她的筆名和沈英白連在一起,她立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剪綵完當天,她擔心的事情,終於如預期的實現了。 她無心閱讀報導內容,把報紙塞給小南,往飯店的安全門走去。 走出巷弄,她聽到街旁一輛車子發出兩聲喇叭聲,副駕駛座的車門自動啟開。 「走吧,」沈英白瞥了她一眼,哼說:「看誰是膽小鬼?」 竇淨容這時求之不得有一個人願意當此英雄,但她沒想到會是剛才她所奚落的人又受過他特別的懲罰之吻。 她訕訕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走了開去。 「喂,妳真不上來?妳看後面。」 竇淨容後面看去,原來守在大廳的歌迷,發現了她和車裡的沈英白,一齊指向這邊,蜂擁朝這裡追過來。 「妳再不上來,我可要丟下妳不管了!」 竇淨容沒有選擇餘地,連忙鑽進車裡,沈英白踏足加油板,車子低吼了一聲,直射向路的盡頭呼嘯而去。 「在這裡你也有車子?」 「我想要開的時候就有。」 「你識得路?」 這句話問到重點了,沈大少爺何曾自己開車在北京城遊逛的? 「我識得。」 沈英白記得司機三天來,慣駛經過的路線,好像有經過天安門,於是照開了一遍。 * * * 靜默的車廂裡,外面是寬廣的道路夜景。 「對了,妳剛回來時,曾說要和誰會合不是嗎?」沈英白裝酷的問。 竇淨容瞇起雙眼,渾然想不起有說過這句話。 「沒有啊。」 「上樓時的電梯裡,」沈英白耐心地提醒:「妳還不肯出來,說要拿行李和--哦!是林嬤嬤會合。」 「呃!是了,那個林嬤嬤住在銀柳胡同,本來是要把我帶到她家,再來接我。」 沈英白皺著眉頭,對竇淨容語中,對林嬤嬤的親切,感到一絲不安。 「好,那我們就去找銀柳胡同。」 竇淨容對於他爽快的配合,感到驚訝。 「怎麼?不想去?」沈英白挑釁地瞥她一眼。 「要,要去。」竇淨容急忙點頭。 沈英白心裡暗笑:「我就教妳死了這條心,會有這條銀柳胡同才怪。」 此時正值晚上十一點,街上還有行人,他們停靠問了幾個路人,包括麵包車的司機,都搖頭不知。 沈英白越問,興致越好,停下車來,笑然說:「還要繼續找這條『銀柳胡同』嗎?我還沒吃晚餐,剛才途中經過一家看來不錯的館子,我們就過去嚐嚐北京的小吃。」 竇淨容問了四五個人下來,多一個人不知道,無疑是證明,她得的是幻覺症。甚至還要被認為,是想題材想瘋了,自己幻想出來的。 就此打住吧!她心裡這麼告訴自己。幸好,沈英白不是個多嘴的人,應該不會把她這個秘密傳出去。 「好吧,不找了,我請客。」 「喔?!」沈英白停下車子,挺訝意地看她一眼。 「就算是昨晚燭光晚餐的回禮,也算是對你『出言不遜』的賠禮,又算是你陪我走這一遭的謝禮。」 「這頓飯,妳還真請到極致了。」 兩人的心情都變好了,下車走在高大的樹影下,閒閒散步。 竇淨容笑視他一眼:「看來,你難得有如此閒情意致啊。」 「是呀,託妳的福。」沈英白凝睇她一眼。 竇淨容不由得低垂了眼,任誰也擋不住他凝眸專注的一眼,既使只有兩秒鐘。 「啊,你看這條巷子裡,那家亮亮黃黃的店,掛著倒立的塑膠桶,寫個『麵』字,咱們去看看好不好?」說完,竇淨容頓覺不妥,訕訕笑說:「這家太小,太老舊了,一定不合你的胃口,還是到你原來說的那一家。」 「沒關係。」沈英白自然的說:「我不是一出道就像現在這樣的,我也是苦過來的,走吧,別怕我吃窮了妳就行了。」搭了她的肩,走進巷內。 天街上,夜涼如水。 他們倆都沒有注意,巷口拂過他們臉上的柳葉,在月色的映照下是銀色的。 兩株銀柳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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