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彷徨:老舍论·第十三章 在运动的夹缝中·第一节 进退维谷之境
孙洁(复旦大学语文所)
在运动的夹缝中,老舍活得很累很辛苦。一方面,他不计代价地投入新时代,他热烈痴狂地要求进步;一方面,他却从未停止过独立思考,然而有很多问题却是不想还好,越想却越糊涂。比如三反五反,一开始他就不假思索地为配合这项运动动笔写话剧,又随着运动形势的变化大改了十稿,然而越到后来越有一些事逼着他想,使他心理失去了平衡:“三五反运动中,有的朋友跳进这条河里了。……他没有贪污么!怎么能承认是大老虎呢!” 新中国时期,老舍的心魂竟常常处在内外两种力量的撕扯之中,无法得到片刻安宁。
这两种力量若要较一较强弱,内心的那种很难敌过外部的。不是说老舍常常言不由衷,只是他总是身不由己;不是说老舍也会口是心非,而是他也要顾虑身家性命;不是老舍竟自青红不辨,须知他并非先知先觉。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格外须怀一颗平常心,将老舍作为一个平常人看。老舍不是超人,他也无法超越他的时代,我希望我们可以在作好这个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心平气和地进入下面的论述。
这一方天宇里,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老舍在各种运动中写下的许多应时文章,内中,不少声色俱厉的批判文章,如写于反胡风运动中的《看穿了胡风的心》(1955年5月20日《光明日报》)、《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1955年6月12日《北京日报》)等,写于“反右”中的《吴祖光为什么怨气冲天》(1957年8月20日《人民日报》)等,尤其叫人触目惊心。从这些文章看,老舍的确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报上怎么印他也怎么写,反革命当然要打倒,“右派”决不可以姑息,义愤填膺,理正辞严。虽然胡风吴祖光不可不谓亲密好友,却不得不摆出一派誓与阶级敌人划清界限的架势。然而,正是胡风,1966年2月“充军”前留下了四封信给最难忘的师友,其中最后一封是写给老舍的 ;又正是吴祖光,在事后回忆道:“我从老舍过去少见到的疾言厉色又夹杂他惯有的幽默讽刺中,却又感到一些异常的温暖” 。这奇特的反差引发我们重新审视老舍的那些大批判文章和深入了解文章之外的那个真老舍。
吴祖光先生所谓的那些“异常的温暖”,可能主要是指那样一些令人一遍遍心移神动的事:在1950年胡风已受冷遇,《时间开始了》遭到猛烈批评之时,老舍娓娓致信胡风:“希望您克服自己,多写点东西,我们都等着看读!”“现在来京正好,小白梨正漂亮,螃蟹也肥,喝两杯怪好!” 沈从文境遇极差,却还到文联听报告,报告完毕,老舍叫道:“从文,一块儿走。” “反右”中邓友梅被错划后下放劳动,老舍见面时问长问短,最后叹口气说:“好好干吧,你还年轻不是!有出头的日子。” 吴祖光被送北大荒劳动,老舍赠新凤霞信封信纸钢笔,嘱她每天给吴写信,又从画店买回吴的藏画留待日后璧还。 1964年冬,黄秋耘因“中间人物”事件株连去山东搞“四清”,老舍冒严寒送行。 同年正围剿《北国江南》,老舍从外地给阳翰笙写去厚厚的长信 ……行为表明了态度,这对于老舍那封题为《答匿名信》的公开信(1957年9月11日《人民日报》)仿佛是一个自嘲,也许更是省悟后的一点修正。那位匿名者问得好:“难道说目前全国成千上万的所谓右派就都不爱国爱民吗?你深深思虑过没有呢?”老舍在挥笔作答时却是过分感情用事,他错就错在没有“深深思虑过”。在这一点上,老舍虽未存过害人之心,却至少是犯了天大的糊涂。现在看来也唯因其糊涂过,后来才看得更清。在1958年春节前后他就说:“我们这支文学队伍,……本来就不大,再加上一些创伤,就更少了!” 可见老舍在“反右”的迷魂阵里走得还不算十分远。老舍后来还曾对王莹说:“……自从五七年以后,朋友中发生了多少变化!……” 足征使老舍意识到这全盘大错的正是一个个朋友和后辈的遭遇:吴文藻、焦菊隐、石挥、丁聪、秦兆阳、汪曾祺、吴祖光、赵大年、谢和赓、何迟、邓友梅、葛翠琳……这样的名字太多,致使老舍不得不“深深思虑”一下了。
从老舍的批判文字中,其实也不难能窥见他的言外之意,我想这也许是吴祖光在听老舍批判时感到“异常的温暖”的直接原因。不妨重读一遍那篇把吴祖光骂得狗血喷头的《吴祖光为什么怨气冲天》。一点不过分地说,这篇批判文字的用语显得颇为恶毒,因为文中居然有这样的话:“他的精神世界就是粪坑、蛆虫与牛鬼蛇神”。然而,也正是这篇文章,最后一句话是——“吴祖光,回头吧!”这最后一句话挽回了一切。在当时的批判文章中这样的规劝之词是很少见的,这样写就说明文章作者是把批判对象当成“可挽救者”,也就是把对方的“错误”当成“人民内部矛盾”。可以想象,使吴祖光感到温暖的不会是老舍的“疾言厉色”,而老舍再怎么“幽默”受批判的人也是笑不出来的,唯有这种深望他作些检讨后便可返归文艺队伍的殷殷之情可令倒运者鼻酸。老舍写批判文章,是不是出于自愿,今天已无从查考。但是,当时对那些必群起而攻之也的“反对派”,不写批判文章就过不了关,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不成文规矩。深可玩味的是,老舍在不少大批判的节骨眼上耍过这般技巧。除了这句“吴祖光,回头吧”,我们还可发现,反胡风时他说“这颗心要彻底洗干净,这就是胡风今天必须作的”(《看穿了胡风的心》),丁陈事件中他反复说“希望丁玲改过自新” ,“反右”运动中他也说过,“斗争右派分子,是为教育他们。他们若肯接受教育,幡然改过,他们还可以立功赎罪” 。如此等等,联系起来看,则见出他在运动中一个一贯的思想:批判是要批判的,也许还是出于自愿,但总归于心不忍,决不落井下石,决不雪上加霜,反而,总借一些机会说几句别样的话。受他批判的人,只要能听出那话里的话,恐怕都会如吴祖光一样,“感到一些异常的温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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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时间:2005/5/28 20:2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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