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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本来是个喜庆的日子,可是每到这一天,总觉得心情压抑,不由自主地想到1989年这一天的月全蚀,想到这一天(公历2月20日)晚间的9点30分,正是月全蚀进入蚀亏的时刻,我的老师鲍昌撒手人寰了。
当代文坛的一颗文星殒落了,殒落在一个月圆的日子。此后,每当元宵节,我总会情不自己地想到恩师鲍昌。 我与鲍老师的最后一次交谈是在1989年2月12日。在此之前的1月5日,鲍老师来信说;“从12月下旬起,肝区疼痛,B超发现有阴影……目前身体并未消瘦,食欲尚好,你不必紧张。”我知道他在经济困难时期患过肝炎,非常担心他旧病复发,“变本加厉”,就马上写信安慰他。这期间我一直盼望读到鲍老师的来信。然而,在春节过后我却收到了他的夫人亚方老师的信。信中说:“查明为癌,已属中晚期,很困难,我们正在苦斗,希望在你的祝福下他能转危为安。”读罢信,我坐卧不安,焦急万分,第二天,也就是8月12日,我就赶到了北京。 在北京第二传染病院特护病房里我见到了鲍老师。他明显消瘦了,但精神还好,靠在沙发上,身边还放着几页书稿的清样。在亚方老师介绍治疗情况之后,他告诉我每天做二十分钟的气功,病情大体上控制住了,并比划着食指的手指肚说:“肿块收缩到这么大,就可以切除了。”这时,先我一步来探望他的几位亲戚起身告别,我也站了起来,准备告辞。鲍老师却向我摆摆手说:“你不忙,再坐会儿。”一会儿,护士来量血压,我搀扶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躺到床上。他说:“咱们的《千珠串》恐怕搞不成了。”我当即似乎有信心地说:“搞得成,‘留得青山在,不伯没烧柴’。您静心养病吧,身体恢复了,很快就能出版的。”我担心呆久了鲍老师太劳累,就起身告辞,握住他的手刚要安慰几句。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笑眯眯地说:“既来之,则安之吧!”我说:“您的医疗条件好,卫生部部长陈敏章都亲自找专家为您诊治,用不了多久就能康复的。”他听后眼角上绽出笑意说:“但愿是这样。”这些情景栩栩在目,音容犹存,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鲍老师竟在十天后永诀人间! 我与鲍昌老师的缘分要追溯到50年代初期。当时我是个读报入迷的“红领巾”,家里订阅的《天津日报》几乎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我经常在这个报纸的《文艺周刊》上读到署名鲍昌的诗歌、散文、小说和独幕话剧。无意间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后来,每见到他的作品我都以先睹为快。久而久之,成了他的作品的忠实读者。或许是出于命运的安排,恰巧在二十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相识了,并由此奠定了我们友谊的基石,成为既是交谊甚笃的朋友,又是带领我进入学术殿堂的导师。 1974年秋天,鲍老师的人生道路出现转机,从劳动改造的天津地毯厂被调到《天津师院学报》当编辑。在他接任不久,就从成堆的来稿中发现了我的一篇文学评论文章。他对这篇文章很欣赏,就征得了主编的同意,就和一个青年编辑专程到唐山来找我。适逢我们全家去看电影,他就给邻居留了个便条,约我翌日在西山口开滦招待所三楼的一个房间面谈。第二天我如期践约。敲开门,迎接我的是一位中等偏下身材、清瘦而目光炯炯的中年人。我凭着他的气质和自己的感觉,就认定他是我心目中的鲍昌。我们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就单刀直人地谈到来唐找我的目的。他肯定了我的论文写得“很不错”,只是想增添一些数据,使文章更有论辩力。他说:“编辑部领导的意见是请你到师院补充稿子,差旅费、吃住都由编辑部负担。”我跟他讲,我是刚接一个毕业班,很乱,恐怕学校不同意去。他沉吟了一下说:“不碍事,我们有准备,带来几本参考书,你可在家写。”说罢就从兜子里拿出几本参考书,并讲述了大体的补充修改意见,然后说:“我们跟学校联系一下,给你方便。等你写好我再回去。”在这两三天的接触当中,我们谈了很多,也谈得很随便,很融洽。虽说是初次见面,却象多年的老朋友、老师友那样无拘无束。回津后不久,他来信说:“你的文章已发排。我们已将你列入本刊经常联系的作者名单。自本期起,将逐期给你寄一本刊物。”直到我退休后的今天,《天津师大报》还逐期寄给我。至于每年寄的挂历,以及各种学习资料更是不计其数了。 我与鲍老师相差八岁,我们的友谊严格说来属于忘年交。或因如此,在我们的交往中,既有师长的关怀,又有同志的友谊。最使我难忘的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他在找木料搭避震棚的间歇之时,还给我来信:“地震发生后,我立即想起了你,不知你平安否,极为惦念,切望来信告知,以释远怀。”这封信写于7月31日,可是由于当时邮路不通,我又因震伤而转院到济南,在我读到此信时已是8月上旬了。在当时极度艰难的境况中,即使是一点点的安慰,也让人感到刻骨铭心,感激涕零,更何况他这封信是我在外地的故交和亲戚,在地震后寄来的第一封信呢!我觉得,无论对于谁,这种关怀,这种友谊都是终生难忘的。 在我与鲍老师交往的十五、六年间,他给我寄来数百封信件,有时一个月就三、五封,而且对我给他的是每信必复,不管他有多么忙,都是如此。在我们的信件往还中,几平是无所不谈,彼此的喜怒哀乐都毫不保留地传导给对方,但更多的是我从他那里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难以计数的教益。不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学术研究上,抑或是在生活上,他都对我关怀备至,及时提醒。他多次约我出差时到他家落脚、聊谈,一旦未能如愿,常在信中流露出遗憾、惋惜的心情。老实讲,我是多么希望有机会亲聆他的教导呀,可是考虑到他太忙,时间极为宝贵,尽量不去打扰他。有时到他家去,谈几个小时就立即告辞。而他又舍不得我走,便常常给我带些书籍之类的东西。有时我去津时住在他家,尽管他很忙,但仍放下手头的写作,一聊就到夜半。他担心我吃不饱晚饭,就亲自冲麦乳精给我,并说:“夜深了,补充点营养吧!”他总是这样关怀着我,甚至在我们的最后一面时,他还握着我的手说:“新搬的家很宽绰,以后来京时就住在我家。” 鲍老师对我的关怀不止如此。他曾几次对我说:“我的生活状况比你好,你需要什么就从我这里拿。我这里没有的,还可以资助你些钱来买。”其实,当时的鲍老师的生活也不特别宽裕,但他这种热心关怀,使我每每忆及就觉得鼻孔发酸,哽咽于喉。他还曾几经努力想把我调到天津,只是由于某种政策上的原因而未如愿。后来,我决定考他的研究生,可是我的年龄超过了规定标准,只好请他按研究生的要求给予指导。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很惊奇地说:“那怎么能行?你早就达到研究生水平了。我都‘带’不动了。”尽管如此,在我的要求下,他还是给我开列了中国现代文学和诗经学的研究生的必修课书目,并在陆续的来信中多次谈到学习的要点和科研选题等问题。他还对我说:“文革时期我摘录了很多《诗经》研究的卡片,你可以接过来继续研究。”但由于我分身无术,没有来得及在他的指导下研究《诗经》,成为人生的一大遗憾。虽说我没得到法定的研究生的毕业文凭,但我可以毫无愧色地说:我这个“编外的研究生”,确实是按鲍老师的要求认真地学完了他指定全部课业,我没有辜负鲍老师的一片热心。他对我达到的科研水平也比较满意,因而常常约我在他主编的书中搞写些东西。他在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之托主编大型中国文学精品选萃丛书《千珠串》时,从全国各地邀请了20位专家参加,我也被列在其中,负责隋唐小说分注释、点评工作。 1983年初,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编辑的《当代文学群星》拟在首集中介绍鲍昌,并请他自选人撰写,他就给我来信说:“这面篇文章由你写为好。”于是在8月初我就专程去天津采访他。在文德里他的寓所,我们长谈了将近两天两夜。从他的高祖背井离乡闯关东,到他本人的全部生活经历,都较为详细地介绍给我,从而使我对他的身世、经历、家庭、思想、才智,以及爱好都有了全面而详细的了解。同时也被他的顽强的毅力,执著的精神所感染,所鼓舞。 他的将近一个花甲的生涯,确如作家白桦在唁电中所说的:“坎坷何其长,坦途何其短,。”在他呱呱堕地的第二年,“九•一八”的枪声把他家推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涯。流亡者的境遇,困顿的生活,使他幼小的心灵滋长了鲜明的民族意识和爱国思想。他十三岁时就写了“从容忘生死,乃在家国优”的诗句,展示了这个风华少年的政治抱负和高尚情操。后来,他在中共地下组织的影响下,于1945年1月,他只身投奔解放区,进入华北联大学习。1949年他跟随解放大军进驻天津后,逐渐安定下来的生活,萌动了他的创作激情,在短短的五、六年,他出版了戏剧集《为了祖国》、小说《复工》和一本文艺论争集。1957年春,上海新文艺出版社等几家出版社又分别编发了他的诗集《海河诗抄》、评论《小兵集》和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青青的草原》。遗憾的是,一场政治风暴的突然袭来,他被错划为右派。这三本已编发的书也就被扼杀在襁褓中,踪迹难寻了。在他面前刚刚开始的“坦途”,骤然间变成了漫漫的“坎坷”。 侘傺的生涯,可以使人毁灭,也可以使人奋发。鲍昌选择了后者。在劳改期间,他每月只有三十元生活费,而这时他已有了两个孩子,还要抚养两位老人和一个小弟弟。他在农场过着“瓜菜代”的生活,但还要参加沉重的劳动。就在这种极度困难的情况下,他并没有泯灭文学的良知,利用节假日和工余时间,收集天津义和团的素材。在解除劳改之后,于1963年完成了《庚子风云》第一部。与此同时,为研究艺术起源和《诗经》,还做了七、八千张卡片,百多万言的读书笔记和创作素材札记。 1979年他得到平反的第二天,就欣喜地写信告诉我:“平反后恢复了党籍和原定的十二级”,由此走上了新的“坦途”。在新生活面前,他痛切失去的宝贵年华,决心将它追补回来;于是他就以鲁迅撷集《离骚》联语:“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鳺之先鸣”来勉励自己,更时时以鲁迅晚年“赶快做”的心清来争取时间。他没有节假日,也没有娱乐时间,常常是睡得迟,起得早,更很少睡午觉。我几次去他家,都见他正在伏案写作。他多次来信中也常提到忙这忙那,拟意写什么,已经发表了什么等。我真担心他的身体招架不了,每次给他写信时总要嘱告几句注意保重之类的话。 1985年中国作协接受文化部贺敬之部长的推荐,要调他到书记处担任常务书记,他来信说:“从我个人来说,真不愿意去,可是作为一个党员,又不能不服从组织的安排。”他到书记处上任之后,要处理作协的日常事务,要研究创作的动向,还要写自己的作品,再加上为天津师大带的研究生没有毕业,简直是忙得分身无术。他有那么多的会需要参加,有那么多繁杂琐细的工作需要处理,这本来就够忙的了,但还要花费许多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协调人际关系,包揽这样或那样的责任,这早已超负荷运转了,何况他是人而不是神呢! 尽管如此,在他被落实政策后的“坦途”上,仍然出版了《鲁迅年谱》(与人合著)、《风诗名篇新解》、《文学艺术新术语词典》(主编)等学术专著,还创作了长篇历史小说《庚子风云》的第一、二部、长篇小说《盲流》和多篇中短篇小说。此外还写了大量的散文、杂文和指导文艺创作的理论文章,为人民留下了四百多万言的著述。这对一位“坦途何其短”的作家、学者来说,多么难可贵呀! 然而,苍天不敏,象这样的文学骄子,竟没有给他留下充分施展才华的机会。鲍老师身后留下的文学创作和理论研究的空缺,是难以补弥的。他的史诗性历史长卷《庚子风云》还有两部没有峻稿,他的《诗经》新解工作还只刚刚拉开序幕,他主编的中国文学选萃丛书《千珠串》还没有付梓,他多次出国访问的笔记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发表、……是啊,鲍老师该多么需要时间呀。1983年他对我说,要争取多活二十年,“干出点事情来。”在1989年我去医院看望他时,他又伸出食指和中指说:“哪怕再有两年,手头的事也可告个段落。”这本来不是过高的要求,可是天公还是没有应允!我想是不是天公重视人才,对鲍老师另有重用呢?或许是这样吧! 老实讲,与我交往密切的名作家和学者不下数十人,但鲍老师给予我的鼓励、教诲与指导是最使我难以忘怀的。他不仅指导我完成学业,提高科学研究水平,还为我树立了立身行事的楷模。在一如既往的十五六年的交往期间,他寄赠我的著作和资料,放在我的书柜的最显眼的档次上,他写给我的数百封信件,成为我永久收藏的珍品。尤其是他以我的笔名“山川”为基础给我写的那幅“雷震山川”的题词,一直挂在我的写字台上方的白壁上。每当我稍有懈怠或因某种挫折而心灰意冷时,只要我看到鲍老师那遒劲有力的金文题词,就在不觉间获得了激励的勇气和鼓舞的力量,又继续与命运抗争,向新的艺术峰颠攀登。 |
| 原文 发表于《满族文学》1993年第3期 浏览:10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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