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生死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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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夏天,“文革”风暴呼啸而至,我们的国家和人民顷刻间陷入一场空前浩劫! 在最初的日子里,由于周总理的特别关照,老舍一家所居住的“丹柿小院”还保持着暂时的平静。但大街上狂热的口号声时时在震撼着这个孤岛似的院落,在被批斗或已致死的许多文艺界名人和领导干部中,有不少是老舍的朋友或熟人。显然,风暴已经来临,灾难就在眼前。 在那段日子里,老舍身体不好,时常大口大口咯血。7月底到8月中旬,他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康生捎话让他“参加运动,感受一下这次政治斗争的气氛”,所以病未痊愈就出院了。他心情很坏。一天黄昏,他在什刹海边踽踽独行,邂逅老友马松亭大阿訇夫妇,开口便说他想不通,很苦闷,要“走”了;还说:“马大哥,咱哥儿俩兴许见不着了!”苦闷和压抑已把他逼到了生命的边缘! 8月23日,老舍去北京文联“参加运动”。午后2时许,忽然有大群“造反派”和“红卫兵”涌进来,不由分说便将文联的数十名作家和文艺工作者“揪”出来,批斗、抽打、逼其弯腰示众,老舍也在其中。随后,呼啦一声又被拉到文庙接受另一场批斗,被斗的人全都跪在火堆旁(那里正在焚烧作为“四旧”的京剧行头、戏箱等),轮番被毒打,老舍眼镜碎了,脸上流着血。过了一阵,他们重被拉回文联大院,又是批斗和毒打。后来有人担心老舍等几个年纪大的人被当场打死,便把他们送到附近的一个小派出所去。在这非人所能忍受的过程中,老舍开始还抗辩,说:“我不是反革命,我写的作品都是歌颂新社会和中国共产党的。”但引来的却是一阵阵恶意的讥讽的狂笑,以及更狂暴的斥责、抽打和折磨。老舍沉默了,他感到对这帮狂徒已无话可说。他的尊严平生受到最大的伤害,他不仅脸上流着血,心里也在流血!他咬紧牙关忍受着,默默无语,心里只有羞辱和愤恨! 胡洁青当晚从派出所将受伤的老舍接回家。胡洁青后来说:“回家后,老舍不吃不喝,光坐着发愣。我用棉花轻轻帮他擦去脸上、身上的血,帮他换了衣裳,让他躺下休息,在那百思不解的恐怖中度过了一个难眠的黑夜。” 对老舍来说,这确是难眠的一夜,也是极其重要的一夜:他后来的一切,那至关重大的一步,就在这个令人惊心的夜晚确定了! 2 我们知道,老舍是个耿直、倔强的人,刚强又义气。这性格是母亲传给他的,是由他的全部生命和生活经历铸成的。母亲是个“愣挨饿也不肯求人”的女人,而他身上也不乏这种“侠气”,任何时候都是一条堂堂正正的汉子,宁折不弯。他不能容忍那样的侮辱,更不能继续像那样苟活下去,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捍卫自己的尊严。 我们知道,老舍是个很重气节的人。对小的事情或在日常生活中,他非常随和,对大的事情即牵涉到“气节”二字或做人原则时,则决不马虎。他多次说过,“一个读书人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一点气节”,“我们宁贫死,病死,或被杀,也不能轻易地丢失了它”,“不能因为穷困死亡而失了气节”!他不能容忍肆意诬陷、颠倒是非、践踏正义。他把气节看得比生命更重。他要用生命为气节抗争。 其实,自从“文革”一开始,目睹种种非文化、非理性的残暴行径,在日益增强的压抑和愤懑中,他已经想到了那最后的一步,想到了死。8月21日,即老舍被残酷迫害的前两天,他在同子女的谈话中,也含糊地透露了这一点。据舒乙回忆:那天是星期日,他回到家里同大妹舒雨一起和父亲有过一次认真的谈话。舒乙写道:“当时,‘文革’尚处于刚刚发起的阶段,预见到它的恶果还十分困难,但是从父亲的谈话里已经可以听到不少担忧。后来的发展证明,那些糟糕的事,绝大部分都不幸被他言中。他说:欧洲历史上的‘文化革命’,实际上,对文化和文物的破坏都是极为严重的。他说:我不会把小瓶小罐和字画收起来,它们不是革命的对象;我本人也不是革命的对象,破‘四旧’,斗这砸那,是谁给这些孩子这么大的权力?他说:又要死人啦,特别是烈性的人和清白的人。说到这里,他说了两位在前几次运动中由于不堪污辱而一头扎进什刹海的例子。他为什么要说这两个例子,我当时一点也没思索。事后想起来,听者无心,言者却是动了脑子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可以说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只是不愿意向孩子们说破而已。你想,老舍既刚烈(他是外柔内刚)又清白,一旦遇到不堪忍受的污辱,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如此不堪忍受的污辱真的降临到他的头上,他毫不犹豫,平静而坚定地选择了死亡。 如何去死呢?这一点显然他也做了认真考虑。 记得老舍年轻时,写过一篇文章叫《又是一年芳草绿》其中就曾谈到死。他说:“我愿意老年轻轻的,死的时候像朵春花将残似的那样哀而不伤。”那时老舍刚三十几岁,风华正茂,虽然谈的是死这样沉重的话题,但心情依然轻松,而且仍不乏他固有的幽默和诗人的浪漫。但这毕竟是一种选择,一种追求,而且是人生的一种美满的追求:死像春花将残,哀而不伤,多么好啊!此时的老舍,心中可能也闪过这种念头,但仅仅是一闪,因为那已经是遥远的事情,现实已经不容许他有这种选择了。 其次他就会想到“在前几次运动中由于不堪污辱而一头扎进什刹海”的那两位罹难者——啊,这是他刚刚同孩子们谈过的,现在该轮到自己了!他会想到,眼下,这正是他应有的选择。在中国文学史以至整个的中华文明史上,他最敬佩的是屈原,屈原的诗艺、人品和气节。屈原的结局是因种种的忧愤投水而死,看来,这也应该是他自己的归宿了。他要用那清冽的湖水疏解愤懑,洗净污辱,还自己以清白;他要用死表示自己最后的抗争。 至于地点,他也想过了。他不想在什刹海,首先,是那里太热闹,不清静,也扰民,还可能被救起,这都不符合他的愿望、决心和性格。其次,还有更深的思考,是舒乙后来发现的,我们留在后面去谈。 总之,在那个令人感到窒息的难眠之夜,后来的一切老舍都已仔细地想过了。惟其如此,他才走得那么平静,那么从容。 3 第二天,8月24日。早晨,他让妻子照常去上班。胡洁青感到不安,说:“今天我俩都不出去吧!”老舍只想让她快走,说:“为什么不出去呢?我们真是反革命、特务?不敢见群众了?”胡洁 青将要离家时,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凝视良久,目送她出门。然后他便整理一下衣服(他总是那么干净、整洁,一辈子如此,这也是母亲传给他的),拿了一本他自己手抄的《毛主席诗词》,便出门了。在院子里,他拉住4岁的小孙女的手说:“跟爷爷说再见。”天真的孩子照着说了“爷爷再见”,甜甜地摇摇手,祖孙二人便就此永别! 老舍出了门,一直往北走,来到德胜门外城西北角上的太平湖公园。他在湖岸边坐下来,在那里整整坐了一天。他手中握着那一卷他工工整整抄录的《毛主席诗词》,他曾把它当做精神的支柱,但现在已经无心去翻阅了。他面前是一片宁静的清澈的湖水,而外面却是喧嚣的浑浊的世界。在这里,他可以静静地思索一个整天。时间很长很长,他想得很多很远—— 他首先想到的该是自己苦难的家世,那是从母亲口里听来的,关于他的降生,接着是八国联军、兵荒马乱和父亲的惨死。啊,父亲,多惨哪!他死后没能留下尸骨,只留下一双布袜…… 他想到自己幼年的穷困,母亲的含辛茹苦。啊,多么慈爱的母亲!她给了自己一切,也塑造了自己的性格和人生。啊,母亲,你在哪里?我们相见已经不远了…… 他想到许许多多的朋友和亲人,友谊和亲情。感谢刘大叔给了他受教育的机会,使他得以摆脱蒙昧;感谢易文思教授,使他有机会跨出国门,走向世界,并有机会展现才华,赢得真正世界性的荣誉;尤其要感谢夫人胡洁 青,她给了他爱、幸福、家庭,给了他一生最美好的岁月、最宝贵的儿女以及最深挚的思念。啊,别了,他对她和儿女们,又有多少歉疚…… 他想到自己曲折的坎坷的人生历程。故乡北京是原点,从这里出发,到英国伦敦,到济南椙嗟海轿浜簵重庆,到美国纽约,又回到故乡北京。这是一个圆,在人生道路上,他走过了这个圆,达到了圆满;这是一个梦,在人生事业上,他的梦一个个成为现实,也接近圆满。如今,他又回来了…… 而他想得更多的,大概还是他的创作。一部部作品的诞生,一次次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不满足。他总在期望自己写出更好的作品,总在追求更高层次的完美;他一生写了那么多,那么勤奋,但仍嫌写得太少,遗憾自己参加的社会活动太多,荒废了时间。而最遗憾的则是《正红旗下》没能写下去,当然,这就很难怪他了…… 想到《正红旗下》,他忽然想起当年4月在香山脚下同谢和赓、王莹夫妇的一次谈话。谢、王与老舍是老朋友,老舍在纽约期间他们夫妇也在纽约,过从甚密。归国后谢在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一直遭受歧视。那年4月底,老舍听说王莹有两本书脱稿,第二天便扶杖赶到香山,表示祝贺。他鼓励他们振作精神,一定要多写,接着话题一转,说到自己。他说:“我自己,在过去十几年中,也吃了不少亏,耽误了不少创作的时间。您是知道的,我在美国曾告诉过您,我已考虑成熟,计划回国后便开始写以北京旧社会为背景的三部历史小说……可惜,这三部已有腹稿的书,恐怕永远不能动笔了!”显然,这是令老舍最感到遗憾的。此刻,距他和谢和赓夫妇的谈话还不到4个月,当时情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重想起来心中仍不免黯然…… 就这样,飘飘忽忽,漫无边际,他一任思绪自由翱翔。 然而,天晚了,湖岸边本来很少的游人已渐渐走光。他仍坐在那里,似乎有所期待,但又并不期待什么。天更晚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微微的虫声。他觉得时候到了,站起身,走向水边——他要走了! 4 到第二天,他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善良的人给他盖上一张席子,以防日晒。到傍晚,他的儿子舒乙才赶到,随后夫人胡洁青也赶到。他们连夜把老舍的尸体送到八宝山火葬场,因为是“自杀”,是“反革命”,所以不留骨灰——和老舍的的父亲一样!上天真是欺人,这一对对国家、对民族、对亲人、对朋友无比忠贞厚道的父子,他们的结局竟是如此可悲,而且又是如此的相似相近! 关于老舍之死,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它在人们心中所产生的震撼是十分强烈的。人们普遍认为:老舍之死正是老舍精神的高扬和极致,因为那些黑白颠倒、无中生有的所谓“罪名”,已经远远悖离了老舍的做人宗旨和原则,对于视爱国主义和民族气节为第一生命的他来说,无疑是最大的侮辱和最严重的伤害。他只能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气节和追求,并以死表明他直面横暴的刚强性格和严重抗议。这确是中国作家和中国知识分子“有骨气”的表现,是中国作家和中国知识分子的光荣。 这些议论都很精彩,令人心折。而尤使我感动而且难忘的是舒乙下面一段话。他说,老舍死后过了很久,“我找到一张老北京地图,发现北京城旧城西北角的外面有一个太平湖,而城里相对应的这个地方叫观音庵,这是我奶奶的住地。我恍然大悟,父亲等于是来找他的母亲,这个房子是他当了教授后买给自己母亲的。当他丧失了一切,而且他感受到人们把他抛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的归宿应该是这儿,这儿有他的妈妈,他妈妈是把生命和性格传给他的惟一的人,这可能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了。”我想,这是恰如其分的解释;自然也并不排斥其他说明,但没有比这个解释更好、更切实,也更令人感动和欣慰的了! 早在30年代初期,老舍曾写过一首诗,题目叫《慈母》。在诗中他把母亲与“中国”联在一起加以歌颂,表达了他对母亲同时也是对祖国的无限热爱和依恋。他最后写道: ……听着,虔敬的,我的慈亲, 就是它们的圣母,名字叫中国! 我唤着它的圣名, 像婴孩挨着饥饿, 把我的血还洒在你的怀中, 我将永远在那儿欣卧; 年年的春燕,岁岁的秋虫, 将唱着你的儿歌,告诉我: 睡吧,儿,还在母亲的怀中, 你曾爱过母亲,她还记得,永远记得! 老舍,作为母亲和祖国的忠诚的儿子,经过了漫长的艰辛的跋涉之后,终于又回来了,“欣卧”在母亲身边。单就这一点而言,的确,这是一个“圆满的结局”。母亲——祖国将“永远记得”他。愿他安息,“在母亲的怀中”! 今年8月24日是老舍先生逝世33周年。刊发阎焕东同志近著《老舍自叙——一个平凡人的平凡生活报告》中的最后一节“睡吧,在母亲怀中!”以为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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