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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时期的姐姐
1922年3月14日,姐姐降生在北京前门外兴隆街高庙胡同20号。陈旧的黑漆大门头上有一块横匾,上写“常桃汉沅馆”。这是湖南总会馆的一所分馆,住的都是常德、桃源、汉寿、沅陵一带的湖南同乡,我们的父亲刘直是湖南常德人。 妈妈生有八胎,四男四女,由于家贫,有五个孩子都夭折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姐姐幞英、哥哥志兴和我——志臻。我小时管姐姐叫三姐。 我们家没有任何其他亲戚。父亲幼时为别人寄养,长大后,跟随一个同乡长辈,从湖南常德到黑龙江,曾在齐齐哈尔一个小学教书。母亲高册玉(高珊)的原籍在河北省,由于发大水,全家遭难,外祖父带她流落到齐齐哈尔,外祖父在一家洗澡堂做工。因只有这一个女儿,便把她当男孩子养,不给她缠足,还送她读小学。父亲和母亲是在齐齐哈尔相识并结婚的。 外祖父患霍乱去世后,父亲刘直的理想是到政法界做官。于是,他带全家迁居到北京,考读免费的政法大学。但他并没有坚持到政法大学毕业,为解决家庭生计,便在二年后买张政法大学的毕业文凭,被分配到黑龙江省某县法院工作。 父亲离家的时候,我才出生两个多月。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没见过父亲。姐姐向我形容父亲说:“他脾气极坏,爱撒酒疯,常打妈和我们,他永远不回来才好。” 刘直离家后,头两年还寄点钱。以后便逐渐断了音信。听说,他在东北与一个白俄女人同居。母亲因此和他脱离关系,断绝通讯。——实际上,我们便等于没有父亲了。 1932年,母亲找老乡帮忙介绍,我们全家四口迁到香山慈幼院——一所免费培养孤儿或贫儿的学校,院长熊希龄也是湖南人。会馆的住房仍给我们保留一间。在香山慈幼院,姐姐和哥哥送到第二校(小学部),姐姐10岁,插入四年级,哥插三年级,我送到蒙养园。妈妈和姐姐都来看过我,妈妈每次都带点糖果,姐姐曾经给我带来一个大石榴…… 香山慈幼院是当时最开放的一所乐园。它主张思想、信仰自由,以德育为第一,培养爱国主义、集体主义。学校师生在熊院长领导下,曾数次组织慰问团、救护队,到抗日前线参战。学校先后有无以计数的师生,陆续走进抗日革命的队伍。 姐姐在小学时,是全校有名的品德优秀的模范学生,总考第一名。1936年姐姐小学毕业,考入位于西四羊市大街帝王庙(现阜内大街159中)的香山慈幼院第三校——幼稚师范。 1937年卢沟桥事变,日寇统治了北京城,姐姐所在的幼师,被迫移交给市政府,改名市女三中。所有在校原香山慈幼院学生,仍享受免费等待遇不变,因此,姐姐得以继续读中学。这期间,因有个同学用力关门,把姐姐的右小腿轧成骨折了,在家打着石膏休养了半年。 但是熊院长病逝了,香山慈幼院没有了经费来源,男中停办,哥哥失学了。母亲原被分配到西单石驸马大街(现改名新文化街)熊公馆旁的昭慧托儿所工作。日本人侵占北京后,托儿所垮了,母亲失业,靠给人家洗衣服维持生计。 有一天,在家养腿的姐姐和失学失业的哥哥吵起来,姐姐骂哥哥是寄生虫,“那么大了,还在家里靠妈妈养,自己没志气到外面去挣钱养妈!”第二天一清早,哥哥偷偷跑到香山找我,想到学校做杂工没成便走了。过两天,妈打电话找哥哥。我才知道哥哥一直没回家,我们到处打听,也没有他的消息。此后几十天,妈妈到处找哥哥,哭得眼睛都肿了。姐姐也十分后悔。两个月后,妈妈才收到哥哥的来信。原来,他离开香山后,在天桥一带遇到寻包工的把头,被骗到遥远的黑龙江鸡西滴道煤矿当童工了。那里,四周都有铁丝网,鬼子、矿警站岗巡逻,还有狼狗,谁跑,就打死勿论,想不干也不行了。…… 1940年夏,姐姐升入高中,学校不再管饭。我小学毕业准备考四中,上中学一切费用也要自理。妈妈体弱多病,作不了工,因此终日愁眉不展,就这样着急犯了病,是严重哮喘。犯病时,憋得满身大汗,躺在床上昏迷呻吟,水米不进,手指头全紫了。姐姐要把妈妈送医院,妈却因无钱而拒绝。第二天,姐姐看实在不行,就喊洋车(人力车)拉母亲去看医生。傍晚回来,母亲稍感轻松一些,也能说话了,姐姐就给母亲熬了点粥喝。又让我去前门大街五洲大药房去买麻黄素片。当晚,姐姐看妈病情有些轻了,便照顾妈睡下,姐姐因照护母亲,一夜未睡,十分困乏,便对妈说:“有事喊我!”到里屋睡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听外屋妈没有动静,心觉不妙,忙跑出去,见妈已直躺在床上,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 家里只有姐姐和我两个人,18岁的姐姐叫我在家看守妈妈,自己头上扎一条白布,在会馆内挨家挨户去磕头,求人凑了一些钱,湖南总会馆也给了一笔救济金,我们买了一口最便宜的薄棺,请了几个和尚和抬棺材的人。因为天气炎热,我和姐姐同意立即发葬。坟地就在城里宣武区麻刀胡同的“湖南义地”。一路上,我作为孝子在送葬队伍前头打幡,姐姐孤伶伶的跟在后面,除四个和尚和八个抬棺材的人外,再也没有其他送葬的亲友了。 这块湖南义地早已“客满”。没有地方安葬妈妈。便只得将一个无主旧坟重新挖过,安放母亲。姐姐还花30元,在西四请石匠刻了个小石碑,立在坟前。 母亲死后,我们就搬出了那个小西院,有人趁我母亲去世,便提出以一间小屋换我们那三间北屋。姐姐并不在意,母亲去世了,家没了,她不留恋这房子。她早有雄心壮志,要去解放区参加抗日,远走高飞! 我考上了学费免半的五中,但没有宿舍、食堂,只能走读。姐姐每周给我三元钱做伙食费。可是我嘴特馋,爱吃学校前小摊子上的各种美味零食,什么切糕、炸糕、烤白薯……,往往提前三天,花掉一周的伙食费。再跑到女三中跟姐姐要,姐姐批评我:“你知道这钱来得不易吗?这都是我同学捐助给我的,你这么吃,谁供得起呀!”从那以后,我克制自己,每周不超支了。 …… 这时,我那从未见过的爸爸,突然从东北回来了。不知哪个同乡写信把我妈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听说他被人以贪污罪控告蹲了牢房,白俄女人不跟他了,才想起回北京的家。他只夹了一个小提包回北京,身无几文,两手空空。我不想认他,姐姐只说:“看看吧,如果他脾气改好了,对我们好,我们还可以认他,有父亲不是什么坏事么!” 父亲就住在我那间小屋里。我已由慈幼院代院长胡恩光的帮助,借住到北锣鼓巷千佛寺胡同慈华小学内。起初,父亲对我们还客气,但他回北京坐吃山空,酗酒抽烟,把我妈留下的东西,今天卖一件,明天当一件,甚至连妈妈给我们姐弟俩做的几双棉鞋,也卖掉换酒喝、换烟抽。 他想在我们面前树立封建统治权威。他的生日,叫我们向他磕头,姐姐不肯磕,他就恨姐姐。我和姐姐不习惯叫他“爸爸”,他也十分生气。他提出不让姐姐上学,叫姐姐嫁人,他想弄一笔彩礼享用。我姐忍无可忍,和他吵了几次架,说:“我不承认你是我父亲,我从小没花过你一分钱,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自由。”姐姐回到学校,不再回来,要和他断绝父女关系。父亲恼羞成怒,两次找到女三中吵闹,要把姐姐揪回家去。在学校传达室,父亲讲不过姐姐,就张口骂人,举手打人,用手掐我姐姐的脖子,按到墙上,要把姐姐掐死。幸亏有工友和同学拉开,护送姐姐进校内。但是,姐姐对我说:“你还是要和他维持关系,你是他的儿子。要他供你念书,不能便宜了他。” 半年后,父亲经人介绍去河南省内黄县伪县政府当个文书股长。 姐姐开始积极进行去解放区的活动。姐在学校已参加了党的外围组织——民族解放先锋队。她常对妈妈和我讲一些解放区的情况、八路军打日本的故事,还教我唱解放区的歌曲,如“叫老乡快去把兵当”、“码头工人歌”等。地下党每年都组织一些进步学生去解放区。姐姐非常羡慕他们,恨不得跟他们一块儿走。可是又不忍心丢下母亲不管。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再无牵挂了。 半年多后,五月初的一天,姐姐带我先见了翟琳——这批去解放区人员的“小头头”,也是香山慈幼院的。然后,叮嘱我,把行李当了,只当十元钱即可;东西尽量不带,但要带些衣服;对学校最好请个长假,不要不辞而别。……等等。 走时,我们先在东华门(郊区公共汽车总出发站)车站坐头一班去颐和园的车,彼此装不认识。姐姐和我还有翟琳三人,在海淀站下车,还有五位在颐和园下车。雇了八辆人力车往北拉。近午,在西北旺村一个农家吃过午饭,留下两辆人力车继续给我们拉行李,就开始离开公路往北步行。 这一批共八个人,其他五位是:袁永保,育英中学的,是小组的第一头头;雷炎,男,平民中学的;彭望真,女,第一助产学校的,袁之表妹;范燕得,慕贞女中的;杨素行,觉慧女中的。——共三男五女。 下午,在抬头村接上头。又到三里外的六里屯去找一位负责人,并改雇两个小毛驴驮东西。天黑了,那位同志和一小队游击队员,带着我们连夜爬大山,过封锁线。黎明前,翻过大山,在山下的一个大村子(此村即妙峰山)里,悄无声息地走进一堡垒户,吃饭、睡觉。天黑以后,又悄悄整队离村,继续西进。如此三天,都是白天睡觉,夜里行军。 第四天,进入正式解放区,见到了穿军装的八路军,我们改为白天行军,夜里安睡。经过上苇店、下苇店、田家庄等村。第七天,由四位带手枪的游击队员护送我们,小队长姓于,另外两位民夫,帮我们背行李。走在一条大山沟里,有人说:“这个地形很不利,如果此时两旁山上有敌人,就麻烦了。”于队长说:“我们到后方的交通线就是这条线,从未出过事故。”于是,大家放心地说说笑笑,还唱小调,队伍拉得散长。 下午三点多钟,忽见右边山顶上有许多人影,开始我们还以为是自己人,向他们喊话,对方却以激烈的枪声回答我们,我们方知遇上了敌人,立刻惊慌失措。我与翟琳、雷炎、还有两位游击队员和两个民夫走在最前面,因山谷道路曲折,看不见后面的情况。那两个民夫,听见枪响,立即丢下背篓跑了,游击队员也突围走了。我们三个人没敢乱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于队长在照顾后面五个北京学生。他为保证新同志的安全,便喊“别打了,我们缴枪不行吗。”敌人从山上边打枪边冲下来,翟姐急忙向我们布置如何应答敌人:说真实的姓名、学校、家庭地址,因敌人会去查的;不说出介绍人的真实姓名、地址,要保守组织机密。只说介绍人是个小姐,细高挑儿,戴眼镜,穿旗袍。具体住址不知道,也不一定在北京。学校里进步同学的情况也不能说。一路行军路线,也不说真的……等等。敌人冲过来,将我们俘虏,把我们的包裹和身上东西抢劫一空。 傍晚,鬼子押解我们回到他们的据点——沿河城,开始审问。先大略问一遍姓名等,并不由分说,乱打乱抽一顿。然后,我和两位游击队员被反绑着双手,押送到村西头一个兵营里。其他七位同学被押送到村东头。大概敌人知道刘幞英是我姐姐,一切事情我不知道,所以就没再审讯我。天亮后,敌人把我带到指挥部,我方知道她们被刑讯了一夜未睡。主要是打脸,用烟头烫,灌凉水。姐姐被打得很重,脖子上有很多被烟头烫得紫伤疤。姐姐悄悄告诉我:大家一口咬定约好的说法,敌人什么也没有得到。 白天,敌人又审问我们一遍,大概看我们确实是些学生,没再动刑。我们也表现“老实”了。敌官河端采取攻心战术,说:“你们受苦了,这是公事公办。将来你们会被释放回家,我以后有机会到你们家里去做客……”下午,河端说北京来电报,命令把我们押送到北京日本宪兵司令部。 第二天早晨,鬼子把我们八个学生押送到斋堂镇。又审问我们半夜。第三天,把我们押送到沙滩日本宪兵司令部,即原北大红楼,红楼地下室改成牢房。到宪兵司令部,我们依然坚持原口供不变。一个多月后,敌人将我们放了,但是定下条件:要每人每两周汇报一次,学校中学生或老师有“思想不良”的没有;如发现介绍人的行踪立即报告;以后不准再聚会。 我和姐姐最后被放出来,走不远,见袁永保在等我们。我们在棉花胡同甲5号袁宅相会,大家互谈情况。看起来,敌人没找到地下组织,我们的策略是正确的。“但是敌人要放长线,钓大鱼。我们绝不能上当,要提高警惕,千万不要去找组织,不要和进步同学来往,我们之间也少联系,个人上个人的学。到解放区呢,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对于定期汇报的问题,决议:“敌人规定了,不去也不行,只有应付他。去了就说学校的同学老师思想都良,没出现什么问题。要问介绍人,就说没消息。” 开学以后,我按敌人指定的日期和地点向日本人了汇报两次,第三次再去时,找不到那个日本人了。其他几个同学也是一样。 只有我姐姐汇报的那个日本特务,名叫中野的,一直纠缠着姐姐不放。这中野30多岁,外表斯斯文文的,中国话说得较好,但他却以聘请姐姐教他华语为名,要姐姐每星期去他家授课两次,那中野对姐姐说,他付给她工资,好助她上学。姐姐不要他的钱,只是怕拒绝了会带来更大麻烦,不敢不从。 后来姐姐告诉我,那中野步步深入,想诱骗她。中野对姐姐说:“我父亲是日本人,但我母亲是中国人,所以我也非常同情中国人的抗日活动。”我说:“这是想骗取你的信任。你可要提高警惕!”姐姐说:“我是有警惕的。”后来,中野竟发展到向姐姐求婚。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姐姐只得辍学。暗地托同学孙景芬(齐明)介绍她到大兴县礼贤镇小学教书。后来又托人介绍到河北容城县小里镇小学教书。 1943年暑假,姐邀我去小里镇玩。姐姐租住在农民家里,在老乡和学校师生中很有威信,教员们极热情地欢迎我。姐姐有一大本油印的解放区唱的歌。她教会我唱两支歌,一支歌是国际歌,一支歌是黎明曲。此时,姐仍在联系“走”。离开学还有半个多月,姐和我一块回北京,进行走的准备活动,但这次她不带我去,因我患有肺病怕吃不消。 很快,姐和郑友桂等人一起走了,由易县方向进的太行山。没通知我去送。不到一个月,姐姐就带来口信说:解放区环境很好,很安定,适合我的身体。她让我马上走,她在那里等着我。 我第二次到解放区,又赶上日本鬼子扫荡,还没有见到姐姐,在解放区接待站的同志一再动员下,返回了北京。 从此,姐姐走上了革命道路,改名“高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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