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亲人追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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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赶去采访舒乙先生,他正在为即将召开的纪念老舍先生诞辰
100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而忙碌。随着2月3日的临近,“老舍热”也不 断升温。连日来的紧张劳碌使舒乙先生面露倦容,但他由衷欣慰地说, 在纪念老舍百年诞辰的时候,这么多人关注他、怀念他,着实出乎我 们的意料。 世事变化,文坛沧桑,老舍先生和他的作品却在时间的流逝中越 发显出其香醇,其仁爱。作家作品,有以文字胜者,有以人格魅力胜 者,而像老舍先生这样二者兼得者,在现代文学史上却少而又少。今 天,我们纪念老舍先生,愈加希望透过先生的作品认识一个实实在在 的老舍。 记者:老舍先生的作品,自他登上文坛之初,就有单行本问 世。解放以来,他的作品一直是出版界的长期选题,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0年就出版了16卷本的《老舍文集》,最近又出版了新版19卷本的 《老舍全集》;今年1月,中国华侨出版社也推出了6卷本的《老舍作 品经典》。而与此同时,老舍先生的作品一直为影视、戏剧界所青睐。 可以说,老舍先生的作品百看不厌、百演不衰,您认为老舍及其作品 为什么能够保持如此长久的生命力。 舒乙:首先是他的人民性。他的作品老百姓喜欢念,读者面很广。 而老舍先生也致力于此,他就是想为大众服务。如果一个人的作品能 够在众多的读者中广为流传,那么他的艺术生命力就会长久。 第二,我归结为他的民族性。他始终强调“五·四”运动的另外 一种声音,那就是走入民间,唤起民众,他甚至是这一传统最中坚的 力量。他就是想把文学民族化,他把民间的艺术、民间的戏曲、民间 的歌谣等视为宝贝,并把它们变为新时代的艺术,同时中国古典小说 的许多优秀的东西他也继承下来了。 第三,就是他个人的风格和魅力。他的个人风格是什么,就是幽 默。这是一种热的心态。讽刺是凉的,是一针见血的,是板着脸的, 是正而八经的;他是不板着脸的,是幽默的,是微笑的,是热的,在 那种愚笨中能够让人看到可爱甚至可笑的东西。与鲁迅先生相比,他 们的起点、终点是一致的,但手段不同。这种风格从容、大度,因而 受到了人们的喜爱。 更重要的是,他关心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人民的命运,因 而他的作品都是很宏观的,也更有震撼力。他很年轻的时候,给自己 起了个名字,把他的“舒”字分成两瓣,叫“舍予”,意思就是舍我, 无我。当年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要背起两个十字架,一个 是破坏旧世界,一个是建设新世界,而破坏也好,建设也好,都得准 备牺牲自己。”当作家搞创作,他通过他的作品所传达的就是这样一 种精神。 记者:老舍先生是公认的语言大师,您也曾经说过,“老舍 先生对新文学的最大贡献是语言文字艺术上的贡献,他能把最普通的 字调度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取得了划时代的突破性进展。”读他的作 品,首先感到的是他的语言魅力,“亲切”、“简练”、“幽默”是 他自己的概括。那么,您觉得对他形成这种语言风格影响最大的是什 么,他对于后来的北京作家又有哪些影响。 舒乙:对于老舍先生来说,幽默是他的气质,更是一种天份。第 一,他是北京人,北京人普遍的幽默;第二,他是满族人,满族人普 遍的幽默;第三,他是穷人,穷人普遍的幽默。 当然海外的生活经历对他有一定影响,但只能是第二位的,顶多 学了一点语言技巧。 现在许多人提到京味文学,并把老舍先生当作京味文学的祖师爷。 作为一种文学现象,这样归类也未尝不可,但与现在的所谓京味文学 相比,还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比如,通俗不等于庸俗,不客气地说, 京味文学的一些作品是比较庸俗的,如果老舍活着的话,他喜欢通俗, 但绝不喜欢庸俗。京味文学的作品中有些非常“脏”,老舍先生非常 反对文学的“脏”,他后来多次修改自己的作品,包括劳动人民骂人 的话,他也写过,后来都删掉了,他认为文学不能脏口。另外,他认 为文学的使命就是通过美、通过情感去感动人,告诉人们生命的价值, 但现在有的作家写作时没有把这个放在眼里,似乎是为写而写。从这 些来看,他们与老舍先生还是有差距的。 另外,老一辈人写作都很严肃,而据我所知,现在个别作家的写 作态度就很随意,以致自己作品的标点符号让编辑去加,这是绝对不 应该的。老舍先生完全相反,他甚至不允许编辑改一个标点符号,因 为他对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思索很久。 记者:老舍先生在客居英国的时候,自觉学习了欧洲小说的 技法和精神。他写过一篇非常精彩的讨论康拉德小说的文章;在齐鲁 大学教书时,他亲自编写了《文学概论》。无论在文学观念上还是材 料引用上,今天看来这些都是非常先进的。现在我们讲比较文学,这 一点老舍先生早就自觉地意识到并且做到了。 舒乙:对,比如老舍先生写过一篇小说叫《微神》,大家都认为 这是一部散文诗样的小说,实际上它融入了想象主义的东西。而在当 时,想象主义刚刚在西方文学领域流行起来,老舍先生很快就引进来 了。应该说老舍先生是介绍而且实践不同流派的写作技巧的先行者。 他自己是一个现实主义的大家,但同时尝试许多艺术门类,把话剧变 成京戏,变成歌剧,把童话变成话剧等等。这种折腾的幅度在近代作 家中是很少有的。他折腾完小说,折腾话剧,折腾完话剧,现在又发 现他在折腾歌剧,但没等成功就去世了。他先后折腾了五部歌剧,一 部是根据川剧改编的,一部是根据童话改编的,还有自己创作的。比 如《第二个青春》、《拉郎配》、《青蛙旗手》等等。这次纪念活动 中就有山东排演的歌剧《拉郎配》。 记者:我们知道老舍先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解放前,他也 经历了家庭的贫穷,民族的沉沦,但是他把自己的苦难看成是整个民 族的苦难,在作品中渗透了对生活和未来的拳拳的期望和热爱;解放 后,他感受着新生的欢乐,说:“我肚子里的确有些老事情,可是我 不肯放下今天的鲜花舞絮。再说,今天比昨天更接近明天。”所以, 他说“热爱今天”。 舒乙:是这样的。老舍先生非常非常热爱生活,也会享受生活, 生活中的各种乐趣都能在他身上体现出来。他会的东西很多,文武双 全。他会各种拳、武术、器械,十八般兵器他都会;同时他精通戏剧, 京剧他会唱,而且会唱的不只一种,老旦、青衣、老生都会;曲艺中 的大鼓、单弦、相声、快板儿也全都会。其他的乐趣,包括养花、养 猫、养鱼、饮茶、饮食,文化上的事他全都精通,这种人即使与他同 时代的也很少。而作为一名作家,这样的生活乐趣无疑使他受益匪浅。 对生活的热爱同时使他的视野变得异常开阔,知识也更为广博。 他知道的的确太多了,要古典的有古典的,要现代的有现代的,要西 洋的有西洋的,要民族的有民族的,这样写出的作品肯定读者爱看。 记者:热爱生活很重要的一个表现就是爱孩子。他在一篇名为 《可喜的寂寞》的短文中,谈到新中国的年轻人(子女们)学习科学 知识的热情,自己因为隔行,始而寂寞,终于觉得可喜的心情。您能 不能谈谈老舍先生的教育观。 舒乙:老舍先生有特殊的教育观,特殊的儿童观,这是“五·四” 时期许多先进人物所共有的。他非常尊重儿童独立的性格,保护儿童 的天真。他禁止大人以自己的意志去塑造孩子,而扼杀他们的天性。 他认为那样做,就是中国封建的那一套———把很小的孩子变成小老 头,他说我看见小老头就想落泪。他的教育观的核心就是不去管孩子, 使他们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浪漫的、天真的孩子。很多孩子特别喜 欢他,因为他尊重孩子。 他在家里从不管我们,他有自己的一套哲学。比如我的小妹妹念 中学时有一次哭着回来了,他问,怎么了。妹妹说,数学考试得了 60分。他说,60分又怎么了?妹妹说,60分就考不上北大了。他说, 没关系,将来我在家里教你学英文。看似很荒诞无稽的态度,但实际 向我们传递了一种信息:不要做分数的奴隶,不要唯有读书高。 他的许多优秀的品格使我们终生受益。比如他的勤奋。对他来说, 没有星期六,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每天都在工作,深夜也在工 作。他是一个非常勤劳的人,有病、年老、名气很大,但是不顾,继 续工作,以写作为生。我曾经说他“生命在案头”,他随时随地在想 自己的人物,在想自己的故事,所以他创作的东西那么多。这种超常 的勤奋与他的成功是紧密相关的。 记者:老舍先生的各类作品,自始至终都给人以洒脱淋漓的感 觉,对于生活的艰辛和压力,他都能泰然处之。在《我怎样写〈离婚〉》 中,他说,“哭就大哭,笑就大笑”,认为“含泪的笑”是“装蒜” 之一种。但是老舍先生最终选择了令人悲痛的结束生命的方式。就人 生的终极意义来讲,您怎样理解老舍先生的这种选择。 舒乙:这就是一种对人生价值的思考。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将就、 委屈、容忍,但是有一个界限。他是一个有原则、有理想、有规矩的 人,这是一种生死观,也是一种人生观,一旦越过一定的境界,那么 生命是可以不要的,因为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呢?国家、骨气。 其实在他以前的作品和态度中我们已经可以感到他的这种生死观 和人生观。比如他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诗人》,他说,社会有祸 患的时候,他投水,他身谏,他殉难。又比如在抗战后期,日本人要 包抄重庆,一些人准备往西康逃。友人萧伯青问老舍:“您怎么办?” 他脱口而出:“北面就是滔滔的嘉陵江,那里便是我的归宿!”他说, 好在嘉陵江又近又没盖。他以他那种幽默,说出了对生命的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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