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零一八年八月三十日廿十一时十五分，岳母大人于沛县敬安集家中仙逝，享年八十有八岁。 　　景桥先生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来路已渺，归途何处？ 　　1 和岳母大人初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因年代久远，已经没有了记忆。算来她那时也就四十多岁吧，正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需要操心的年龄。 　　我是一九七六年经中间人介绍和我现在的管家认识的，当年，她的择偶条件第一条必须是身高符合她的标准，据说也相亲了多次，均因对方这个条件太弱甚至太强而放弃。我想也许因她颠倒了对人评判的主次，挑来捡去，错过了许多好姻缘。 　　那时我还在部队，刚刚结束了一段无果的感情纠结，工作上也不是很顺。基本上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穷困潦倒、一无可取的伧夫俗人。只是身高上占了点便宜，使她误入歧途。最终两人没有多少电闪雷鸣，凑合走到一起。 　　岳母大人知道后，便放出话来：如果复员去外地，婚事就免谈。所以在七七年三月从部队复员回到沛县安置办，负责安置的官员问我是否打算去徐州时，我也就没作选择，留在了原地。 　　当然，也由于这个决定，使我仍沿着旧日的生活轨迹，回到原先的医院。之后除了调动了一次工作单位外，其他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唯有在业务上还是用心努力，从技师做起，一直晋升到正高职称，也算是职业生涯中的死水微澜。 　　退休后，不高不低养老金，足以颐养天年。我想，如果不是老太太当初的这个要求，我有可能会选择去徐州有奖金的企业，就凭我这死巴巴一根筋的秉性，企业改制时肯定只有下岗一路。退休后的生活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我满足现在的生活状态。所以我应感谢她老人家的无意成全。 　　2 泰山老家在沛县西南的栖山镇，离县城约三十里地。七十年代，全家随老泰山的工作变动移居敬安集。之后除老大一家搬回老宅，余均在敬安成家立业。 　　泰山大人建国前就参加了区小乡的工作，五十年代末，年纪轻轻，已做到县邮电局副局长职位。全家也都转成城镇户口，搬到县城。这对子女的教育和前途安排都有诸多便利。 　　到了六十年代初，国家经济困难，全国进行了一次提前退休和部分城镇户口的人员下放活动。按当时政策，老泰山的家人并不在下放之列，但有为国家分忧、为属下作表率的驱动，主动从自身做起。就这样，岳母大人带着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从县城又回到农村。 　　那是个饥荒的年代，离开机关，回到那个落后的村落，回到那几间土墙草顶的老宅。茫然四顾，一无所有。那些日子是怎样过来的，我虽不知其详，但也零星听说过。野菜，榆钱、树皮、瓜叶、棉种，凡能果腹之物，都是活命的食粮。一天天熬下来，总算把孩子们平安带出那些个险恶的日子。 　　也许只有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才能体会到岁月的艰辛。从艰难时日养成的节俭美德才会那样的根深蒂固。那时岳母大人除了参与生产队里的劳动挣取工分外，常常晚上纺棉织布到半夜，由此换取微薄额外收入，并一分一分攒起来，三元五元，十元百元，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加也不断地贬值。有时我曾力劝老人，存钱没有用，不要亏待自己，老人听了，也只是笑笑。一如既往的缩衣节食，积铢累寸。 　　二零零四年秋，泰山颓，老太太靠自己的积蓄和有限的抚恤金，衣食无忧，生活过得也很从容，我才佩服老人的远见。 　　老人育有三男三女，都很孝顺。晚年喜欢每日拄着杖或推着轮车漫步缓行在街头。有时看到路边人们踢来踢去的矿泉水瓶，就会弯腰捡起来，待积攒到一定数量，卖到废品站。子女们很不以为然。但我倒觉得，老人并不是为了钱，只是看不惯浪费而已。老人这样的嘉德懿行，最起码给她的孙辈，外孙辈留下了一份了不起的精神遗产。当然，现如今月光族的青年人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前辈的这种举动的，所以后辈是否会诊视或承袭这份遗产那是另话。 　　3 岳母大人性格倔强，她所认知的事理，一般不为他人所左右。这对操持子女众多的大家庭很有必要。她给与了这个家庭中所有子女一样的疼爱，不偏不倚的付出。当然，我也常常为她那份不寻常的隐忍和包容而心痛。 　　岳母大人是个闲不住的人，为家庭为子女不惮劬劳，一直到晚年做不动为止。 　　她的所有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以至曾孙辈，在还没有出生时，她都仔细地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衣物，有单衣、有棉衣，有包被，以至于婴儿需要的尿布，自然还有一双做工精致漂亮的虎头鞋。 　　每当她带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制新衣的时候，我想在穿针走针线间，也把家中亲人之间的感情经罗织在一起，缝进去了一份浓浓的爱，这份爱虽然不被承受者幼小的心灵所记取，但在赋予者无所求时，更彰显出中国传统母爱的伟大。 　　4 说来惭愧，从八三年我举家从沛县易居赣榆，由于路途较远，岳母大人到我家就很稀疏，有时相隔好长时间来一趟。来后没事可干，总是把橱柜里的衣物捯饬出来，手泽所经，条理分明。然后洗洗晒晒、缝缝补补，待家里的衣物收拾利索，就该惦记家里的鸡啊、猫啊的，嚷嚷着要回去了。每到这时候，女儿想多留住几日，老娘坚持要走，娘俩为此时常叨叨，但多数时侯怄不过老人的坚持。临走时什么都不愿带，只是把家里整理出来的的旧衣碎布包上一大包。不久后这些东西就会变成鞋底、鞋垫等用品，家里的老少每人一份。记忆最深的，一次她带来的，竟是用这些碎布头拼接而成的被褥，而且拚接的精巧，图案的规律，花色的连续，都恰到好处，看上去像是一件艺术品。 　　随着社会的进步，物资的丰富，那些布票、线票、棉票退出了历史舞台，人们的思想观念不断更新，衣着用品越来越时尚，旧时的被褥已逐渐淘汰。但这件百纳衣般的垫褥还一直保存着。因为它不仅向我们警示着过往岁月的艰辛，还珍藏着一位母亲对子女的深情厚意。 　　5 和老人最长一次相聚是一六年的冬季，那时我们在浙江湖州大儿子家。和中国大多数父母一样，退休后我们新的工作岗位是带孙子，那是一个累与快乐并存的行当。 　　小孙子慢慢大了，我也结束了一段受聘于外地企业的打工生活，有了更多的精力。于是做通了沛地家人的工作，将老太太带到湖州。 　　俗话说故土难离，老人长期住在北方农村小镇，过惯了那种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习惯于长期陪伴她们的那圈人，那条路，那片土地，即使在风沙中柱杖街头，有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她们会感到舒心、安逸。 　　所以乍到新居，老人很难适应这种抬头不能见天的楼房环境，更不适应城市中日复一日的刻板单调生活。 　　外面街道，车水马龙，恐有险失。冬季潮湿阴冷担心伤风。所以多数时间只能在在室内活动。 　　这样住到春节后，因下肢血管罹患，住进了医院。老人对此不以为然，坚持说自己好好的，没有必要住进来，一直嚷嚷着躺在这里白花钱！其实我们心里明白，她这样吵吵，不过是不想要子女多破费而已。 　　由于医生把此病说得比较重，于是赶紧知会沛地亲人。结果老家子女都匆匆赶来，也许是人们传统观念作祟，最终还是按老太太的意思，回老家治疗。之后虽没有发生医生判定的那种严重的预后，但下肢肿胀时好时坏，毕竟耄耋之年，已经经受不了疾病的侵袭了。 　　6 今年最后一次再见到老人时，她已静静地躺在病榻上。满头银发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那时正值暑假，带小孙子在老家。听到老人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往沛县。见到老人，睁开眼睛，竟然认出了我，低低地叫了我的一声名字，便又闭上了眼睛，进入昏睡状态。这竟是我和老人最后的交流。 　　据家人讲，最近一个时期老人思维越来越迟钝，显示出阿尔海默茨氏综合症证候来，但还不十分严重，只是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有时想来，这也许是老人的一种福分，一些必须让她知道而又不愿让她知道的事，往往就不再让她知道。这免除了老人许多牵挂和痛苦。 　　流连的日子里，老人的故旧和远近亲戚都来看望，我知道，这是生与生的告别，也是生与死的告别。 　　月中，云雀台风过境，百年不遇的大雨几乎淹没了这个北方小镇。我和小孙子被困在一个旅馆中几日。而此时返程的车票也到期，需要送小孙子回浙江。当送我们的汽车行驶在古老的敬安集街道，台风普降的洪水还没有消退。看车经处激起的水浪，内心越发感到悲凉和不安。我知道这一别也将是永决。 　　八月卅日，收到妻子的短信：老母亲已于晚九点十五分辞世！ 　　虽然在心理上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是感到很悲伤。两个家庭中最后一位老人走了，都是在秋季，天气仍旧很热，但内心却充满彻骨的寒意。 　　九月一日是告别日，当一切化作一缕青烟，那个我所熟悉的脸庞，那个我所熟悉的身影，从此在我们的世界消失。有关老人的人生中的未知，就此“止于唇齿，掩于历史”。 　　我的大孩子在网上悼念说，根据量子宇宙观，姥姥在这里逝去，会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醒来。 　　我真愿这是真的，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一个凡世人们所虚幻的天堂在，无论那个去天堂的路有多远。 　　7 人们常说：浮生若梦。 　　四十七年前，我前后在这个敬安集的小镇生活了十年，度过了那些懵懂的青葱岁月。从此和这片土地缔结了无法割舍的亲情关系。如今，除了站在这古镇的老街口，还能勾起一点点往年的记忆外，其他所到之处，物非人非。 　　现在随着泰山泰水两位老人的离去，它似乎要游离于我的世界之外。 　　但它还没有，因为还另有亲情在。可能需要到我闭上眼睛那一天，才能断绝与这个古镇的一切联系。待一切如梦幻般消散，也许会有人记得你，但遗忘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老人们都走了，留下了一份魂牵梦萦的思念，一片肝肠寸断的虚空，让生者去慢慢消磨这种煎熬。 　　所幸在这虚空的适应中还有莫名的期待。未来的路还在。虽然不知归处，还要走下去。 　　二零一八年十月于湖州 凯莱国际**文选链接https://user.qzone.qq.com/2524280473/info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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