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闲谈杂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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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老舍是靠什么赢得那么多读者的。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思想比他深刻的、学养比他丰厚的、文思比他敏捷的、技巧比他高超的,实在也不乏其人;而老舍虽然很早就得到“人民艺术家”的美誉,其代表作中的“人民性”却是值得分析的。至少,它们中的大多数并不让人“喜闻乐见”。
事实上,真实的“人民”,既不是居庙堂之高者所认为的那么好揉捏,也不是处江湖之远的文人想象的那么无特操。在大多数文学作品里,有权威话语捏塑的纯净无染的“人民”世界的幻象,有精英话语构拟的丑态百出的“人民”王国的异景,也有经济杠杆打造的既热闹也胡闹的“人民”市场的喧嚣,但在这林林总总的“人民文学”里,有多少是真正在意人民的,又有多少是人民在意的呢?. 中国现代文学史时间不长,灾患不断,作品很多,精品很少。时过境迁,青春期特有的冲动、鲁莽、狂热,如潮汐般退去,人们最想知道的是,这一场风风火火的文学革命究竟留下来多少读之齿颊含香,诵之绕梁不绝的东西。或者,不必说得这么玄吧:这段兴也人民、废也人民、成也人民、败也人民的文学的历史,究竟给人民留下了些什么文学遗产呢? 想过了这些之后,再回到这个问题,老舍是靠什么赢得那么多读者的,就有些头绪了。老舍一生写过很多东西,既有失败之作,也有传世之作,两厢对照,前者多是先验的、借助于高蹈的命题的、以人民为工具的;后者则一定是生活的、性情的、和真实的人民同呼吸、共进退的。1930年代,老舍蛰居山东,自觉地置身一切团体、学派甚至文学流派之外,对于在小说里动辄高呼口号,或以“血与泪”为标识的“普罗文学”颇有微词。正是在这一时期,他为文学史奉献了一系列血肉丰满、个性鲜明的挣扎或彷徨在市井中的小人物形象。从这些人物的塑造体现出老舍作品强烈的亲民性。和当时的左翼小说、市民通俗小说完全异趣,老舍对民众的基本态度既非怜悯,亦不迎合,决无鄙视。他始终在批判,又始终在同情。有学者考证出《我这一辈子》里的巡警是老舍以自己的哥哥为原型塑造的,这很好地证明了老舍在市民世界的自我定位——一种缘自亲情的水乳交融。老舍就是靠这个赢得了无数读者的热爱。 老舍的文字俗白而不俗鄙,这首先是因为他不怕俗鄙——对藏污纳垢的市井既不嫌恶亦无禁忌,这就获得了异常宝贵的生命底色和极其开阔的语言空间,在这基础上再用自己的学养和见识掌控和观照,在出和入之间求取上佳的平衡点和释放源。老舍曾经说:自己“越来越恨‘迷惘而苍凉的沙漠般的故城哟’这种句子”,“有人批评我,说我的文字缺乏书生气,太俗,太贫,近于车夫走卒的俗鄙;我一点也不以此为耻!”(《我怎样写<小坡的生日>》,1935年)这样的话非真正扎根和立足于车夫走卒中的人不能道,亦无从道。这就是老舍的文章百年传递、万人诵读的奥秘所在。 岁月更迭,现在的人民能受用的文学遗产比老舍的时代要丰富得多,写作的自由度也要大得多。然而,在几乎可以无限量地充塞头脑的新的传媒空间里,我们却越来越少读到有根柢、有传承、血肉充盈、精减细裁的文字。“作家”越来越多,作品却越来越少,文学的式微似乎已成定局。在这样的时候,翻开其实并不十分成熟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翻到《野草》,翻到《从文自传》,翻到《干校六记》,翻到《正红旗下》,往往嘿然无语。 谨以以上这些文字,纪念人民的老舍逝世39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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