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05号馆文选__影视戏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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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骆驼祥子》说的是本世纪初的故事,在世纪末的今天看来,
似乎已经非常遥远了。然而,一台江苏省京剧院的京剧《骆驼祥子》, 却又拉近了这部小说跟我们之间的距离。 今年是著名作家老舍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 京剧《骆驼祥子》,在年初北京举办的“第二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上, 获得头名金奖。一些戏曲界的专家纷纷高度评价此剧是“现代京剧艺术 的又一突破”,“本世纪京剧现代戏的压轴之作”。 老舍先生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骆驼祥子》“是一本最使我自己 满意的作品”。 这部小说在老舍的整个创作生涯中占有几个“第一”。首先,它是 老舍1936年辞去山东大学教职,成为专业作家之后的第一部小说。这也 使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深入思考和写作。他说:“思索的时间长,笔尖上 便能滴出血与泪来。”其次,从开始创作小说以来,(如《老张的哲学》、 《赵子曰》等),老舍一直以幽默作家而著称,但在写《骆驼祥子》时,他第一次“决定抛开幽默而正正经经地去写”。此时又正好有人提供给他许多北京口语中的字和词,“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它的语言是活的。”这使得《骆驼祥子》成为老舍第一部具有纯正京派味道的小说。 不仅老舍自己十分看重《骆驼祥子》,而且早在五十年代,北京人 民艺术剧院的导演梅阡就把小说搬上了话剧舞台。整个演出是斯坦尼斯 拉夫斯基式的写实主义风格。八十年代初,又曾复排,现在已经成为北 京人艺的一出保留剧目。之后,又有了电影版和电视版。 这次在看京剧《骆驼祥子》之前我又重温了一遍小说。我突然发现,以前所有的改编版本都是对原作的一种误读。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小说虽然写的是身强力壮的人力车夫祥子买车,失车,被迫与虎妞成婚,再买车,为了虎妞生孩子缺钱又卖车,最终虎妞难产而死,小福子又被卖进窑子上吊自尽,三起三落,一点一点被残酷的社会吞没的经历。但它并不是一部巴尔扎克式的纯粹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小说以祥子丰富而细腻的心理活动来引出故事、贯穿全篇。老舍着力抒写的是祥子由充满幻想,到一次次幻想的破灭,最终麻木沉沦的心路历程。祥子从头至尾都在问“凭什么?凭什么?”问得纯朴而无助,问得诚恳而悲凉。很明显,老舍在这里融入了自己对于现实世界的切肤感受。他所要强调的并不仅仅是表面的故事本身。然而,以前的改编版本大都在刻画故事的生活场景上过分用劲用力,而恰恰把原著那种在精神上对人世间深深的困惑和绝望,那种一唱三叹的思索味道给遗漏了。 小说《骆驼祥子》是诗,是和着车夫祥子的血和泪写就的一部《天 问》。很有意思的是这部老舍写于中年的小说,里边本来满怀希望,却 招来一头冷水,想要有所作为,却走投无路、处处碰壁的情怀,与他1966年遭到红卫兵的迫害之后,投湖自尽之前的心境惊人地相似。所以我觉得它也是老舍内心深处的一部《天问》之作。写过话剧经典《茶馆》的老舍,自己并没有动笔改编《骆驼祥子》。而且几乎也找不见他对于北京人艺话剧改编本的意见。是不是他感到这种写实的表现手法与他心中那种诗的境界相差太远,但又不便明说?他生前在六十年代倒是想给小说写一出话剧续集,结合当时的政治气氛,让祥子参加革命。后来一算,岁数不合适,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而这台京剧,北京人艺的老导演苏民看了说:京剧的《骆》剧为什 么比人艺的《骆》剧更接近原著呢?追求舞台写意效果是京剧的主要特 征之一,自然就避免像话剧改编本那样去营造一个逼真的舞台幻境。这 就为传达原著中的那份诗意带来得天独厚的便利。京剧改编本从原著入 手,删去琐碎的情节,抽出三条主要的线索,紧紧把握祥子“个人奋斗”的线,虎妞和祥子的爱情线,特别加重了小福子对于祥子的暗恋线,以三人的爱情纠葛为主构架起全剧,以极强的写意手法突现出每个人精神上的追求和幻灭。原著中小福子的戏少得可怜,在全书进行到四分之三处才出现。话剧中她虽然一开头就出现,但也并未明确写对祥子的爱恋。京剧加重小福子的戏,使得全剧更紧凑集中。由于京剧舞台时空的自由,京剧第一场加上了祥子初次买车的欣喜场面和出城被劫的遭遇。这在以前的话剧中是全靠嘴说出来的。话剧结尾为了顺应当时的时势,只在虎妞死后,祥子去找小福子这里打住,人为注入了明朗的气氛。而京剧还原原著,让小福子被卖到三流窑子,最终上吊自尽。祥子成为行尸走肉,去出殡行列里作执事,麻木地等死。再加上像《茶馆》里数来宝的大傻杨那样,用一个鼓书艺人来贯穿每一场,京韵大鼓苍凉的颤音更渲染了全剧的悲剧气氛。 京剧《骆驼祥子》从剧情和人物出发,在传统程式如何生活化和现 实动作如何京剧艺术化上下足了苦功,尽力创造出许多新的程式来。如 祥子的“洋车舞”,把传统“趟马”的虚拟动作化入了拉车的过程中, 像《智取威虎山》里的滑雪一样,把拉车这个动作艺术化,拉出了很美 的各种花样。虽然是虚拟的动作,但又能让观众真切感受到车子是在上 坡、下坡,还是跨沟、过水塘。舞蹈在这里,还是角色之间无形的情感 发展的有形外化手段。 这台京剧的布景也非常特别。舞台面对观众的一面背景是一整面厚 黑厚黑的城墙,像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其中隐喻不言自 明。看着这个景,心里总觉得又奇怪、又好玩。如果面前那个倾斜的天 地本该如此,那么在城门大背景下生活的祥子呢?虎妞呢?他们是那么 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社会,做梦都想过上舒心的生活。可就因为他们天 生是一棵垂直的树。老舍在小说中说祥子“他确乎有点像一棵树,坚壮, 沉默,而又有生气。”一棵垂直的树,在一个倾斜的世界中是多么地格 格不入啊! 这出京剧现代戏《骆驼祥子》,虽然从京剧现代戏领域的开拓角度 来说,足以载入京剧发展史册。但同时也不能回避它在思想上比较苍白, 缺少现代人反思的眼光。 京剧现代戏《骆驼祥子》的轰动,使一个老问题被重新提了出来: 京剧到底能不能演现代戏?对于京剧向何处去,历来有几种不同的声音。有的认为应该原封不动像日本能剧一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有的认为在 继承的基础上,保留能为现代观众接受的精华,同时还可以把其他艺术 样式融合进来。京剧演现代戏的历史可不能说短了。从二三十年代梅兰 芳的《一缕麻》、《邓霞姑》开始,到五十年代李少春的《白毛女》, 戏不少,观众不多,留得下来的更少。六十年代的《红灯记》、《沙家 浜》等样板戏,从京剧改革的角度讲是一个高峰,但可惜政治味道太浓, 随着“文革”的结束,也就停止了探索。近十年来,几乎叫得响的新创 作或改编的京剧都是古装戏,像《曹操与杨修》、《狸猫换太子》、《 盘丝洞》等。与此相比,京剧现代戏却是长年的缺席。这倒是值得我们 深思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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