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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吧...我想起來了.她在我們的後面,由太監揹了過來.
她一直哭喊著.好像陪著她的太監不斷地在安撫著她. 對!沒錯,後來瑾妃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因為在倦勤齋裡頭,老佛爺和萬歲爺正在起 大口角. 大家都被嚇得安靜地聽. "不行.不行!你要留京和洋人和議?那怎麼可以!" "不,皇額娘.代表國家和洋人交涉是朕身為一國之君的責任." "你在說什麼?你可是大清國的皇帝,這事讓少荃去就可以了!" "李鴻章已經是七十八歲的老人了.而且他在進京的途中,病倒在上海. "現在洋人們正在燒京城還把人民像螻蟻般殺害...請皇額娘讓朕來主持和議." "住口!你這個不孝子!" 好像是茶壺還是什麼打破的聲音,腳步聲很雜亂. 老佛爺發出刺耳的吼叫聲,好像打了萬歲爺. 春兒從符望閣的樓梯飛快地下來,穿過中庭跑進倦勤齋.我也跟在後面. 因為我是大阿哥,照規矩我可算是萬歲爺的子嗣啊!阿瑪被祖奶奶打,只 有我能阻止,不是嗎? 那個時候老佛爺的臉我一輩子也不會忘 . 像鬼一樣?不,不.不是這樣.是非常悲傷的表情.我在城裡被追逐時, 看了很多病人與窮人,但沒有人有那麼悲傷的表情.就連沒有明天 的絕症病人,快餓死的孩子的表情都比她好一點. 趕往殿內,我和春兒都呆立不動.實在不是旁人能開口說話的氣氛. "求求您,皇額娘,讓朕主持和議" 萬歲爺流著鼻血,跪在老佛爺跟前. "載湉"老佛爺忽然喊了萬歲爺的名諱.然後像彈奏琴弦般纖細,悲傷的 聲音地道. "載湉,我心愛的孩子.你為什麼那麼溫柔善良且無暇呢?就像從醇王府來 進宮,還是四歲時的那個模樣." 萬歲爺很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不想讓你受到任何一點污染.你是我的寶貝.你是愛新覺羅花了三百年... 不!應該說是中國花了五千年的時間,締造出的無暇天子.我...是這麼想的. 老佛爺邊說邊彎下腰來,用袖子擦拭萬歲爺白皙的臉.然後一直注視著. 不知為什麼,春兒就蹲下了腰,不停激烈地喘著氣. 叔叔. 叔叔你是英國人吧!英文把皇帝稱為"emperor",對了還有別的唸法,唸作 "Son of heaven",就是天子. 我覺得中國稱呼皇帝的方式最恰當.見了萬歲爺便能了解.萬歲爺真的是 天子.他不是皇帝,他是"Son of heaven",是天子. 珍妃是在那個時候被帶進倦勤齋的. 前大總管李蓮英與副總管崔玉貴,扶著瘦得不成人樣的珍妃進來的. 嗯,珍妃很漂亮的.用花來比喻就是純白的百合. 她長期被囚禁,雖然顯得很憔悴,但我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傳言中的珍妃,立刻可以明白的. 因為我聽說位於北邊的冷宮,有個像百合般的美人被囚禁. 她真的是只要一瞧就讓人沉醉的美人. 珍妃和萬歲爺分離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載湉.載湉"珍妃在見到萬歲爺時,名字喊著不止十次.然後像趴在萬 歲爺身邊似地,緊緊靠著萬歲爺,還抓著自己衣服的下擺. 我想他們的確說了這樣的話.不是皇帝和妃子所說的話, 她們就像是普通的夫婦或情人一般. "我每天都夢到你" "啊...朕也是,終於能夠見面了" "你都在做些什麼?" "拆卸西洋鐘錶,和以前一樣,妳呢?" "我在拆卸音樂盒,比錶還要複雜,很好玩" "音樂盒?..." "是我阿瑪送進來的,可以自動彈奏西洋音樂的盒子" "好像很好玩" "請把它帶到西安去,就當做是我" 嗯...是這樣的.珍妃被從冷宮帶出來的時候已經病入膏肓,無法去西安. 她說要死在這裡. 為什麼要那麼驚訝?我不是說過,珍妃不是被殺的. 是的,她不是被殺的,珍妃是自殺的.是自己死的. 珍妃很清楚地對老萬歲及萬算爺說的嘛! "能活著見到比誰都愛著我的兩個人,我已經死無遺憾了",她說. 不知道,那時候我也很訝異,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是兩個人呢? 但是後來我從阿瑪那兒得知,老佛爺其實很喜歡珍妃.在戊戌政變的時候, 大家都敵視著珍妃.因為無法說萬歲爺的不對,所以都歸疚於珍妃的 唆使,說珍妃是個壞女人,因此她被許多人仇恨著.大伙都嚷著殺了她. 殺了她,如果放過她將是個禍害,所以把珍妃囚入冷宮,讓大家都碰 不到她.珍妃知道老佛爺的用心. 那個時候,萬歲爺和老佛爺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 我想大概是勸她一起到西安.相當的認真,但是珍妃不聽. "我拼命求著菩薩,在我有生之年能再見到您們" 珍妃小聲地喊著額娘抱著老佛爺. 我第一次從老佛爺的眼中看到眼淚. "珍丫頭,懂嗎?妳就這樣去佛那裡,這是最適合的.要女人不得不去學男人, 是比死還不幸的." 然後珍妃像用盡她力氣似地站了起來,從宮殿走出. 庭院又回復平靜.皇后.皇妃們.榮祿.袁世凱.李蓮英.崔玉貴.瑾妃. 阿瑪及太監.宮女們,大家都像石像一般地不動. 突然珍妃在樓梯停下腳步並抬起頭看著萬歲爺微笑著.就像百合花綻放似的. "載湉,我所深愛的人..." 萬歲爺用悲傷的眼神看著. "音樂盒帶著 ..." 珍妃把束著的長髮從脖頸垂了下來.拖著粗布的藍衣,筆直地向井走了過去. 到底她想做什麼,想必誰也弄不清楚.真的就像走著人生的最後一步... 堂堂正正.清高的... 春兒站在回廊上,說了鼓動珍妃的話. "珍小主奉老佛爺懿旨殉節" 不用什麼理由,有老佛爺的威權就夠了. 站在貞順門邊的古井,我深深記得珍妃所說的話. 雖然沒有穿著旗袍.沒有梳著二把頭也沒有穿花盆底,但珍妃是剛毅 且值得驕傲的滿州女子. "蒙受各位長久照顧了.我先越過長城回到故鄉了. 我們他他拉氏是太祖努爾哈赤的臣子.自太宗皇太極.順治帝.康熙帝. 雍正帝.乾隆帝.嘉慶帝.道光帝.咸豐帝.同治帝然後到當今的光緒皇帝陛下, 服侍了十一代的大清皇帝.不僅如此,我還獲得萬歲爺的寵愛 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榮耀了.能讓我的靈魂獲得安眠不是這塊中原大地 而是遙遠的滿州草原.向黃色渾濁的天空遨翔,我想回到寬廣無邊的青空上. 如果有來生的話,我希望成為一位居無定所,不識字,只有力量及勇氣,充滿正 義的滿州少女,在草原上追逐著羊生活.我相信大興安嶺.黑龍江一定很美的.大家再見... 對不起,我先走了... 珍妃一個個看著大家的臉,喃喃地道著”再見"然後被紅色的牆與琉璃色的屋頂建築 圍著,抬頭看著天空. 膚白,秀氣的額頭,清清楚楚的眉,典型滿族的臉.就像我們與漢族,德國人與英國人的不同. 對,我們大家,皇族與旗人也都是滿族.是在好久以前,越過長城而來的”洋人”. 在非自己的家鄉成長並不快樂啊! 珍妃原本看著天空的眼睛轉往看向古井內,然後義不容辭地跳了下去,從頭開始消失了... 她會去哪了?想必是從井底,直接到滿州的草原,現在被母親抱在兩膝之間,兩歲的黃毛丫頭, 已經兩歲了,是個可愛的小女孩. 還要殺我嗎?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可以饒了我嗎? 我想如果我有個萬一的話,我的手下一定會狠狠地報仇的. 我不是嚇唬你們的. 咦?我沒騙你們.我說的全部都是真的,請相信我.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說的,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沒有任何遺漏的. 我沒有必要說謊吧! 證人?每個人說的話都是為了自己.我知道只要把我和阿瑪歸為犯人是最保險的. 因為我阿瑪被流放到新疆,而我則是這副窘樣. 對了,還有一個人. 是誰?是萬歲爺啊! 喂...為什麼要笑.因為萬歲爺是天子,不會為自己打算.是個只說真話的人. 我無法帶他來,廢話! 不過真可憐,他才32歲. 才從西安回來,又被囚進瀛台,每天不知都在做些什麼... 如何和皇上見面...很難耶,他可是皇帝啊! 等一下,有一個方法 .可以拜託載澤.就是那個假洋人,鎮國公載澤啦! 我最討厭那個傢伙.只要說他的名字我就想吐.真正讓萬歲爺學洋人的犯人不是 珍妃也不是李鴻章,其實是那個傢伙. 載澤是從康熙爺開始就分支,和皇帝這一支可是相當的遠.不過成了鎮國公載詢的養子以後 便成了萬歲爺及我阿瑪的堂兄弟了. 那傢伙都對洋人說自己是萬歲爺的弟弟.兩人差三歲,的確他們從小感情就很好. 阿瑪也常說,澤皇叔是個見風轉舵的人,千萬不可以相信.他可不是笨蛋,頭腦好得很. 所以被提為下一任皇帝人選時,拼命逃避. 他認識很多洋人也曾在倫敦留學過,又加上妻子是老佛爺的姪女,簡直要把大清國給翻了過來. 不過那傢伙很清楚當皇帝是好是壞.可能他的目標是放在大清國被推翻後的"總統"位子. 所以他每天晚上都開舞會,對洋人阿諛諂媚,簡直是個沒骨氣的傢伙. 總有一天,我非要在澤公府放火藥,把那個讓愛新覺羅家蒙羞的二毛子碎屍萬段不可! 啊...騙人的騙人的,這是開玩笑的. 載澤一個月上瀛台好幾次陪萬歲爺說話.因此考慮其性格和立場,他正是合適的人選. 那傢伙對於洋人請託的事不會拒絕的.不需要賄賂,只要帶著上等葡萄酒 說有事要傳達萬歲爺,他一定會很樂意的. 但是,不厭其煩地要告訴你們,載澤說的話不可以相信喔!萬歲爺是那傢伙最後的棋子. 我想他一定會說些什麼 . 我可以回去了嗎? 我保證我不會再做壞事了. 我要回去照顧受傷的人.給他們弄吃的,還要把襁褓娃兒送到天主教的教堂去. 我是大阿哥,我不能不好好地幹.讓他們吃飽飯. 忘不了珍妃最後說的話.對,我們是洋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從滿州草原越過長城而來. 因為珍妃是女人,自殺後魂魄可以回到滿州,我是大阿哥,是擁有太祖血緣的愛新覺羅 一族,不能不好好回報從漢人那裡所得到的. 這種心情能懂嗎? 可以了嗎?那我回去了. 我的名字是愛新覺羅溥雋.不管被怎麼嘲笑,我都要繼續挺著胸說出我的名字. 因為有一天我死了,魂魄會回到滿州讓太祖及乾隆爺責備. 再見. 梭爾斯貝利伯爵到地安門外什剎海附近鎮國公載澤的府邸拜訪時 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赫許密特大佐修補被小惡魔們破壞的德國公使館. 貝特羅韋紀公爵不能不收拾發生在隨從身上的災禍, 松平忠勇教授說要找出那個被他切下手腕的少年並送他去醫院. 梭爾斯貝利提督一個人到澤公府不是因為其他三人正在忙. 而是他不想讓載澤領悟出希望謁見皇上的真正理由. 義和團事件,八國聯軍的將兵所引發的非人道行為,他以調查團團長的身份,訪問並表敬意. 如果四位貴族一道去造訪的話,載澤一定會做無謂的探索. 也只有這樣這位吸取西洋文化的皇族才會言聽計從. 首先是去謁見皇帝然後再詢問有關珍妃死亡的真相. 載澤有瀛台的鑰匙,可說是key person. 因此要去參加那個奇怪的舞會並告知種種意外事件,去澤公府然後再返回府邸. 接近架著槍的嚴肅王府,這是聖祖康熙帝第六代之孫,鎮國公載澤的府邸 . 門口有著大理石獅子像蹲著,有穿著中國服的女子站立著.高眺的個子, 眩眼的白手腕,手上拿個羽毛扇. 馬車停下,梭爾斯貝利把窗戶打開. "你好,陳夫人,能再見到妳真是榮幸" 女人細長的眉眼,笑得很優雅.她拉著蕾絲服的下擺. "Good afternoon,sir.您要去哪兒呢?" 陳夫人用正確的英文詢問. "去參加舞會" "咦?還是大白天耶" "我和澤公有很特別的話要談" 用扇子掩住唇口,陳夫人呵呵地笑著. "您們兩位是要練舞嗎?" 梭爾斯貝利有些遲疑.也許這位神秘女性知道自己到此的來意. 要告知澤公事情原委的自己正巧在澤公府前,若說是偶然也未免牽強.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邊拉著蕾絲下擺,陳夫人用扇子掩著自己答道. "澤公告訴了我" "說了些什麼?" "大英帝國的梭爾斯貝利提督將要到來." "...謝謝關照" 她把手放在梭爾斯貝利帽簷,輕輕地解釋. "等澤公的車子.他和那些會突然把客人丟下去打獵的貴族不同." 沒有時間深刻去考慮這句話的意思,馬車已經開了. 穿過大門邊的青銅門.接在兩側的草地是砂石路. 鎮國公載澤車子接近西洋館,他穿著燕尾服站立著. "澤公親自來迎接,真是誠惶誠恐." 一邊握著從馬車下來的梭爾斯貝利的手,載澤答道. "真的是很失禮,如果事前告知一聲的話,我會去迎接的." "咦...?" 好流利的英文,不會是聽錯了吧 . "這麼說,澤公知道我要來?" "嗯,就在剛剛,有人告訴我,梭爾斯貝利就要到了." "那人是...?" "陳夫人,是我的情人,原本還只是單戀..." 載澤邀梭爾斯貝利至微暗的西洋館走廊. "澤公將辮子剪下了嗎?" "是的.其實就是在昨天. 我在義和團事件時差點丟了性命.滯留倫敦時也沒有和閣下見面的機會." "你留學到哪一年呢?" "到一八九六年為止,那二年都在倫敦度過." "啊...所以應該是無法會見的.剛好那時我在國外工作." "在哪一國?" "那時我在新加坡." 走在鋪有毛毯的走廊,二人終於走進有圓屋頂的會客室. 午後的陽光眩眼地照在白色大理石的陽台.前面是整理得很漂亮的庭園草地. 這不止是吸收西洋文化而已,梭爾斯貝利想.庭園到處都有穿著軍服的步兵. "那些兵隊呢?" 載澤被陽光照著,眼睛瞇了起來地答道. "我的軍隊.有各國國籍,指揮官是英國人." 梭爾斯貝利不想再問.的確護衛這位皇族是需要一小隊外國傭兵的. 載澤穿過會客室,坐在有大棗樹籠罩,陰涼陽台的椅子上. "您喜歡莫札特嗎?" 會客室響起鋼琴演奏聲.紅茶與點心送了進來. 服務生.琴師都是白人. "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等會又有得忙了." "中國現在很流行喝紅茶." "咦 ?"梭爾斯貝利杯子停在嘴邊. 是愛新覺羅家族不會錯的白色纖瘦臉,載澤笑了.但是靜靜地喝著紅茶的動作不像中國人. "原本這個國家是以地大物博著稱,沒有什麼東西需要向外國買, 是在這世上唯一能完全自己自足的國家." 載澤完全沒有一點如外傳所謂"見風轉舵"的印象.反而給人知性且明晰的貴公子感覺. 準備好的問候語,梭爾斯貝利完全忘了. "你從印度來想必很多事感到很困擾吧!你不能不給在英國的貴婦人們良質的茶葉與茶器. 然而中國人什麼都不需要.什麼都有,所以才會造成嚴重的貿易不均衡." 除了靜靜的聽以外,無法發一語. 梭爾斯貝利確信這男人平常是故意裝作光會學西洋人的傻瓜. "所以你們就在中國丟下鴉片,我說的對不對?" "不,那是..." 瞪著看說不出話的梭爾斯貝利之表情,載澤笑了出來. "那是...那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載澤第一次說出了中文,他拍著手點頭. "閣下,您真是個好人.不說謊,不找藉口.果然真正的英國人是不同的." "是的.在貴族當中光有sir稱號的人有很多.不,應該說都是那樣的傢伙... 我祖父是因拼命反對敝國對貴國的政策而下野的,有關對於貴國的種種非人道政策. 沒有一口氣進入正題.梭爾斯貝利婉拒了載澤敬的煙,直了身子地道. "我們想覲見光緒皇帝陛下..." 載澤驚愕的模樣看起來有些誇張. "要見萬歲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