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号馆文选__长篇连载

一、 谁堪续立 　　偌大的温室殿里，只有景帝一个人在绕室徘徊，内侍们全被他撵了出去。今天，他需要一种异样的宁寂，来增添他异样的决心：自己的想法，一定会受到大臣的劝阻，然而，这个决断到底合不合理，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因之违背大汉七十年来的家规和祖训呢？这个七岁的孩子，当真像有些人说得那样，比他的九个兄长都更具有帝王之材么？ 　　熏笼和香炉里，散发着浓郁的南岳檀香气味。青铜香炉中，燃烧着的白烟，直的象一根柱子，向殿顶缭绕而去。在这个寒冷的雨天，温室殿里却显得十分热燥。也许，是景帝虚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这冬末春秋的寒气。 　　在那面八扇屏风前，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帛书大字：“能当一人而天下取，失当一人而社稷危。” 　　这是《荀子·王霸》里的名言，说的是用人之重要。 　　应召走进宫门的阳信公主，只瞥了这副字一眼，就明白了景帝心中的问题。 　　“父皇。”她袅袅跪下。 　　“阳信。”景帝仍然缓缓地在室内走动着，他没有看她。 　　“父皇身体安康吗？” 　　“还好。”象是要印证他的这句话，景帝用拳头抵住口，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那女儿就放心了。”阳信公主欣慰地笑了一笑。 　　景帝已经踱到了书案前，他烦躁地翻了翻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心情越发有种煎熬的感觉，的确，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已经拖延了太长的时间。他头也不抬地问道：“阳信，你知道父皇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女儿知道。”阳信公主自信地说道。 　　“哦？”景帝不信任地扬了扬眉毛，“你知道？你知道父皇面临一个天大的难题吗？你知道我们大汉的江山将面临着重大的抉择吗？你知道满长安城的臣民们，都在等待着朕的决定吗？……你不会明白的，小阳信。” 　　阳信公主充满灵气的双眸眨动着，笑道：“这样重大的选择，父皇为什么叫女儿来？十三岁的我，能够帮助您做这个决定吗？” 　　“不……”景帝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他摇了摇头，“朕只想听你抚一支琴曲，自从栗姬死后，后宫里面，再没有一个的琴声，能够打动朕的耳朵……” 　　他的眼睛里有些惆怅之情，那个女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无比清纯动人，可惜她后来疯了。 　　据说，栗姬临终前，曾自刺过二十二个“恨”字，二十二个？她跟了他二十二年，在宫中享尽了荣华富贵，还要恨什么？最后的事情，她纯粹是咎由自取。 　　阳信公主没有说话，脱下那件半旧的貂裘，坐在画屏之前，双手按在古琴上，神情凝注而深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身后悬着的那幅新写的字，实际上，早已经表明了景帝刚刚做出的决心。 　　父皇将自己召进温室殿里，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结论，琴声结束，他就会向天下人公布正式的诏书。 　　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预想进行的，但是为什么，自己无法觉得快乐，无法觉出胜利的喜悦，反而会心情沉重？ 　　“父皇，您想听什么？” 　　“你自己决定吧，阳信。” 　　阳信公主白皙的十指同时划过琴弦，古琴上奏出激越而清亮的声音。 　　这琴声时而低沉，时而激昂，细细听去，其中似乎有金铁交错，有风吹树叶，有大鸟振翅，有北方呼啸，有虎豹咆哮……琴声的张力慢慢放弱，最后，是一片平滑而细腻的音乐，象是春风浮荡的沃野，象是盛世气象的夏日城邦。 　　“这是什么曲子？”最后一个音符依依远去，景帝诧异地问道，精通乐理的他，只觉得那乐声有些熟悉和亲切，似乎是混和了好几首古曲。 　　“这首曲子，借用楚庄王的典故。”阳信公主停手不弹，答道，“叫做《凤凰》。” 　　她推开古琴，站起身来，抬眼仰望着自己的父亲，大声念诵道：“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鸣，三年不举。其不飞也，将以定羽翼也：其不鸣也，将以定意志也。故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阳信，皇子中，就数你最聪明慧黠。”景帝沉吟着，你怎么会知道父皇的心思？” 　　阳信公主调皮地一笑，伸手指点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帛书：“女儿哪有那般聪明，是父皇自己已经写明在上。” 　　景帝不禁开怀一笑，从太子荣和栗姬出事以来，这样的笑容，已经很多天没有显露在他脸上了。 　　“你以为，父皇应该选择谁做太子呢？” 　　阳信仰起脸来，看到了父亲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明白父亲不过想听几句孩子气的意见，遂庄容答道：“那要看，大汉的江山和天下的时势，它们需要什么类型的君王。” 　　“如今已经是文景盛世，大汉社稷，无非需要一个守成之主。”景帝故布迷阵地说道。 　　阳信公主的神色稚嫩而严肃：“如果父皇真的想要选择一个守成之主……女儿认为，没有人能胜过废太子刘荣。” 　　“哦？”景帝的表情十分震动。 　　“废太子温敦平和，从善如流，谦让含忍。父皇设定的政策和制度，废太子一定不会有半点革新，他将会是一个保守的简朴的君王，对武事毫无兴趣。女儿听说，废太子最喜欢的，是黄老之道，最崇尚无为而治。” 　　“这样的君王，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不……他将会造成真正的恶梦。”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有一个虚假的太平盛世。在九州内外，大汉有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敌人和灾害，匈奴、诸越、西南夷，这是外寇。强藩、贪吏、频繁的天灾、蚁簇的盗贼，这是内蠹。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君王来对付这一切，天下将重现战祸和秦末的动乱。” 　　“诸子之中，谁能够担当这个重任？” 　　“父皇心中早已决断，何必再询问女儿？” 　　“彻儿……他是不是太幼小了，毕竟，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他上面，还有九位已经长成的哥哥。”景帝倚在案前，似乎是想要劝说他自己。阳信公主看见，景帝手指间捏着一卷木简，已经将薄薄的木简捏成碎片，碎屑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掉落，“况且，自古以来，皇嗣的体制，都是立长不立幼，连高祖皇帝，都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幼小儿子做皇嗣……” 　　“所以，父亲，孩儿为您弹奏了一曲《凤凰》。”阳信公主扬起脸来，神情沉毅，“非常之事，需要非常的智慧和勇气。孩儿只知道，大汉需要强盛，乱世需要英雄。” 　　“好！那么，就让朕来做一次惊动天下的抉择罢，朕相信，只有他，只有八岁的彻儿，将来可以拓宽大汉的版图，建起王霸事业！”景帝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郎中令周仁，速传御史大夫晋见，朕要草诏，立彻儿为大汉太子！” 　　在他雄壮的声音中，阳信公主已经踱到一旁。 　　她抚着椅背上斜披的半旧貂裘，心中涌上来一种不清不楚的滋味，似乎是惆怅，又似乎是酸楚。 　　二、 册封大典 　　在胶东王刘彻被册立为大汉太子的前夕，王夫人先受到了册封。为了让刘彻的太子名义更言正名顺些，景帝决定，先让刘彻底生母、一个早已被他冷落的女人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汉皇后，因为，如此他才能以“立嫡不立庶”的借口，正式淘汰刘彻那些已经长大成人的哥哥们。这真是象被杀的御史大夫马参在奏章里所说的那样“母以子贵”了。 　　前元七年的夏天在农历四月末到来了，早晨，天色还没有亮，猗兰殿里已经一片忙碌。 　　无数名侍女和宦官们捧着礼盒和大典上专用的的仪仗，来往穿梭着，殿前的石道，铺着长长的大红色氆氇，平常嫔妃一生都无缘登乘的天子玉路车，静静等候在殿门前。 　　三十三岁的王夫人，端坐在妆台前，刚刚梳洗完毕的她，显得格外亮丽动人。她的颊上，浮着兴奋的酡红色。 　　一群侍女正围着她左右忙碌，一边给她系着式样复杂的皇后礼服，披上华丽的绶带，一遍给她乌黑的发髻里插入八枝质地、粗细、花型不同的名贵长簪。 　　“母后。”阳信公主从她东侧的寝室里走进正殿，在不远处跪下来，心情复杂地看着镜中那个在今天忽然焕发了不同寻常的美丽的母亲。 　　正勉强抑制着内心欣喜的狂潮的王夫人，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最心爱的长女，不禁微笑了起来：“不，在没有正式册封之前，还不能这样称呼。怎么，阳信，你没有换上礼服？”她满意自己的小心谨慎，栗姬，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榜样，王夫人决定永远永远不能学习她的傲慢和嚣张。 　　“女儿不打算出席皇后的册封大典。” 　　“为什么？”王夫人的笑容变得淡薄了，她重要看出了阳信公主深藏眼底的忧伤。 　　“我身体不适。” 　　王夫人沉默片刻，才温和地问道：“哪里不适？” 　　“心。”阳信公主的声音是那样落寞，“我的心总是在抽痛，眼前也日夜晃动着临江王那张温和地带着笑容的长方脸庞。我令他失去了一切，可是，昨天，他又打发人给我送来了极为贵重的礼物，并且写信告诉我，现在，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和慰藉。母后，我情何以堪？” 　　王夫人挥了挥手，将殿内的闲人都屏开了。 　　她从妆台前缓缓站起来，走进阳信公主，这才发现，阳信公主的眼睛，已经变得微红耳潮湿。 　　“宫廷斗 争，永远是你死我活，胜者为王。阳信，那不是你的错。相信我，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上，唯有胜利者才能够发出畅快的笑声。”王夫人疼爱地抚摸着阳信公主日益瘦削的脸庞，“如果今天进入太庙受封的是栗姬，那么，我和你弟弟，还有别的皇子们，将要面对更可怖的命运，而你，我的阳信，可能会重蹈明台公主的旧足迹，踏上出塞和亲的道路。我会好好对待临江王的，你放心。我会增大他的食邑，让他享有充足的自由和权利。” 　　阳信公主的头无力地垂落下来，两颗硕大的泪珠，落在王夫人的掌心。 　　“我想我需要安静，母亲。” 　　“我叫人送你去洛阳，那里，有安静而幽美的皇家林园。” 　　母女相对无语，静默弥漫在猗兰殿里。这一天是她们精心布策的，这一天她们等候已久的，然而当梦想终于成真，光荣终于降临，她们却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失落感。 　　门外，忽然响起了黄门令尖锐的声音：“请王夫人火速登车，去封典台，皇上已经在太庙等候了！” 　　“我去了。”王夫人匆匆站起身来。 　　“母亲！”阳信公主扶着妆台站起来。 　　“还有什么事？”王夫人在空无一人的殿门前回过头。穿着式样古老、裙裾沉重的皇后礼服的她，显得是那样呆板而渺小，一种凋谢的气息从她的身上散发开来。 　　“为什么我看见了您即将要走的道路上，晃动着无数少女的影子？”阳信公主苦涩地说道，“她们气味芬芳、娇柔动人、秀丽可爱，但是，这些美貌的少女们，一个个都有着锋利的爪牙和尖锐的眼神。她们每顿饭只吃拳头大的一口，忍着饥饿和剧痛，扎紧了纤细的腰支。她们费心学习着琴棋和舞蹈。她们每一个人，都用尽心机，想让皇上的目光为自己停留片刻。她们每一个人，都想为天子生下新的皇嗣……” 　　阳信公主阴森森的语气，令王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知道，女儿描述得十分准确，而自己，就曾经是这些狂热的追求富贵和权柄的美丽少女中的一个，不同的是，自己成功了。 　　“她们在哪里？” 　　阳信公主的手指摇摇地指着门外：“她们在城西，她们在那里梦想和等待。我听说，父皇又命人在未央宫后面修建起暖阁，准备让两名不满十七岁的心爱姬人入住，此外，这间即将空下来的猗兰殿，也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谁？”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消息，而这个消息里寓含的重大隐义，让王夫人---不，王皇后有些震惊，她自己就是从离景帝最近的猗兰殿里一步步接近了皇后的位置，而景帝是因为相信刘彻有皇帝之相，才将他们母子安置在此。 　　“一个深色皮肤的南方美人，她有着会说话的大眼睛，和轻盈如柳枝的细腰。”阳信公主看见了母亲脸上的惶恐，她也有同样的心情，“并且，她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殿门外再次响起了黄门令焦急而庄严的催促声。 　　“那么，娘该怎么办？”王夫人没有理会这声催促，她两颊上的酡红，渐渐被苍白所取代。原来，胜利的后面就是危机，原来顶峰之上的风光更加危险。 　　“一朵花，只有藏在花丛中，才会不再显眼。”阳信公主走进了母亲身边，“一颗珍珠，如果落入海水中，便不会再引人注目。母后，册封结束，您就应该行使自己的职权，在天下大规模地选秀，让汉宫中永远拥挤着新鲜面孔。” 　　王夫人的眼睛里，负起了极度茫然不解的神色，但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早已知道，阳信公主的主意永远高明的出人意料。所以，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往殿外缓缓地行去。她的裙裾在大红色的氆氇上拖得很长很长，阶下，六双手同时托起了她崭新的皇后绶带。 　　只在三个月后，一场前所未有的规模壮大的“选秀”，便正式而轰烈地在长安城举行，从这一天起，它成为一种汉宫的嫔妃制度保留了下来。 　　每年，所有士人的美丽的女儿，十三岁以上，二十一岁以下，统统送往长安城中备选，以充实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汉宫。 　　汉宫里的美貌少女来了又去，很少有人能记得住她们的名字，她们有些人的一生，与君王只有一夜的恩情，另一些人则一辈子得不到一次顾盼。而为数众多成千上万的低等嫔妃，却成了汉宫里的一道奇丽的风景。 　　她们只能在汉宫月色中，静静等待自己的青春象花一样枯萎凋谢。 　　她们全体都被淹没在自己的梦想之中。 　　汉宫中的唯一的女人，仍然是大汉皇后。 　　景帝新立的皇后王姝儿，更是得到了所有人的称赞。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都夸王皇后宽容贤淑、善于为繁衍皇家子嗣着想，她深通后妃之德，堪为天下母仪，远非吕后、薄后、栗姬这些女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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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5/5/10 8:2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