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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万里教授访谈录
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1911年生,上海浦东川沙人,1932年毕业于唐山交通大 学,毕业后曾担任桥梁工程师,两年后赴美国进修,曾就读于康乃尔大学(获硕士 学位)、爱荷华大学、伊力诺伊大学,是该校获得工程博士学位的第一名中国人。 曾在北美大陆驱车45000英里,考察密西西比水利工程,并在TVA(田纳西流域管理 局)工作。1937年回国,任经济委员会水利技正。 半年后,日本侵华战争爆发,赴 四川水利局,任工程师,测量队长,步行3000公里,查勘闽江、乌江、嘉陵江,直 到抗战胜利。1947年,任甘肃水利局长。1949年,任东北水利总局顾问。1951年, 到唐山交大母校任教,两年后,转清华大学水利系,任教授至今。 问: 众所周知,您是1957年三门峡工程论证时唯一的一位主张大坝根本不可 修建的反对者。目前在对三峡工程的论证上,您又是唯一持这一主张的专家。请问 您是不是一概反对在大自然赐予我们的河流上建坝? 答:不是的。作为水利工程师,我至今也不否认以适当的工程,在治理河流防 止洪灾的同时,应充分利用水流灌溉、航运、发电的潜能。但是,大型水利工程的 设计,不能只盯住工程本身,而要有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眼光和胸襟,设计者本 人也应具有一定的水文、地质、地貌常识。具体到黄河和长江,我坚持认为,凡在 干流的淤积河段上修坝,是绝对不可以的。比如三门峡和三峡。 问: 什么叫淤积河段? 黄河的淤积段不是在下游的冲积平原,也就是俗称的 “黄泛区”吗? 三门峡不能算是淤积河段吧? 答:三门峡情况复杂,它从孟津以上,也是冲刷的,只有在三门峡那个地方, 河底凸起一片基岩,所谓“三门”,历史上有名的秦国和晋国打仗,就是在那个地 方,这是黄河中游冲刷段里边插进的一个淤积段,是一个极特殊的地貌。1957年的 时候,大家都不去细究,修水利的工程师也不懂这个道理,以为只要上游水土保持 做好,黄河就不会有泥沙冲下来了。论证三门峡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主张根本不 修,另有一位温工程师主张修小一点的低坝。后来大家坚持,我只好建议坝体下面 的施工洞留着不要堵。这是因为黄河主要是泥沙,而泥沙中的一部分是可以排出去 的。留洞排沙的意见本来是全体同意的,但后来还是按照苏联专家的意见把洞堵死 了,造成两年之后上游淤积和后来的改建。 问:长江三峡河段的淤积类型与黄河有什么不同吗? 凡是淤积河段都不能筑 坝吗? 答:长江流域在重庆以上,是四川盆地,因气候关系,雨量充沛。这些水份在 被地面植被充分吸收之后,尚有多余,势必向地势低洼处倾泻,这就是盆地中的千 万条溪流和它们会聚而成的长江上游支流。几十万年以来,它们一直在冲刷地层构 造质,对底层挖,掏,侵蚀,河道不断在挖深,形成了四川盆地以下直到宜昌的美 丽的河流峡谷。火成岩石子和风化而成的泥砂随水流而下,流域地貌决定了刷下来 的石子和风化泥砂全通过重庆、宜昌落到东部大陆架,沿着斜面铺下去,滑到几公 里深的海底,后来的泥沙覆在上边,经过几十万年,形成了富庶的三江冲积平原, 养活了那里5亿人口。这就是为什么四川盆地从来没有淤过。长江在宜昌以上各支 流及重庆以上干流是属于减坡的河段(degraded reach),造床质全是砾卵石夹粗沙, 大水的时候往下冲,且只有三峡这一条路出去。大坝造起来,一下堵死,石头是一 块都出不但并不是冲涮段一概不能建坝,如大渡河上的龚嘴水库就很好。大渡河虽流域 小,但水量大。龚嘴坝修了16年之后,被河水冲下来的石头淤满。虽然水库的防洪 容量失掉,但不必炸坝,照样发电。 所以,上游山区,河流没有航道的需要,又 不会损失耕地,你修你的好了,淤就淤。不过德国人考虑得更多一点,他们只修小 坝,坝下都留一个大洞,将来把石子送出去。这些坝,大部分都是好的,可以发电, 可以调节洪水,还可以灌溉。 目前的争论是这些石头究竟有还是没有? 是不是在向下游移动? 长办把可跃 可悬的泥沙作为底沙,而假定河床卵石固定不动——在这样的假设之下所作的动床 模型试验,是没有意义的。根据水文地理学基本原理(地貌地质形成原理),可以分 析出:这一面积上的石头都要下来,而且数量可观。这是基本知识,我就是从这里 推断的。更况且我本人在1940年代当过两年测量队长,亲眼见过河中的石头在动。 问:这些随流而下的石子和砂砾可以测出么? 其构成和数量随什么而变? 答:在上游是测得到的。比方说,龚嘴水库运作16年之后堵起来,就可以算出 大渡河在此之上每年平均冲下的石子有多少。都江堰已经测出来每年200万方。各 个支流加起来,就是冲到三峡段的总量。原则上,淤积河段不能加,因为中间会停 下来;冲刷河段可以加,可以从上游小流域的实测资料按流域面积比例综合起来, 推算出宜昌的卵石年输移量。按我的估算,大约为1亿吨/年。 问: 那么多技术人员研究了几十年,难道一直没有从水文地貌角度考虑问题? 答:这正是我们人类自以为有了一些小技能之后,面对河流山川所经历的教训。 80多年以前,一位美国工程师说过,筑坝这种事,决策人要有两种本领,一是懂水 利工程,知道造坝条件、水流条件;二是要懂得自然地理、水文地貌,知道大坝修 成之后对环境的作用。只有两方面都懂得的人才可以主持策划对江河大动干戈的工 程。基于此,他正式向美国政府提出报告。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修造TVA的时候,不 再倚重只会修坝的工程专家萨凡奇,而启用了以前曾经在俄亥俄迈阿密河作防洪、 灌溉等综合流域规划的摩根(Ather E Morgan)。摩根又邀了一位爱荷华大学的教授 伍德沃德(S.M.Woodward),他们都是科学家。那时候,研究水文地理的人对水电工 程师不满意,说他们常犯错误; 而具体作工程的人也对科学家不满,说他们不能 解决实际问题。那时还没有一个人两方面都学。 我是1934年到美国的,以一名有了两年实践经验的铁路桥梁工程师的身份,先 在康乃尔大学,后到爱荷华大学和伊力诺伊工程学院,攻读天文、气象、地貌,在 这个基础之上才能看清楚该不该建坝和在哪里建。水利工程师并不一定要成为水文 地理专家,但有了这个基础,问题就看得大、看得全面了。也就是说,任何工程都 有总体的考虑和具体的实施,必须先有前者才能谈的上干下面的。 问: 但在三峡工程的论证过程中,也启用了不少具有世界声誉的科学家,他 们的学养难道对工程的技术关键没有起到作用? 答:不应该让科学家“下放”到技术层面来判断具体的工程问题,应该让工程 技术人员知道如何使用科学界的研究成果。让一名水文地貌科学家去决定一个水利 工程的坝址,是过于难为他了;但要求一名水利工程师懂得必须的水文地貌,不算 苛求。科学家应该在自己的范畴里,按照自己的理论走向,对自然界最根本的问题 和运行规律提出见解。至于应用,是工程师领悟了他的理论之后,就具体操作找出 办法。我过去当右派的时候有一句出名的“言论”,讲的就是这二者的关系。毛泽 东40年代不是提出"理论联系实际"吗,说光背诵条文没有用,山沟里的马列主义 才能解决中国的实际问题。50年代,针对一批不学无术者,在这一"教导"之下, 把“实际”搬出来为自己理论上的无知作挡箭牌,我说,“没有不联系实际的理论, 只有提高不到理论的实际”。35年过去了,对长江泥沙的见解和估算,还是这个问 题。 问: 长江三峡段有那么多峡谷,坝址偏偏选在三斗坪,不会仅仅为了将来2公 里长的大坝的雄伟壮观吧? 答:任何水利工程,从经济的观点出发,都希望坝体越短越好,否则为什么常 在峡谷筑坝呢——这叫做充分利用峡谷效用。现在,在三斗坪筑坝,象是把峡谷效 用倒着用:坝前只有500到1000米,坝倒有2000米长,2公里的坝拖着一条600公里 的长辫子。这种水库,从来没有见过。之所以选在这里,长办不愿明讲,其实是出 于不得已,因为三峡段只有三斗坪江底是火成花岗岩。但他们忘记了,岩基之上还 有30多米深的石子,施工的时候须全部掏掉,凭空增加对蓄水完全不起作用的35米 大坝,不经济之极。再加上百万移民。一个工程,光移民就占总预算的1/3,没听 说过。我算了一下,几个因素加起来,在这里建坝发电的成本是同样功能的电站的 7倍! 真可谓荒谬设计第一,不经济第一。 你看乌江电站,窄窄的河道上一个拱坝, 洪水从上面泛过去,电厂在坝的肚子里,三个功能合一。还有北京的官厅水库,坝 体只有100米宽,上边一个大肚子。当然这个大肚子现在已经淤掉了一半,防洪效 益差不多全都失掉了,但它已经效命40年了。 问:如果按照现在通过的175米方案,开始蓄水后多久上游就会出事? 答:就淤塞而言,长江和黄河不同。目前黄河的淤头已经越过长安到了咸阳, 只有遇到上游陡处,爬不上去了才会停止。长江的冲刷段是陡的,本来淤积上不去。 但是,当水流变缓,卵石停在重庆,就象是在那里新修了一个坝,淤积于是成为可 能。除非你把重庆段河床放低,让它象广阔无际的大海一样,但这谁能办到? 当 然这淤积向上爬爬不远,爬到平衡坡降与陡坡相交时,就会停止。但已经抬高了江 津、合川洪水位,使那里泛滥频繁。应该说损害不了四川1/5的面积,但就这1/5, 已经了不得了。 最严重的问题是,从蓄水开始,不出10年,重庆港就会堵塞。为了上游航运, 只有炸掉大坝。但两边高峡,炸掉的东西从哪儿走? 只有运到平坦的地方去扔, 这花费就太大了。东边土地淹没、西边河川江津破坏、沟通外界的航运交通堵塞, 平白受这么大的损失,四川人不闹才怪。你一定知道清末的保路运动,正是地方利 益受到损害,才诱发了辛亥革命。 问:但目前正在积极推进的三峡工程有可能中止么? 可行性方案作了那么些 年,准备工作也作了不少,这时候停止,是不是意味着以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答:我的观点和很多人不一样,他们有的说早一点、晚一点,或者考虑国家经 济实力,我则认为凡是淤积的河段,根本不能修坝;冲涮的河段是可以的,但必须 不是航道、没有土地淹没的。长江三峡段,黄金水道,两边有50万亩农田,100多 万人口,还是淤积河段,在这里修坝,这个玩笑是开不得的。不幸的是,这番道理, 就是在我们学校,向我的学生讲,也未必能被接受,因为已经作了那么久,又拿了 人家的钱,总要想方设法为自己的工作辩护。三峡工程我以前没有想过,以为绝对 不会有人蠢到会去修它。到了1986年,开始讨论了,我才在《科技导报》上谈了我 的见解,正式宣布了绝对不能修的观点。自那时起,我一直希望公开辩论,把道理 讲明。孙中山可以倡议,毛泽东可以作诗,我们技术人员是负有责任的,但至今没 有得到过一次机会。 三峡工程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工,坝还没有修,已经动的只是小意思。百姓作了 一些迁移,高处种了一些树,造了一些桥,没有什么害处。就算将来三峡工程不修 了,这一部分也不算完全损失掉。当然,早一天停,少一天损失。 以上是几年前的报告了。 黄万里教授抱憾辞世 中国再无人反对三峡工程 作者:戴晴 -------------------------------------------------------------------------------- --作者:Roy --发布时间:2003-6-23 17:32:00 --江河万里——记水利专家黄万里 作者:曾昭奋 去年,清华园紫荆花盛开时节,清华大学送走了她的九十周年大庆。水利系黄万里教授,生于一九一一年,正好与清华同年。校庆过后,万里先生怀着迫切、喜悦的心情掐着指头数日子,等待着自己九十寿辰的到来。同事们出钱出力赶时间编印的《黄万里文集》,将在这一天与大家见面。八月二十日,在生日聚会上,《文集》终于如期散发到前来祝寿的同事亲朋和学生手中。清华大学有一个庞大的出版社。这《文集》却是一本没有书号没有出版社没有定价没有发行单位的“四无”出版物,只印了五百册。……生日聚会刚刚过去一个“七日”,八月二十七日,九十高龄的黄万里博士,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在最后告别仪式上,那些未能参加生日聚会未能见到《文集》的同事亲朋和学生,把所剩不多的《文集》一本不留地带走了。 一九七一年,戴着右冠、正在鄱阳湖鲤鱼洲劳动改造、年届花甲的黄万里教授因劳动过累昏倒田头,想到自己奔波万里、治理江河的著述和理想行将付诸东流,曾写下“一死明知素志空,九州行水失斯翁。但教莫绝广陵散,枉费当年劳苦工”(《梦吟绝笔》)。三十个年头过去了,如今他跨越阴阳两界,相隔前后七日,终于在属于自己的“生日聚会”和“告别仪式”上,亲见人们争取《文集》、争传“广陵散”的实景,当会含笑再吟“留得丹心照旧邱”(万里先生一九六三年诗句)了。 上篇 黄万里先生是清华园里一位著名人物。花前树下,常听老教授、老教授太太议论他:身患癌症,四次开刀,大难不死,都快九十了还给研究生讲新课,“黄万里真是命大!”我的住处,距万里先生的住所第九公寓,有一百多米。我认得他,他不认识我。在读了《读书》上万里先生三篇“旧文新刊”和《老照片》上说黄万里的三篇文章之后,禁不住这些文章的引诱和驱使,我于清华九十周年大庆之后,万里先生九十寿辰之前,两次登门拜望了他。 万里先生扶着门框、墙壁和书柜,从卧室移步来到客厅。客厅正面墙上挂着何香凝老人一九五五年写赠黄炎培先生的一幅墨梅中堂,另一面墙上一个镜框里装着赵朴老读万里先生诗词集《治水吟草》之后题赠作者的一首五绝。这是我第一次得知万里先生出了诗集,我们就先从这诗集谈起。 十年前,万里先生八十大寿,在同事们帮助下整理编印了《治水吟草》,集先生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九一年所作诗词共一百题。那也是一本没有书号没有出版社没有定价没有发行单位的“四无”出版物,只印了二三百本。金克木老先生读了《治水吟草》之后,也赠诗作者。万里先生说:“我和两位老先生都没见过面。我这个人不好,他们给我写信,给我诗,一跟我通气,就都死了。” 赵朴老诗中有云:“禹功钦饱学,不祗是诗才。”这一观点与毛泽东的观点不一致。毛泽东知道黄万里,他就只欣赏黄万里的诗才。 一九五七年,毛泽东决定“引蛇出洞”。属“出洞”第一批的黄万里,于五月底六月初分两段在校内报纸《新清华》上发表了《花丛小语》随笔小小说。校方将《小语》上报毛泽东,毛随即加上“什么话”按语在六月十九日的《人民日报》上刊出,供全党全国批判。《小语》以《百花齐放颂》(调寄《贺新郎》)开头。毛泽东主席在见到黄炎培副委员长时说:“你家也分左、中、右啊!”又说:“黄万里他把百花齐放的形势写成‘静悄悄,微言绝’,这是什么话!”但毛泽东仍对黄炎培说:黄万里的诗,总还想读。万里先生说,他的右派帽子是毛主席“钦定”的,逃也逃不了。 《花丛小语》中有两段话。一段说,新修的道路反浆,致使31路(如今的331路)公共汽车停驶。“尽说美帝政治腐败,那里要真有这种事,纳税人民就要起来叫喊,局长总工程师就当不成,市长下度竞选就有困难!”另一段直接指黄河三门峡:“你看章某原来有他自己一套治理黄河的意见,等到三门峡计划一出来,他立刻敏捷地放弃已见,大大歌德一番。并且附和着说:‘圣人出而黄河清’,从此下流河治。”从局长市长说到清华大学教授“章某”,从公共汽车路说到三门峡大坝……… 早于两个月前,一九五七年四月,黄河三门峡大坝工程动工。同月,在有七十多名专家参加的三门峡工程设计方案讨论会上,黄万里孤身一人力排众议,反对大坝上马。万里先生回忆道:“当时有一位青年技术员,叫温善章,他反对修高坝,主张修低坝。人微言轻,又跟苏联专家的设计唱反调。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万里先生说:“世界上,中国美国德国英国水利工作搞得好。英国占领印度,也治印度的水灾。黄河跟苏联的河流不一样。黄河有泥沙。苏联有建设水电站的经验,但他们设计的三门峡工程,就是不能反对。后来大坝上马已成定局,我说,大坝底下的几个施工洞不要堵死,留着好排泥沙。这一点大家同意了,但还是照苏联专家的意见堵死了。大坝建成之后,水库内泥沙大淤,才把这几个洞重新开通。八个洞花掉八千万!”“我知道不对,我就要说。我研究黄河,我对国家负责。就像见到一个小孩快淹死了,我就嚷嚷,叫人来救。” 公开反对三门峡工程,又发表《花丛小语》,都成了黄万里反党反苏反社会主义的铁证。黄万里成了右派分子。九月号的《中国水利》杂志配合清华大学、配合全国反右大批判,出了批黄专号,刊出六篇文章,认为黄万里的治黄主张和反对三门峡工程是“鼓吹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企图“取消党对科学技术的领导”,质问黄万里有什么骨,“骨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花丛小语》中有“文人多无骨”一语),与后来毛主席说黄万里有反骨的话正好相合。 三年之后,三门峡大坝建成蓄水,所引发的灾害一如万里先生所预料。蓄水水位高程离设计水位尚远,水库即发生严惩淤积,漳关水位大大抬高,渭河下洲积成拦门沙,威胁关中平原。再三年,到了一九六三年,漳关河床已淤高四米多。又三年,库内淤塞泥沙达三十四亿立方米,几为设计库容的一半。库区移民上下来回迁徙,啼饥号寒,催人泪下。三门峡大坝不得不在一九六五年和一九六九年两次改建,弄得坝身百孔千疮,并一再改变运行方式,效益与原设计相差悬殊。一九二五年从美国学成归来即开始接触治黄工作的土木工程专家、三门峡工程建设期的水利部副部长张含英一九八二年说过:“我对三门峡工程,是应负一定责任的。”除了张老之外,几十年来,人们还听不到任何官员和专家就三门峡工程说过一句检讨的话。而黄万里教授,却因反对三门峡而获罪。一九六五年清明节,万里先生于颐和园后山观桃花,曾哀叹“小语花丛十年累”,真想不到右派帽子竟一戴二十三年。 一九三二年,黄万里从唐山交大毕业。他的毕业论文《钢筋混凝土拱桥二次应力设计法》引起同行们的关注。当时已经崭露头角的桥梁专家茅以升为之作序,并由交通部印行。这给了他极大的荣誉。但是,他和另外两位同学一起,却毅然放弃桥梁工程师的职位,立志改学水利。 万里先生边回忆说。他说,一九三一年长江大水,只湖北云梦县就一下子死了七万人。一九三三年,黄河决口十几处,惨绝人寰。他说:“黄河水患最难治,我改学水利就为了治黄河。我的决心得到父亲的支持。父亲的朋友、曾任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的许心武先生告诉我:中国从事水利工程建设的工程师,都是土木结构专业出身,没有人懂水文学。许先生建议我从水文学学起。 黄万里于一九三四年赴美,先后读了三所大学获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是伊利诺大学的第七个博士和第一个中国人工程博士。他的博士论文《瞬时流率时程线学说》提出了从暴雨推算洪流的半经验半理论方法,被认为是水利学术界具有创新意义的方法,比欧洲水利专家纳须(Nash)提出相似方法的时间早了十九年。黄万里曾驱车万里,踏遍当年美国各大水利工程工地。一九三六年密西西比河大水,治河机关让他坐船做沿河实地考察。在美国,黄万里有许多水利界的良师益友,他还在好几所大学讲中国治水和中国古典诗词。 一九三七年,黄万里博士回到国内,东北大学、北洋大学、浙江大学同时送来了聘书。竺可桢校长更亲自登门邀请他去浙大任水利系主任。“那时我还年轻,才二十六岁,没有实践经验。我以此为由婉言辞谢。我不当教授。我到了四川,到了长江,当水利工程师。我在工作中训练了几十名专业人员。当时,在考察长江水文时,他们就有人牺牲了,淹死了。他们都比我年轻。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然而,首先为万里先生带来厄运的,不是长江,而是黄河。…… 一九七一年秋,鄱阳湖清华大学农场因血吸虫病肆虐致人死命,整个农场停办,撤回北京。仍戴着右冠的黄万里教授,被安排到三门峡基地继续改造,在这里度过了六年时间。“我上午参加‘学习班’,俯首听批。下午扫地。晚上可以自己想黄河的事。”其间,万里先生在有人监视的条件下,被允许对潼关以上黄河、渭河沿岸做实地考察并于一九七五年向政府提出治黄方略,但遭到批判。直到一九七九年,他才被容许在有关专业会议上就自己提出的治黄方略略做讲解。此时,不再受责问受批判了,但并未得到有关方面的重视。“我把现行的治黄工作批驳得体无完肤,怎会得到官方的响应呢?” 万里先生边说边停。魁梧的身躯,沉缓的话语。癌细胞已经扩散,他强忍着骨骼的疼痛。家人按他所指的身体上的部位,依次为他慢慢按摩。按摩过后,又在相应的部位贴一张东北产的狗皮膏。万里先生翘起大拇指,称赞狗皮膏“灵验,可以止痛”。万里先生的夫人丁玉隽大夫在旁对我说:“他的脑筋不好使。有些事,前面的事跟后面的事有时就说颠倒了。”她叫我不要太认真。 一九三七年,黄万里从美国学成归来,途中船泊横滨,偶遇在日本学医的丁玉隽小姐,一见钟情,同船回国,旋即在庐山上举行婚礼,从此共同度过了六十多年的风雨岁月,是清华园中一对模范夫妻。丁女士的父亲是国民党元老丁惟汾。第一次国共全作期间,丁任组织部长,毛泽东任宣传部长。黄炎培是中国教育界名流,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时也身负要职。名门子女的庐山之爱,在人们心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和记忆。二十二年后,毛泽东在庐山上就记起黄万里,也记起黄万里的《花丛小语》。他在批彭时就说,彭德怀你和黄万里一样脑后长着反骨。另外,他又说,“有这么一些中国人,说美国一切都好,月亮也比中国的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三位清华学人在三个不同的学科领域,发出了很不和谐很不一致的声音。马寅初(一九一一年清华津贴留美生)提倡控制人口,梁思成(一九二三年毕业于清华学校,一九四六年任清华建筑系主任)呼吁保护古城,黄万里(一九五三年来清华任教)反对三门峡上马。结果,马校长被罢官,梁主任挨批判,黄教授戴了帽。马寅初(一八八二——一九八二)从容不迫,“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绝不向专以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梁思成(一九0一——一九七二)口服心不服,“拆掉北京一座城楼,就像割掉我的一块肉,拆掉北京一段城墙,就像剥掉我的一层皮”。黄万里(一九一一——二00一)只能无声饮泣,《念黄河》又《哀黄河》,“廷争面折迄无成,既阖三门见水清。终应愚言难蓄水,可怜血汗付沧凕”。 三位老人都走了。屈辱与负罪,批判与呵斥,罢官与戴帽,都由他们默默承受,默默带走。 他们的受难,为清华园增添了荣光。 下篇 万里先生正在校对,《黄万里文集》。《文集》集文稿二十七篇,其中论治黄及三门峡工程七篇,论治长江及三峡工程七篇。他说:“因为不卖钱,所以不用审查,政治的话也可以谈,不用删掉。”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因为健忘,老人将这话说了三次。 随着老人的谈话,我们从黄河来到长江,从三门峡来到三峡。——陈毅在“广州会议”上(一九六二年)所说“弄得科学家们……见你的大水库不合科学原理,将来要造成灾难,也不敢提批评意见”的情况已发生了很大变化。 一九五五年,全国人大通过治黄综合报告(包括三门峡工程)时,没听说有人反对有人弃权,可能是热烈鼓掌一致通过。 一九九二年四月,三峡工程即将上马,全国人大二千六百三十三名代表,以一千七百六十七票赞成,一百七十七票反对,六百六十四票弃权,二十五人未按表决机器,“通过”了政府的提案,距“热烈”、“一致”已经相去甚远。 当年,起而反对三门峡工程的,只有黄万里一人,如今反对三峡工程的,已经是好大一大群。当年,反对三门峡工程是一种反动,一种罪行,如今反对三峡工程已经成了科学和民主的象征。一九九二年三月,全国政协常委会通过决议,欢呼三峡工程决策的科学与民主。 三峡,比三门峡更加雄伟,壮丽。一个跨世纪大工程! 一九一九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提到在宜昌“当以水闸揠其水”的设想。但是,当时的孙大炮还只是说说而已。 一九五六年,主事者在毛主席面前再次力促三峡工程上马。主席真的动了心,在武汉畅游长江、食了武昌鱼之后,欣然命笔,写下了“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磅礴诗篇,高峡平湖似乎立马可就。但是,有很多人,却持观望、拖延、甚至反对的态度。李锐——当年的水电部副部长,打自五十年代起,就一直跟水利部唱反调,坚决反对三峡工程。 一九一七年出生的李锐,一位忠诚的共产党员,曾就读于武汉大学工学院机械系。一九五三年,他的专著《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在《中国青年》杂志上连载,出单行本时,初版就超过一百万册。一九五八年,在毛泽东安排下,李锐作为一个反对派,就三峡工程是否上马,与主事者开展了一次“御前论战”。可以想见,有《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一书垫底,他在毛泽东面前一定无所畏缩,气壮如牛。“论战”中,毛泽东完全同意李锐的观点。三峡工程如李锐所言,成为遥远将来的事。论战胜利结束,毛泽东盛赞李锐是个秀才,并请他当了自己的私人秘书。一九五九年,风云突变。毛泽东在庐山上打倒彭德怀,李锐也被诬为彭德怀反党集团的成员。文化大革命中,李锐在北京秦城监狱中度过。一九七九年,当他获得平反重新走上领导岗位以后,又为反对三峡工程上马而陈情请命,奔走呼吼,锐气不减当年。 黄万里呢,反了三门峡反三峡,却不再有被打成右派的风险。只是,他不可能再次成为反对派的主角。他还没有直接公开表达自己意见的机会。他说:“讨论三峡问题,水利部叫各单位不要请我参加。因为我反对三峡。”这位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长江的水利专家如今只能在边缘以外关注长江。 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七年十年间,他和他的伙伴沿长江上游及各支流,徒步,涉水,踏勘三千公里,为几十年后分析、判断三峡工程,积累了第一手资料。万里先生深深怀念着当年考察长江水文时被冲走了、牺牲了的伙伴。他说:“长江与黄河不同。那么浅的水就能把我们的人员冲走,淹死。河床尽是滚动的砾石。水浅,水力却很兇。当时我们不熟悉情况,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长江的淤积,不是黄河的泥沙、悬沙,而是河床上移动的床沙,砾石。” 一九八五年,黄万里直接上书国务院,提出“勿建三峡水库,代以云贵川湘鄂赣各省水电站”的建议。这个建议与李锐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一九九二年,他以一系列的统计数字和计算为基础,完成《长江三峡高坝永不可修原由简释》论稿。他认为:“长江三峡大坝之修建,从自然地理观点,从经济观点,从国防观点,皆不可行。”他说:“修长江三峡大坝无异自动制造一个弱点资敌。若使电站被炸掉,则华中工业瘫痪;若使大坝被炸毁,则两湖三江人民沦为鱼鳖。”“只有当我国拥有星球大战或尤里卡之装置后,才能修建此坝。”几十年以前,毛泽东在听取“御前论战”时,就曾经说过:“三峡这样的工程当然会吸引敌人的注意,决不能遭受破坏。”而张爱萍老将军也正是出于国防安全考虑,反对三峡工程上马。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峡坝址上举行了开工庆典。黄万里再次讲道理,列数据,吁请大坝停工,并赋《哭长江三峡大坝开工》长诗:“……孰料此江床满石,火成鹅卵逐流中。巫山着意催云雨,江水忘情沙石冲。库尾落沉渝港塞,延伸溢岸泛涛洪。……但闻猛虎千家哭,怅望轮台悔诏空。”他估计,大坝建成之后十年,严重堵塞会使重庆变成死港,大坝将被迫炸掉。但愿这只是一种学说,一种戏言,一种气话,永远不要变成现实。 在反对三峡工程的时候,李锐有着比黄万里强大得多的力量和优势。李锐是党政高级干部,他的条陈可以立即直达上峰,他的论述和文章可以迅速拥有广大的读者。在我们这个一直提倡批评但从不批评不自我批评的国度里,他甚至敢于公开点名批评水利部长,说她:“主持水利部和水电部工作几十年,其错误的思想作风从未得到清算。”他说:“修三峡工程,有许多地方是不科学的。”他的看法跟政协常委们的观点相反,他认为,“多年来三峡工程论证本身,并没有真正做到决策的民主化科学化,如参加论证的人选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顺我者迎,逆我者拒。”可见被拒者不只黄万里一人。一九九九年,五四运动八十周年,李锐写道,在中国,“把民主、科学当作吃饭一样,为生活之必需,还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恐怕要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才能得到。”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黄万里路过武汉时,曾两次访问李锐。李锐相信,黄万里的意见是“实践考察得出的结论”。李锐说,“当时修三门峡时,他预言过后患。他认为三峡大坝决不可修。”“三门峡他的意见是对的,他不赞成三门峡那样修,因为打成了右派,他后来没有发言权了。三峡他是一直反对的,坚决到什么程度?他向法院起诉,要告国务院的状。”通过李锐的转述,更多的人们听到了黄万里的声音。李锐写的诗文一篇又一篇,出的书一本又一本。但是,他并没有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和黄万里一样,他同样是一位失败者。当黄万里为三峡大坝开工长歌当哭时,李锐也无可奈何:“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说够了。区区寸心,天人共鉴。……我已经说了,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人们不太可能听到黄万里的哭声,却可以及时听到李锐的哀鸣。那区区寸心,正寄寓着一位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的不安的灵魂。 如今,哭声和哀鸣已经归于沉寂,三峡大坝正在一米一米长高,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反对和异议。就在我删改这篇稿子时,五月十一日,偶然看到香港凤凰台播放的三峡工程专题节目。出场的李锐,虽然轻松而自信,但是,在三峡工程的壮丽动人的场景和强势的主流话语面前,这位八十五岁的老人,显然十分孤立而且多余。 一九八九年,黄万里以七十八岁高龄,又去到美国,在美国十二所大学作巡回演讲,就像五十多年前一样,跟美国人讲中国水利,讲中国古典诗词。他说:“在美国咨询局,还有我的一位朋友,几十年前一起实习的一位专家,年龄比我还大。克林顿通过美国咨询局,征求我对三峡工程的意见。我给他写信,他把我的信发到水利局、海军部和垦务局。美国海军部也管水利,管洪水。克林顿同意我对三峡工程的见解,而且决定不再帮我们搞三峡工程。这样,世界银行就不给三峡贷款。”万里先生停了好一会,想了想,又说:“因为世界银行不给贷款,我们每用一度电,就要多交七厘钱(贫困地区四厘),专门用在三峡。” 可能很多人很多人都不曾知道要多交四厘钱七厘钱的事。克林顿嫁祸于人!他干嘛不给那些赞同三峡工程的院士写信,倾听他们的意见,然后让世界银行给贷款?他这不是明摆着要将不给贷款和我们多交七厘钱电费的责任推给黄万里吗? 在万里先生,他也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那么多。他也真的十分感激克林顿不耻下问:“我十天内便收到克林顿的回信,他对我的信表示感谢。”万里先生又停了一会,“在三峡大坝开工前,我写了三封信。三峡大坝开工后,我又写了三封信。我给上面写了六封信,附了六篇文章,却没有收到一次回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怎么不感激克林顿呢。 就在三峡工程顺利推进的时候,一本《长江与三峡工程》小册子问世了。它由清华大学教授撰写,清华大学教授主编,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九九八年)。按照这本小册子的言说,三峡工程的一大堆难题,几乎已经圆满解决。还有一小堆难题,它则不予涉及,也不提印度坝区民众的不满和若干国家取消其大坝计划的事。最后是引发地震和国防安全问题,绕不过去了。印度和赞比亚都有在无震区建设水坝而诱发六级以上地震的先例,但在我们这里,“三峡大坝的抗震烈度按七级设防,保留有足够的安全系数。”关于国防安全,它说,在存在发生核战争的可能时,“只要战争发生时有一定的预警时期,就可以通过放空水库或降低水位来免除突然袭击的危险。”说这些话的时候,美国导弹准确袭击我驻南使馆的事件还没有发生,“911”事件也没有任何预警。然而,小册子的宣传已经奏效,有了三峡大坝,长江将不再愁水患了,武汉人不就在长江大堤临江一侧建起花园小区了么。 万里先生欢度九十岁生日之后,在昏迷中与世长辞。其间,他有一次清醒过来,就跟夫人要了纸笔。他写下了遗嘱:务须加强武汉一带的堤坊。——也许,武汉大堤上花园小区住宅楼二00二年二月一日定向爆炸的声音,对这位老者的在天之灵,是一种安慰。 记得在记谈快结束时,万里先生递给我一页他最近收到的剪报。这是法新社的一则电讯:北京清华大学╳╳╳教授,在国外某机场登机时被阻。他未理清旅馆的帐目。结果,在机场把欠帐结清之后,改乘下一班飞机。 这位教授正是《花丛小语》中的“章某”。他是三门峡工程和三峡工程的拥护者,几十年来,在水利工程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小万里先生一岁,仍坚持天天上班。他是清华名教授,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双院士。在他的名字后面,还有一长串闪光的职位和荣誉。我说:“他年纪太大了,可能是一时糊涂忘了结帐……。”万里先生说:“不,他这样是第二回了。”万里先生停了很久,“他当时支持三门峡工程,‘圣人出而黄河清’,几十年后,他居然在政协会议上说他当时反对三门峡……。”四十四年前的《花丛小语》,竟还有这样的“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