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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南山刀影
长安城外的南山脚下,是著名的皇家围场。虽然目前来说,它还没有正式禁止老百姓进去狩猎、打柴,但这里的田地却已经没有人种了,到处草深林茂,随时随地能看见野鸡、野兔、大雁和狐狸、灰狼。 往常的这个季节,因为不是狩猎季节,南山下罕见人影,而今天,围场上却挤满了全副武装的人群,茂密的树林中,到处插着旗帜,写着汉字和匈奴文。 今天,二十一岁的阳信公主、本朝最出色的皇家少女,在围场里设下了壮观的比武台,她要在台下的纱帐中亲自观看世家子弟们争夺头筹。 就在三天前,旧日的右贤王王子、现任匈奴右贤王的冒善,亲自率领一对剽悍而武艺高强的骑士,来到长安城,向大汉天子的长公主阳信求婚,要求迎娶她为王妃。 阳信公主早已忘怀了十年前的旧事,她迟延到今天没有定亲,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直没有找到能够和自己相匹配的青年侯爷,本朝限定公主只能在列侯中挑选丈夫,而世袭侯爵出身的青年贵族,往往缺乏才干、肤浅而耽于享受,凭军功夺得侯爵的名将呢,他们大多年过四十,其中许多人已经儿女成群。这样挑选下来,阳信公主实在是无法找到称心如意的夫婿,连景帝也有些着急起来。 冒善的求婚,象是一把钥匙,开锁了她尘封的记忆。是啊,自己为什么不能通过比武这种方式,来亲自挑选能够倾心相爱的夫婿?说干就干是阳信公主的风格,在请示过景帝后,她当夜就在长安城的各处贴出了字体硕大的告示: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只要是年貌相当地青年贵族,能在这场比武中取得头筹,他的奖品将会是汉皇最心爱的长公主、未央宫中最珍贵的明珠。 长安城轰动了。 王侯的世子,独身的高级武官,宫中的羽林郎……近千名单身贵族青年,牵着马,背着弓,佩着刀剑,蜂拥至比武场上,他们有些人甚至来自一千多里外,比如平阳侯曹寿,继承爵位时间还不长的他,听说帝京有这样一场盛事,带着手下骑奴连夜从河东郡的封地出发,今天早晨才来到比武场上。 刀剑相击声清晰地传入阳信公主的紫纱帐中,在初春的日头下,阳信公主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透过门前的纱障,向草原上打量着,不远处带着群匈奴武士停马观看的人,就是十年前曾在城门外向她求婚的冒善。 比起当年来,身经百战、大权在握、与匈奴单于分治广大漠北的右贤王冒善,显得更稳健、更壮硕了。 冒善身材高大,衣着华贵,相貌威武,神色极度傲慢,正骑在一匹神骏的大宛马上,漫不经心地观看着比武场上汉胡两家男儿的争斗。他故意停在离阳信公主的帐篷不远处,似乎是想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堂堂相貌和八面威风。 这个匈奴人,不是不英俊,不是不剽悍,不是不高贵,也不是不深情。然而阳信公主觉得,她无法忍受他对自己那种谑弄的眼神,好像她只是他帐下的一个美婢,是他百战中得到的高级战利品,而不是一个尊贵的公主,甚至不是一个被爱的女人。 右贤王入关时,带来了十六名上等侍卫,这些侍卫将会为他们的王爷在四场比武中清除调绝大多数对手。刀术和剑法两处的擂台上,不断有些青年武士受伤落败,跳下台来。 刀术台上,最后还剩下两个人。他们中的一个是右贤王手下的侍卫长,叫做金呼正,高大健硕,虬髯暴眼;另一个,是个身量还未完全长足的清瘦的少年武士。 “他是谁?”阳信公主用手遮住帐门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从胡床上直起腰来,诧异地问道。 这少年并不出众,他衣着普通,身穿淡蓝色的织布长裙,腰间束着深色丝绦,看起来绝非什么出身高贵的人物。他的相貌瘦削而清秀,举止文雅,神色里似乎隐隐带着点落寞,此刻,他正将弯刀抱在臂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个匈奴武士。 匈奴武士却对这少年颇为客气,他微微躬腰,叽里咕噜地大声说了一阵什么话。 旁边的匈奴通译大声翻译道:“金呼正说,他很敬重卫郎的刀法,他的三名兄弟,都以刀法称雄漠北,现在统统败在卫郎的刀下。他自己并不想与卫郎较量,双方都是各为其主,请就此罢手,让双方的主人上台来最后比试刀法,一决胜负。至于他自己,他愿意待会儿请卫郎到帐中喝酒,彼此交个朋友,讨教刀术。” 那少年听罢,脸上不禁浮起了一种微带嘲讽的冷笑,哼道:“右贤王想胜过我主人么?请他务必先击败卫青手中的这口刀!” 那通译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匈奴右贤王冒善,又用匈奴话大声传达了一遍。 一直稳坐在鞍鞯上的右贤王冒善,不禁勃然大怒,他腾身下马,大跨步跃上高台。他人还没有完全站稳,腰间的弯刀已经出鞘,刀锋上发出逼人的寒气,曾在关外血战多次的右贤王,到底不是这些长安贵族少年可比。 “来吧!”相貌威武的右贤王,对那面色颇为沉静的少年大喝一声道,“让俺看看,俺练了二十年的刀法,是不是比不上一个小毛孩子!” “这人是什么来历?”阳信公主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门前,询问旁边的贴身侍女如意。 “奴才刚刚听说,这人是跟着平阳侯曹寿来得骑奴,名叫卫青。”如意回答道,她是个为人仔细而周到的侍女,因此今天非常忙碌,“据说,他的出身比一般奴才还要差,他母亲本是平阳侯府里的女奴,生性 放 荡,前后生了六个孩子,都不知道生父是谁。卫青是他与平侯侯府的一个小吏私 通所生,但卫青的生父不肯承认他,甚至不许他随父亲的姓。” “哦?”阳信公主震惊了,这样一个气质独特、伸手不凡的少年,竟然是侯府家奴?而且出身那样微贱? 台上,右贤王雪亮的弯刀要长半尺多,刀锋不时逼近卫青的脸庞。但卫青的脸上看不见任何恐惧和紧张,他仍带着那副颇为冷淡的神情。就从这一点上,阳信公主看见了隐藏在卫青内心的骄傲,这真是个十分奇特的奴才,他的自信和骄傲由何而来? 右贤王的长刀再次贴着卫青的发髻飞过,台下的人群不禁骚动起来,一个骑马青年拨开众人,挤上前去,高声呼喝道:“卫青,切他的左面!他左面有空隙!” 这便是平阳侯曹寿了,阳信公主认识他。多年前,曹寿曾经在宫中正月十五的刀术比赛中夺过冠军,武艺并不低微,但此刻,他将自己夺取锦标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少年家奴身上,不由得让阳信公主有几分鄙薄。 曹寿是个相貌俊美、身材高大的年青人,在皇亲贵族里数得着的倜傥少年。他琴棋诗赋、斗鸡走马样样来得,自从那年的宫中比武相遇之后,曹寿便对阳信公主念念不忘。 去年底他继承了爵位后,立刻托人四处活动,相结成这门攀龙附凤的婚事,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阳信公主竟然会比武招亲。曹寿自恃自己的武艺和刀法,本来不将那些才能平平的长安少年们放在眼中,但来自北疆的悍勇绝伦的右贤王冒善,却让他心存了几分畏惧。 好在,他的侯府中有一个卫青,这个少年家奴,因特殊的机遇曾拜在甘泉宫的一个身为苦役的奇士为师,学得了出色的刀法和骑射,能够为主人承担今天的挑战。 卫青的年龄才十五岁,但他资质过人,似乎天生有一种英雄气概。今天比武开始的时间不长,已经有十几名汉胡武士在这个表情冷淡的少年手中落败,剩下的人,都自己掂了一下份量,没敢上台去。 右贤王的刀风闪过,卫青已经拔刀出怀,没有人看见他的弯刀是怎么出锋的,只见一道青弧如虹拱起,几个回合之后,台上“当啷”一声巨响,右贤王的长刀掉落在地。 右贤王冒善怔在台上,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断刀。他的刀虽然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刀,但也是有名家用精钢打制成的,没想到在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面前,他称雄塞外的刀法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令冒善难以置信。他根本没有看清卫青的刀从那个方向挥来,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长刀何时被断。但这个惯使马刀、百战百胜的匈奴大将知道,除非有超乎常人的膂力和变化莫测的刀法,不可能自他手上轻易地削断这柄长刀。 面前,这个身体单薄、根本没有还没有长成男子汉外型的骑奴,只用那双有些漠然的眼睛斜视了他一眼,似乎根本不屑于再和他交手下去。 冒善面如死灰,今天的挫败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也是他的族人们纵横塞外多年所根本没有想到的---从前不堪一击的汉人中,什么时候也出了这样的好手?幸好他只是一个骑奴。! 台下已经轰然叫了起来,围场台下的汉人,远比胡人为多,他们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胜不了冒善,无法成为阳信公主的驸马爷,因此看见卫青胜了,觉得十分高兴。 此刻,他们见冒善在台上呆如木鸡地站着,既不承认落败,也没有自行跳下台来,纷纷大声起哄道:“喂,匈奴蛮子,你输了,知不知道?干么还死皮赖脸地在台上呆着?” “冒善,你也是一国诸侯,怎么不象条汉子?赶快认赌服输,带着人推出长安城,卫大爷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卫青,好样儿的!平阳侯真是有福气呀!” 冒善这才回过神来,他咬紧牙关,斜瞥了一眼围场一角的那顶紫色纱帐。正午的春阳中,那种浅紫色如雾如霭,恍如仙地,帐中隐隐的人影,俏丽修长,有如神仙妃子。 冒善知道,阳信公主的一双眼睛正在远处注视着自己,他不愿意在阳信公主面前丢脸,而且自恃还有三场比武已经稳操胜券,索性一翻身,跳下台来,恨声说道:“好,比刀算你赢,还有骑马、射箭和箭术呢,你能胜的了俺么?” 紫纱帐中,同样擅长刀法的阳信公主,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那个相貌冷峻的卫青,之所以胜的过右贤王,全在一个“快”字。别人使出一刀的瞬间,卫青可以使出两三刀,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谁能的得住? 她沉思着,将视线投向远处,只见分设四角的剑术擂台上、射箭场上、跑马场上,经过几轮的筛选,都只留下了一个胜者。这三位武士统统是匈奴人,是冒善的帐下侍卫。 看来,如果没有其他情况发生的话,自己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匈奴王妃了。连平阳侯曹寿,也只有卫青这一个手下还能出点力气,而曹府其他的骑奴,则全都沦为了匈奴人的手下败将。 怒气象火焰一样舔拭阳信公主的胸膛,她气愤得不能自已,猛然站起身来,掀帘而出,当着围场上的人群厉声喝道:“难道说,这就是最后结果了么?” 她不敢想象下去,这场由匈奴人在长安城取得的比武大胜,将会比塞外的战事失利更令朝廷丢脸。难道,多年前明台公主嫁入匈奴人的命运,又要在自己身上重演? 阳信公主的心脏缩紧了。 右贤王回视一眼人群簇密却暗寂无声的围场,不禁心花怒放,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得意洋洋地在马上挥动长鞭,哈哈大笑道:“好,自古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们总算没在长安城丢了俺的脸!回去后,俺要升你们的官,重重赏你们金子!你们在长安城出的风头,俺要一一讲给大单于听,让族中所有的人,见到你们都恭恭敬敬地称呼为‘英雄’,在路上遇见你们,都要躬下身子,让开道路。” 匈奴武士们齐声欢呼着,他们挥动着手中亮如白银的弯刀,弯刀映着春阳,闪烁着夺目的芒彩。 围场中这一千多名汉家武士,被他们的得意劲头激得心下气愤而沮丧。场外围观的百姓,更是忍不住大声啐骂起来。但围场内外的骂声虽然不绝,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去挑战。 “曹寿!”阳信公主一跺脚,隔帐大呼道,“你亲自去与冒善比试,你是堂堂大汉男儿,是开 国名将的后代,曾在汉宫比武时夺过冠,你一定能胜了他!” 这已经近乎是恳求了,平阳侯曹寿听得阳信公主的吩咐,急忙走进紫纱帐,在她身边半跪下来,神色恭敬,但听完之后,他却垂头不语,满脸懊丧。 “没用的东西!”阳信公主心下暗骂一声,从靴页里抽出自己的马鞭,用力一挥,喝道,“牵孤的火龙马来,孤亲自去与冒善赛马!长安城没有好男儿,只能让女人去抛头露面,孤要看看你们还没有血!” 围场异样的沉寂中,右贤王大踏步地向紫纱帐走来,隔帐朗声笑道:“公主,你当年亲口许下的约定,不能反悔!俺已经胜了长安城所有的武士,公主,请你跟俺回北疆去!” 阳信公主柳眉倒竖,怒气勃发,刚准备发作,忽然听得一个有些冷漠的和讥讽的声音在远处幽幽说道:“胜得了长安城所有的武士?呵!王爷!你先来和平阳侯府的家奴比一比骑马射箭,再夸这个海口!” 右贤王脸上勃然变色,头也不回地叫道:“又是你这个奴才!你以为你会几路鬼头鬼脑的刀法,俺就怕了你?来来来,俺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他飞身上马,在草色初绿的围场中盘桓一圈,勒住了座骑。 迎面,从上千名武士中排众而来的,仍是那个神情冷淡的蓝衣少年,他也翻身上马,带住马缰,静静地峙立在树林边。此刻,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对手,而是有些忧伤地看向天外。 这种藐视的神情令右贤王冒善更加生气,他挥鞭问道:“你相比甚么?” “比什么都行。”卫青淡淡说道。 好狂妄的小子!冒善气得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叫道:“好,俺和你先赛马!” 冒善纵马驰出,卫青提缰跟上,身后,传来了平阳侯曹寿又惊又喜又担心的声音:“卫青,你成么?” 卫青没有回答主人的疑惑,只是向紫纱帐内深深地注视了一眼,那眼神冷淡而复杂,令已退入帐中的阳信公主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双肩忽然间发起抖来。他是一个骑奴,是的,在这个非常的时刻,当那一千多名侯爷和大将们都没有勇气和才能为她而战,他会这样突兀地出现。 枯草粘天的草原上,一黄一黑两匹高马,飞驰起来。黑马是右贤王座下的大宛名驹,卫青骑着的黄色关中马,则是平阳侯曹寿特地挑来的骏马。 两匹马咬得很紧,但明显可以看出来,卫青的马力不如大宛马的马力,他已经全速飞奔了,而右贤王看起来却未尽全力。 尽头已经遥遥在望,侍卫们拉起了红锦,右贤王双腿一夹马,大宛良驹飞奔了出去,两名骑手间顿时拉来了一个马位。 围场上的匈奴武士再次大声欢呼。 紫纱帐里,阳信公主失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决定待会儿亲自与冒善赛马---卫青这个奴才,这个没有的昏 蛋,他只是糊涂大胆。阳信公主恶狠狠地在心底咒骂着他。 其实卫青的骑术并不差劲,但吃亏在马力不足,阳信公主却不愿去多想这一点,而宁愿将怒气发泄在卫青身上。 “孤宁肯一辈子不结婚,宁肯去死,也不愿意……”她为自己盘算着最后的出路,无论如何,她不会去当第二个明台公主。 她的咒骂还没有结束,忽然间,围场内外起了一阵波涛般的惊呼,黄马背上,一个蓝色的人影象大鸟一样张开双翼,飞身往大宛马扑去,刚一落鞍,卫青便奋起全力,双臂环抱着冒善,往后面那匹马上远远掷去。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 毛皮黑亮的大宛骏马撞上了终点的红锦,接着,黄色关中马也飞驰而至。 所不同的是,两匹马上的骑着已经对换。 黑色的大宛神驹上,坐着神情自若的卫青,他挥动长鞭,抽策着嘶叫发怒的大宛马。而黄马上,却坐着又惊又怒的冒善,他跳下马,凶狠地叫道:“你使阴谋诡计!你不是条汉子!” 神色永远那样落寞、似乎谁欠了他几万钱没完的卫青,在冒善的责问声中,忽然间双眉一扬,冷笑了一声。笑声甫落,卫青又回复了原来的严峻表情,他冷冰冰地说道:“是么?这等阴谋诡计,你倒使给我看!” 阳信公主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悦,在帐里带头鼓起掌来,隔着纱帐,曹寿也能看到她如花的笑靥、黑亮的双眸,他心头充满惊喜,却同时也有一些羞愧的情绪升浮起来。他为什么不敢为她而战,在她恳切要求着的时候,他是害怕么?怕在众人面前失败而丢脸,怕无法承担阳信公主的热望?今天,他表现得还不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在马到终点前的刹那间,卫青表现出来的巨大智慧、勇气、力量和谋略,右贤王冒善无论如何比不上。 场外的百姓们也欢声雷动。眼见匈奴人的嚣张气焰被打击,他们似乎是亲眼目睹了大军在塞外的胜利。卫青,这个不同凡响的骑奴,他从这一天起就将名扬长安。 右贤王面色灰败,他将马鞭掷在地上,叹道:“罢了,俺们打了个平手,不必再来过。不过,你虽然胜了俺,你主人却胜不了俺。这场比武,仍然是俺赢。” 卫青将马鞭扬起,凌空抽了一下,他表情一直平淡的脸上忽然勃发了怒气,喝道:“谁和你打了平手?咱们再比,比弓箭,比击剑,随便你!” 右贤王一言不发,接过帐下武士递过的青铜牛筋长弓,腾身快跑几步,弯弓向天,叫道:“俺射头雁的眼睛!” 长箭带着风声,呼啸而去。 湛蓝的天空上,七只淡褐色的春雁正拍着双翼,成“人”字形,不急不慢地掠过南山,往北漠而去,羽箭尖啸着飞来,射下了头雁,雁群顿时嘎嘎叫着,惊散开来。 匈奴武士拾起被射落的头雁,托在金盘上,跪献至阳信公主的紫纱帐前。 阳信公主定睛一看,果然,锋利雪亮的箭镞由头雁的左眼进去,有脑后贯穿而过,冒善箭法精妙,膂力过人,不愧当年夺过“射雕将军”的锦标。 阳信公主心下发凉,她挥了挥手,命那武士拿走。 “你服了么?”右贤王在卫青面前盘桓片刻,得意洋洋地问道,箭术是他最自鸣得意的一门武艺。 卫青也一言不发,接过平阳侯曹寿命人递上的青铜雕花长弓,从箭袋中抽出两枝三棱头的长箭。 他双腿一夹刚刚换回来的黄色关中马,黄马飞奔出去。静地了片刻,见那天上惊散的雁群又渐渐飞在一处,忽然间,将弓拉满,双箭呼啸而出。 雁群再次惊飞零落,汉家武士用托盘托起了两只大雁,每只雁头都被一致锋利的精钢长箭贯穿。 围场外的人群沸腾了。 右贤王冒善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他难以置信自己的失败,而且,击败他的并非关中名将,只是一个刚刚长出喉结的侯府骑奴!片刻后,冒善跳上一辆涂朱四轮战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好,卫青,俺今天输给你了,阳信公主是你的了!” 几百名匈奴武士,在瞬间便列好了队伍,跟从在右贤王的战车和大纛后面,往山外一路驶去。他们根本不打算和景帝辞行,关中,几乎已经是他们可以任意出入的地方了。 虽然心怀忿恨,但这些匈奴人神情肃穆,队列整齐,衣甲鲜明,看起来仍然十分有气势。 平阳侯曹寿狂喜地飞奔上来,一把抱住卫青,大笑道:“好个卫五郎!不枉我这些年来爱惜你!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卫青脸上依旧没有半丝笑容,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对整齐而剽悍的匈奴骑兵。 “这个卫青真是奇怪,”透过浅紫色的纱帐,阳信公主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曹寿的身上,而是疑惑地打量着他的家奴卫青,她在向侍儿如意轻声嘀咕着,“他怎么天生一幅木头木脑的模样?脸上连半丝笑容也看不见?去,打听打听,他的武艺跟谁学的,读过书没有?孤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四、 洞房花烛 灞桥边新建成的平阳侯府,规模壮观宏大,在十几里外就能看见侯府的飞檐和画楼。封地远在河东郡(按:今山西省境内)的曹寿,为了迎娶自己高贵的新娘,他倾其所有,亲自督工,用半年多时间才建成了这座华丽的侯府。 府门外,就是清脆葱茏的“灞桥烟柳”,虽已入秋,长达一百多里的柳色仍然青绿可爱,万枝柔条低拂灞河流水,景象森森,别有韵致。 酒阑人散,后堂深处,冷色画屏前,深红的灯光已经变得朦胧了。丝竹和萧管的声音渐渐散去,热闹却仍然凝固在堂上。 青铜雕花的妆台边,阳信公主的脸庞显得十分娇艳,是莲花初开时呈现的那种娇艳,她平时显得锐利而傲慢地黑色眼睛,因为灯烛的照映而闪烁出陌生的柔和颜色。和平阳侯曹寿定婚后,她的封号,也随之改为“平阳公主”。如今,独立不羁的平阳公主终于成为了一个妻子了,她甚至还分享着丈夫封邑的名称。 眼见因各方面资质都较出色而更显得落落寡合的平阳公主终于找到归宿,找到了与能与她匹配的郎君,上至景帝和王皇后,下到她的弟弟妹妹们,都由衷地高兴,他们送来了很多礼物。 “公主。”曹寿扶醉进屋,醉眼朦胧中望去,已经不辨东西南北,他轻声唤着。 侍儿们一一敛衣退下,深红色的灯光里,只留的一屏寂寞的白描花卉,和两个正值青春的少年人,这场景美得有些异样。 “公主。”曹寿再次喃喃唤道。 “唔。”平阳公主淡淡的回答了一声。 “夜深了,安歇罢。”曹寿绕过画屏,走进了妆台。 “唔。”平阳公主仍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了梳着高高发髻的头。 曹寿绛红色的袍角落入她的眼帘,她闻得到他那带着浓厚酒味的呼吸。 “公主。”曹寿的手指轻轻发抖,按在她的肩上。 平阳公主一动不动,既没有回避,也没有迎合。她的思绪,此刻也是一片茫然,怎么,就这样将自己的一生交出去了么?再也不需要另外的爱情?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面前的这个少年侯爷,曹寿身材高大,相貌算得上英俊,风度也颇为倜傥和气派,如果只是从青年侯爷里挑选的话,曹寿应该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因为中间有过这么一段比武择婿的曲折,平阳公主反而犹疑了起来,面对这个痴情的贵族少年,她没有强烈被打动的感觉。 平阳公主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对他有一种淡淡的好感,虽然不算深浓,但也足以使她下了决心,可以嫁给他。从十五岁时开始,她等候了足够长的时间,那个能够让她心仪的人却一直也没有出现,也许,世界上并没有这么一个人。---那么就是他罢,曹寿算得上是一个很体面的丈夫。 何况,从这半年来,他对她的感情,似乎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就在两个月前,曹寿每个白天都在加紧督建平阳侯府,晚上,他还会不顾满身的疲惫,骑着快马,奔驰四十多里路,到长安城西的皇家花园,与她相会。 每次看见,平阳公主不过在亭中隔帘问候几句他的起居,便打发他走了,连脸都没有露出来。尽管如此,曹寿还是乐此不疲,每夜在白色的月亮下,一路抽鞭策马,飞驰入宫,怀里抱着从城郊采摘的滴露的野花。 曹寿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在摸索着解开她的棉袄。 平阳公主忽然用力推开了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怎么?”曹寿的酒登时醒了,他伸出去的手僵硬地停住了,人倚在妆台边。,怔怔地看着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一言不发,和衣睡入棉被之中,将头和脸都蒙了起来。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是害羞么?不,她一向都以落落大方著称。 曹寿的心在颤抖。 他弄不明白她对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她永远是这样忽冷忽热,难以把握?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为她脱下鞋子,除去簪珥,自己却郁郁不乐地坐回妆台边,把玩着一枝平阳公主发髻上的珍珠步摇。 不管怎样,他也已经把这颗长安皇宫里最耀眼的明珠带回家了,从今以后,她会被天下人叫做“平阳公主”,是他平阳侯的夫人。---平阳公主,她曾经是长安城每个贵族少年梦寐以求的女人。 新婚第三天,平阳公主就要求出门去打猎,这日曹寿恰好被召进宫去办事,无法陪她,便吩咐自己的几个贴身侍卫,带着府上的老猎户,跟着平阳公主一同出去。 初秋的天气十分明媚,南山的草色仍旧呈现出深绿,蜜蜂和白蝴蝶贴着草丛轻盈飞舞,马腿在深茂的野草中时隐时现,不时有几只野兔和野鸡被“扑朔朔”地惊起。 平阳公主勒着自己的火龙马,正穿过一个绿荫森森的树林,低垂的树梢拂乱了她的发髻,平阳公主索性披散了自己柔滑的长发,放声唱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成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歌声柔曼而高亢,音色象宝刀明剑相击一般的清脆。 跟从她的平阳侯家奴,全都觉得愕然,在他们的想象中,当朝的大公主,应当典雅、温文而肃穆,怎能怎样不拘小节?马队的最前方,披散着长发、穿着淡青色罗衣的平阳公主看起来这样散漫,却又如此富有惊心动魄的美丽。 正在高唱之际,平阳公主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悦耳的叽啾声。 她抬起头来,看见梧桐树高高的树巅上,有个精致的鸟巢,巢上蹲伏着一只深蓝绿的小鸟,鸟儿的羽毛颜色十分奇异明丽,冠顶生着一丛火红色的短毛。 从小就率性所为的平阳公主,不禁兴致大发了,她加了一鞭,直冲至树下,回首向她的侍卫们问道:“谁上去捉住鸟儿?孤重重有赏!” 没有一个人应和,平阳公主顿时觉得扫兴。 她自己的那些贴身侍卫都被留在皇宫中,没有发出来,身边的这些侍卫,有的是原来侍侯景帝的,有的是新挑上来的。而那些平阳侯府的家奴,态度更是拘谨,在她面前连话也不敢多说,还谈得上什么显显身手? 平阳公主扫视了一眼自己的侍卫人丛,忽然,她发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她的眼神仍然是那么冷淡而落寞,脸上仍然挂着一副债主似的表情。 “卫青,你去!”平阳公主的马鞭向他指了指。 “我不会爬树。”他将头扭向一边,冷冷地回答。 “什么?”平阳公主大怒,骑射那样精通的人,竟不会爬树?这分明就是推托! “那你就将它射下来!” “我的箭是用来射虎狼的,不是用来射鸟雀的。”他仍然没将她放在眼中。 “放肆!” 那双一向是冷冰冰的眼睛抬了起来,打量了她片刻。 忽然间,卫青从后背上取下那张由平阳侯曹寿亲赐的青铜长弓,拔出腰刀,隔断了弓上的牛筋硬弦。他竟然在平阳公主的面前,轻蔑地将这张主人赐给的铜弓掷在地上,并且当着侍卫们的面,毫无礼数地冷笑了起来:“呵,公主,你是在侮辱这张铜弓和这张弓的主人!你别忘记了,半年之前,就是这张铜弓挽回了你出塞和亲的命运!” 平阳公主虽然有些隐隐佩服他的勇气和胆量,但仍是勃然大怒:“卫青,你敢抗命?” 卫青的脸上,挂着一种不符合他身份的倔强神色,他不屑地说道:“是,平阳公主,你是我的主人,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情。但是我千辛万苦学来的一身武艺,不是为了让一个宫廷贵妇用来取乐的,去为女主人爬到树上捉两只唱歌的小鸟。” 侍卫们纷纷噤若寒蝉。 这些无礼的话,他们从来不敢说。卫青这样放肆,是凭仗了自己出色的武艺和维平阳侯建下的奇功么? 要知道,他面对的人,是皇上最疼爱的长公主,是长安城中权势熏天的人物呵!这个因为年龄幼小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是不是忘记了他只是一个骑奴,是一个女奴的私生子? “你……”平阳公主怒极反笑,道,“你这孩子真是骄傲。可惜你只是个一生下来就填了卖身契的骑奴,看来此生不在有希望去塞外立功,哎,你的确是个才能的人,遗憾的是,上天没有给你相配的命运。既然你不愿意跟随孤去打猎,那么,你回去罢,孤不能和一个孩子计较。” 侍卫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平阳公主,她的是个有肚量的大人物。 谁也料不到的是,卫青并不识相,仍旧在平阳公主的马前冷冷地说道:“古人早就说过,春秋二季不是何狩猎,春天万物初生,秋天小兽刚刚准备藏伏。何况公主想捉的这只鸟叫‘渭南相思雀’,此鸟极为罕见,也最重情义,捕得其雌,则雄鸟必然会不饮不食,哀鸣而死,捕得其雄,它的雌鸟也会悲鸣不已、吐血而亡。公主,你忍心加刀箭于这样一对脆弱的小东西么?” 平阳公主心下震动,她没想到这个骑射精绝的冷面少年,还有这样深情的一面。而且,他的谈吐十分风雅,若不是饱读十年诗书,决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在某种意义上,他使不是胜过了他的男主人?听说,卫青从小被母亲送到了生父邓季那里,邓季和妻子对这个私生子十分冷漠而残酷,卫青一直睡在邓家的羊圈里,牧羊为生,吃不饱也穿不暖,他这身武功和学识的得来,是经过怎样的坎坷,平阳公主真的很难想象。 平阳公主没有答话,她兜过马,在树下盘桓片刻,忽然仰眸笑道:“卫青,你敢教训你的主人?孤长了这么大,一直是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连皇上和皇后都无法约束我。你走罢,你这个怀着可怜的雄心的少年,你为什么总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卫青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另外一种意思,他不再咄咄逼人,笑了一笑,施礼而去。 平阳公主目送着卫青骑的棕色长鬃马消失在林外,忽然间觉得百无聊赖,心底空荡荡的。西斜的夕阳,透过厚厚的枝叶,照入林间,越添了她心底的寂寞。 “公主,还往前去吗?”见她良久不语,一名领头的中年侍卫小心翼翼地问着。 平阳公主没有答话,她猛然勒紧马前的丝缰,用力抽了一下马鞭。 筋骨衰老的火龙马狂奔起来,平阳公主一路飞驰着,穿越了深绿色略带秋意的树林,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番举动的目的。 茂密的树林后面,是一座高高的山岗,平阳公主仗着自己高明的骑术,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她驱马冲了上去,直到岗顶采用力勒住了座骑。 几乎是下意识的,平阳公主回首向东边望去,她看见远处的草场中,有一匹棕色的马在悠然行走,马上,那个瘦削少年的蓝色衣袍,正随风飘拂、扬卷。 他比她小六岁,如今还是个孩子,却会有那样成熟而冷漠的眼神,现出一种特别的倨傲。可是她感觉得出来,他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是他低贱的身份么?是他不堪回首的身世?还是他坎坷离奇的成长经历?或者是他受过无数屈辱和责骂?是他遇见的无数冷眼和虐待? 她不知道,也不相知道他的那些血泪往事,好男儿不论出身,那些不必回首的过去对他 性格的磨练,事实上也是一种命运的赏赐,是一种成长。 但她能深深地懂的。 在他冷如寒冰的眼睛之后,其实,另外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吧,如熊熊烈火般热烈,如陈年老酒般醇厚,如春花般绚烂,如夏月般静美。 遥远处,那一人一马的影子逐渐没入了血红色的晚霞,沐在岗顶西风中的平阳公主,只觉得胸中弥漫了无边的惆怅。 五、 意外风雪 已经到了腊月,平阳侯府里一片节日的气象。厨下,从千里外河东郡来平阳侯府进贡的田庄主人,一拨接着一拨,络绎不绝。今年是个罕见的丰年,地处中原沃地的平阳县,各种精米和土产、果品、腊味的岁贡格外多。 “侯爷呢?”平阳公主披着一件家常织锦的蓝色外氅,走入了满是人声的后府。 正在厅下指点着仆役们的管家,见女主人来了,笑道:“公主安好。去年咱们府上再长安城西新添了一块地,侯爷一大早去那里的田庄上算帐,只怕还要有一会才回来。” 城西那块方圆六十顷的良田是平阳公主的嫁妆之一,但她早已经忘记了。 “哦。”平阳公主扫了一眼庭中堆积如山的粮食袋和鸡鸭鱼肉、各色飞禽走兽,略带嘲讽的笑道,“大年下的,宫里宫外有那么多要紧事,他都不管不问,只先忙着去算自己家的租子,也算得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公主有什么事情?先给小的交办。”管家陪着笑说道。 平阳公主皱了皱眉,道:“皇上身子骨儿有些不好,鹄要进宫去探视,你给孤安排六辆安车,四十名骑奴,再有各色礼物。其它的也罢了,要十枝高句丽(按:即朝 鲜)的上好野山参,十斤南海血燕,另外备上一百斤黄金,准备着孤进宫赏人用的。” 管家答应着,抬头看了看天,不禁面有难色地说道:“公主你看,这云色越来越厚,只怕下午就会有大雪。公主最好等明天雪停了再去。” 平阳公主摇了摇头:“那怎么成?皇上病得很厉害,皇后打发人来说,皇上在病榻上不停念着孤的名字,孤若不去,孝道何在?别说天上是下雪,就是下刀子,孤也得上路。” “灞桥到长安有六十多里路……”管家犹豫不决。 “你不用多说了,备马。一切由孤来担代。”平阳公主果断地吩咐,“几个得力的侍卫里,还有谁在家?” “只有卫青,他刚刚从老家回来,还没有安排差事。”管家想了想,盘算着说道,“其他的人,大多派往各地催租子,送年礼,都不在家。” “就是他罢。”平阳公主也抬头望了望越来越阴沉的天空,心想卫青一个人足以抵得上别的十个人了,“叫厩下快点套马备车,孤急着赶路。” “是。”管家躬着身子退去。 飞驰的车队在出府三十多里后便遇上了关中罕见的暴风雪。起初,大团的雪花夹着冰雹砸在车门上,发出“沙沙”的细响,还没有惊动平阳公主,她正凝视着几乎冻凝到底的灞河,忧心忡忡地思念着父亲。 车窗外,满脸沾满雪珠子的卫青,忽然将脸贴近车帘,大声禀报:“公主,风雪太大,咱们走不了啦!” “什么?”平阳公主没有听清他的话。 “雪太大了,咱们没办法赶路!”卫青的吼声穿透了车窗外呼啸的北风,闯入平阳公主的耳中。 平阳公主这才收回自己焦躁而空茫的思绪,向车窗外看去,果然,前面的道路已经白成了一片。天地间,只见狂风暴雪吞没了整条道路,相距几步远的马车,互相都无法看清。北风尖啸着,从灞河上掠过,折腾了无数枯枝,卷起了大堆杂草。 这样的的风雪,平阳公主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她虽是个胆大的女人,也不禁有几分害怕。为什么,在今天这一向气势庄严的关中冬雪会变得恣肆旷野?父皇他会不会无法醒来? “叫他们统统停车!”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如此狂暴的风雪为时不会太少罢?也许它转眼就会变小。 “是!”卫青转身一看,不禁叫苦连天,一向温文有礼的他,竟然破口大骂起来。就在这一会功夫,后面的五辆车已经全部失散了。灞河边的道路本来就不甚宽阔,四下歧路重重,暴风雪来了之后,所有骑奴都着了慌,各自找路,车队竟在片刻间就相互迷失了。 “我去找!”卫青紧了紧背上的深蓝色的软甲,往冻僵的手指上呵了口热气,拨马欲往另一条路上追去。 “你不要走!”这带着恳求意味的吩咐,令卫青有些吃惊,平阳公主,这个平时看起来傲气十足、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主人,也会有恐惧的时候?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依恋自己。 平阳公主见卫青在不远处停住了马,这才有些放心。她虽然性格洒脱不羁,但毕竟自小生长在深宫,没有遇见过这样陌生的险情。此刻,身边的骑奴都失散了,只留得一个驾车的马夫、一个侍婢,更让她觉得孤独无依。车窗外脸色冷淡的卫青,反而是她此刻唯一的信赖和倚仗。 卫青撇了一眼她板的有些木然的脸,不再说什么,跳下马来,仗剑站在平阳公主的车门外。 驾车的中年马夫,虽然穿着暖裘,也已经冻得直哆嗦,北风吹过,中年马夫忽然叩门哀恳:“公主,奴才能不能站在车门边烤烤火?” “你……你进来吧。”平阳公主有些犹豫,但仍是同意了。在这个非常的时刻,她无法太计较地位尊卑。天气太冷了,安车内尽管烧着两只脚炉,仍有丝丝寒风透过缝隙吹进来,让她手脚发凉。暴露在外的马夫,当然更难抵挡风雪。 身材高壮的马夫畏畏缩缩地挤在车厢一角,过得片刻,发白的脸色才渐渐好转。外面还有一个人呢,他冷么?平阳公主迟疑着,隔着窗唤道:“卫青,你也进来烤会儿火!” 抱着长剑、依靠在马腹边上的卫青,眉尖已经冻住了几粒白色的雪珠,他固执地摇了摇头,道:“不用。” 这个人真是倔强,到底他和她谁是主人?为什么他永远都不愿意听从自己得吩咐?平阳公主只得抱着自己半旧的黑色短裘,隔帘掷了出去。 卫青俯身从雪地里捡起狐裘,顺手披在了身边的火龙马背上。火龙马本来是平阳公主的座骑,因为她今天急着进宫面君,才用来套在自己的安车之前。 平阳公主见卫青仍旧神情漠然,并不领她的这份情,心下一阵懊恼不快,将头扭了过去,不再去看那个僵立在大雪里的瘦削的蓝影子。 “公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贴身侍婢如意才发着抖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低声问道,“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咱们就困在路上等着么?” 平阳公主并不担心,她离开自己的府第不过三十多里路,曹寿不会坐视这种暴雪天气,而对她不闻不问的:“放心吧,侯爷会派人来找咱们的,再等一等。” 而夜色已经漆黑如墨,风雪似乎有些平息了,北方减慢了速度,不再象刚才那样凄厉恐怖。路上,白雪反射出清冷的辉泽,这是个多么沉寂的晚上。 “快赶路罢。”平阳公主高兴起来,催促着马夫。 “是。”马夫躬身推了出去。 在中人的期待中,很突兀的,马夫气恼地大叫起来。路面上的雨水早已冻结了厚厚的一层,将安车的车轮冻凝在地下,无法向前行进。 “将冰砸开。”平阳公主有些不耐烦。 “马腿都冻伤了。”一直站在风雪中护卫他们的卫青,此时凑过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成了,这车不能走。” “那怎么办?”平阳公主近乎绝望了,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曹寿还没有派人来找她。 卫青低头想了一会,猛然抬头道:“不成!再坐等下去,今天晚上就危险了。我知道在前面十几里路外有个村落,我们可以到那里先找个人家落落脚,等着侯爷来寻。” “外面的风雪那样大,如何走路?”平阳公主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还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流露出脆弱,而这个人竟然是个身份低微的骑奴。 “我来为公主牵马。”卫青仰起了脸,他深黑深黑的眼睛里有着沉静和抚慰。 “那我们呢?”听到他的计划里没有安排自己,侍婢如意不由得抽泣起来,马夫也失望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跟在马后面。”这位年方十五岁的少年,此刻在这群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实足的领袖,他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那种永远冷淡而自信的模样,给了平阳公主很大的信心。 平阳公主咬了咬牙,终于掀开帘子,跳下车去,她不用人扶,踩住马镫,斜坐到火龙马的背上。她没有料到外面天寒地冻,北风阵阵,针砭刺骨。一阵夹雪的长风吹过,平阳公主的每一个毛孔都冻得缩紧了。 “走吧。”平阳公主从打战的齿缝里挤出了声音。 卫青一言不发,他从车内又拽出一条厚厚的羊毛毡毯,将平阳公主的腿裹紧,用丝带牢牢捆好,又将那件黑色的狐皮裘掷给她,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唯一欠缺的是敬意。 映着雪色,平阳公主凝视着他瘦削的侧脸,卫青掩藏在漠然神色下的那种细致,和他熟练、有力却略嫌粗鲁的捆扎,令她觉得,自己在卫青的眼中,似乎并非什么尊贵的大汉公主,而只是个幼小的有几分惹人怜爱之处的少女。 二十一年来,人们都是仰视着她,包括来自域外的右贤王冒善,包括她的丈夫曹寿,却从来也没有人将她视为一个需要怜惜和保护的女人,平阳公主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呵,天是那样的冷。 也许是感觉到了她异样的凝视,卫青的肩头轻轻令人不察觉地抖动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俯下身,挽起马前的丝缰,沉默地牵马往风雪中走去。大朵雪落在他的深蓝棉衣上,片刻便将他潮湿的肩头染白了。 四个人和一匹马在路上艰难地走了五六里,仍然没看见一点人烟。这里虽然已是长安近郊,但大多地方都被王侯们圈作围苑,林深树密,只在春秋二季有人来打猎,平时绝无人烟。 “公主,奴婢实在走不动了。”马后,如意忽然摔倒在地下,她伏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山路崎岖而泥泞,风雪肆虐,对于平时足不出户深闺的侯府侍女,这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灾难。 没有人理睬她。 今夜,如果走不出这片荒无人烟的雪地,如果找不到一处有火炉有热水的人家,等待着众人的,将士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谁都没有心情更没有力气同情她。 “你上马来罢。”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平阳公主终于不忍心,她向如意远远伸出了手。 如意感激地仰起了脸,好不容易从雪堆里爬了起来,却听得卫青大声喝道:“不成!你不想活了么?” 平阳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什么时候起,一个骑奴也敢向她无礼地吼叫?她诧异地问道:“卫青,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要将马让给她,除非是自己不想活了!”卫青徒然停住了脚步,双手叉腰,直视着她的眼睛,发怒地叫了起来。 “放肆!你敢这样对孤说话!”平阳公主怒发如狂,她伸手取出马鞭,没头没脑地向卫青抽去。 她的鞭子碰在卫青背后的软甲上,又无力的垂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法象对待平常骑奴那样对待卫青。而笼罩在她鞭影下的卫青既没有反抗,也没有作声,只顾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停下,孤偏偏要将马让给如意!”平阳公主也失态地叫了起来。 卫青依旧置之不理,仰头在漫天风雪里行走。 “停下!”平阳公主捆在羊毛毡里的脚用力踢着他的肩膀,声音越发高亢了,“卫青,你听见没有?” “在这里,我说了算。”卫青头也不回,拍了拍身上的雪泥,阴沉地回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