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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英雄__千古仲卿
天下英雄
228号馆文选__长篇连载

猗兰春色冷--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公主》第二章(下)

陈峻菁

  四、 栗姬之死
  年久失修的温室殿门外,下着初冬的细雨,寒意迫人。好在殿内已经在夹道里生起了火炉,殿上还算得暖和。独自住在温室殿里的景帝,上个月生了很久的病,刚刚好了没几天,脸上一副萎顿的神情。
  此刻,景帝正披着件半旧的狐皮短袄,坐在满是熏笼的殿内,一边披阅着奏章,一遍不断地发出咳嗽声。
  在他身边不远处,正坐着他的三个女儿:阳信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这三个娇秀可爱的女孩子,被召来绣一件温室殿里用的长屏风。
  这件绣工精美的屏风上,是景帝新近写下的《礼记•学记》中的句子:“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景帝近来越来越讲究“崇实”、“务本”,常在殿上向大臣推荐《礼记》、《邓析子》等战果典籍,认为国政清明,关键在于上下实务。而喜欢高谈阔论的太子荣,恰恰无法接受这种观念,景帝已经命太傅取东宫每天宣讲两个钟头的《春秋》。
  在女孩子们温柔的低语声中,很突兀的,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重响,接着是景帝严厉的咆哮声:“放肆!无礼!荒唐!可耻!来人,速传栗姬到温室殿来面见朕!”
  三位幼小的公主同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她们的脸色都吓成雪白,向景帝望去。
  怒气冲冲的景帝,扶着书案勉强站了起来,他又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咳嗽声,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张长方形的面庞,变得煞白而可怖。
  小黄门们紧张地围了过来,近侍在旁的景帝宠臣。郎中令周仁走上前去,半跪在地下,一边轻轻拍着景帝的背,一边大声唤道:“快,快,快,传太医进来!”
  景帝渐渐平定了喘息,向周仁摇了摇手。也学是因为贪色过度,也许是因为日夜未为国事煎熬,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了,今年一年,他常常夜汗、多梦,甚至梦见以前因为对弈争执而被他亲手击杀的吴国太子也前来向他索命。
  一个小黄门躬着腰走过来,托上一只青铜嗽盂,景帝喘息两声,低头吐了口痰,白色的泡沫痰中,竟然有许多紫红色的血丝,他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阳信公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您怎么了?”
  “没事。”景帝脸色苍白,胸前起伏不定,“阳信,你带着妹妹们下去罢,朕还有事要议。”
  “是。”阳信公主温柔地回答。
  她刚刚敛裾退下,携着两个妹妹走到温室殿的门前,就听见景帝厉声吩咐着周仁:“快,速到东宫传太子荣晋见!叫他跪在司马门前听旨!反了他们,连祖宗定下的体制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也太目无王法了!”
  阳信公主的心紧缩起来,太子荣,年仅二十岁的温和善良的太子荣,将会因为这件事触怒景帝吗?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原来她并不能承担这样的结果,纵使她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殿门开处,穿着浅紫色夹袄的栗姬,已经疾步走了进来,她一边走,一边心情极好地笑着问道:“皇上有什么大事,这么急着将臣妾催来了?”
  “你做的好事,自己心里还没有数?”景帝怒不可遏,“啪”的一声,将一份青竹简仍到案前的深红色雕花地砖上。展开到一半的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栗姬有些畏缩地看了他一眼,自从十六岁成为东宫的良娣,二十一年来,她从来没被皇帝如此厉声怒斥过。---皇上待她一向温柔有礼。
  栗姬不禁胆怯气弱,从前,她敢于和他争执,和他赌气,那是因为她确定地知道,景帝是爱重她的,而此刻,她无法从他的眼睛里读到原谅、宽容和爱。
  竹简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奏章,出自御史大夫马参之手,普通之极,但奏章的尾处,竟联着当朝重臣的名字,其中有丞相陶青、太子太傅窦婴,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显贵和元老。
  栗姬有些哆嗦的手指,翻开了前面的竹简,竟然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自薄皇后之废,六宫无首,礼制涣散。臣等以为,后宫不可久虚,名器不可轻许,嫡庶当以正名。且夫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人情之常,岂有太子之母为下嫔之理?栗婕妤乃太子生母,久侍君侧,出自北地名门,温柔贤德,堪为天下母仪,宜上‘汉皇后’尊号,以正名位……”
  毫无政治头脑的栗姬,心中竟然涌起了一种喜悦之情,外臣竟然也为她请命了!而且是御史大夫执笔,丞相和太子太傅联名。她栗姬出众的德行和名誉,竟然连外官们都知道了!
  是呵,她等待这个大汉皇后的尊贵位置,已经守候得太久了。从入宫那年算起,有二十来年了罢?她从一个韶龄女子,成为红颜凋谢的宫中命妇。
  与景帝并肩坐在正殿上,接受天下诸侯和皇子、大臣、后妃们的跪拜,这种风光,胜过一切荣华富贵。栗姬剧烈跳动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皇上,这奏章有何不妥?”她迷惑地抬起头,一双美丽的眸子看着喘息不定已的景帝。
  “有何不妥?”景帝似乎是不相信她会这么愚蠢,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你……你……你也算熟读诗书,难道就不知道朝廷的体制,不明白祖宗的家法吗?后妃擅自与外臣勾通,干涉朝政和宫政,是我大汉最忌讳的事情!吕后当政,吕家子弟到处裂土封侯,几乎要将我刘氏江山易姓!殷鉴不远,孝文皇帝亲手写过牌匾:‘后妃不得与外臣勾通,外臣不得风议宫政,违令者,杀无赦!’这牌匾就收藏在未央宫西阁上,你入宫时就应该见过!那年册封你为婕妤,朕亲自带你登阁,一字一句将这祖宗家法念给你听,你难道全都忘记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懑,显然极为痛心。
  汉高祖死后,皇太后吕雉当政,大封同姓,她的本家兄弟、侄儿都被封王,刘姓王侯被排斥,吕太后当政十五年,刘氏宗亲的地盘被压缩得极小,诸吕甚至曾有移鼎之谋。到了吕后病故,陈平、周勃一干人才领兵入宫,灭诸吕,废少帝,将封地偏僻的代王刘恒迎入长安,就位为孝文皇帝。
  孝文皇帝亲眼目睹了诸吕乱国的大祸事,所以对后宫管束极严,对后妃干政也一直严加防范。他素来简朴,平时最宠幸的慎夫人,衣不曳地,父兄不许入宦,窦皇后的两个兄弟,都没有封侯,直到景帝登基才被追封。
  文帝身边侍侯的人,足不许出宫禁,更不许与宫外交接物品信函,违者就会施以肉刑,当时曾经有一个小黄门,想方设法出了宫,与十几年未见的亲人见了片刻的面,竟被砍去双足。
  到了景帝期,最然有些严令放宽了,但景帝心里却时时对后宫的妃子、宦官们加以戒备。今天这封奏章,恰好触了他的大忌,栗姬却一无所知。
  “皇上!”栗姬这才明白过来,她的脸色发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察,臣妾决无外臣勾结一事!”
  “既然从未与外臣勾结,为何陶丞相和窦太傅会联名为你说话?请求将大汉皇后的冠冕加在你头上?”
  “臣妾冤枉!”栗姬抽泣道,“臣妾想,大概是皇后的位置久虚,后宫显出了无人掌管的乱象,丞相和太傅为皇上考虑,才要求速置皇后。”
  “为朕考虑?”景帝冷笑一声,逼视着战战兢兢的栗姬,“八位元老级的大臣联名议论宫事,他们果然忧之深而虑之重!栗姬,你好大的面子,好大的胆子!”
  “皇上,你真的冤枉我了……”栗姬在地下膝行两步,抱住了景帝的双腿,仰面说道,“皇上,臣妾绝未私交大臣,请皇上明察,这……这……这也许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你?”景帝哈哈大笑,笑声有些凄厉,“陷害你,还会联合这么多大臣,要求册封你为皇后?这人未免也太多情了。这些元老派一言九鼎,换成别的事体,朕一定依了他们,可惜……可惜他们不知道,朕最恨的,就是外臣风议宫闱私事。”
  “皇上,臣妾愿意当面和他们对质。”栗姬泪流满面,惊恐不已,她不知道如何挽回景帝的信任。
  “晚了。”景帝凄然道,“这种事情,当然会办的隐秘。你再说什么,朕也不会相信。为什么他们不要求册封别人为皇后?他们没有提程姬的名字,也没有提王姝儿和贾姬的名字,独独为你说话……你许诺了他们一些什么东西?爵秩吗?官衔吗?黄金吗?真是,已经位列三公九卿了,还想妄求富贵,这些混帐老头儿,朕会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捏着自己的手指节,愤愤之情溢于言表:“说什么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有这样的娘,就会有那样的儿子。朕听馆陶长公主说过,太子荣喜欢与大臣们过从,在一起喝酒聊天,已经形成了太子派,在朝中常常与对立的大臣争执国事,毫无一个未来君主应有的宽大和威严。朕隐忍已久,实在无法再姑息下去,今天,朕就要立个榜样让后世宫廷看看,私交外臣、阴谋夺位的结果,是失去一切名位和富贵!”
  景帝厌烦地推开栗姬紧紧搂抱着他双腿的臂膀,站在温室殿的正中,脸色庄严地大声喝道:“黄门令,拿笔墨来,朕要亲自草诏,将御史大夫马参斩首示众,废掉东宫太子!”
  这当真是晴天霹雳,栗姬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发出,便脸色苍白,昏绝在地。
  小黄门们从未见过如此激烈对峙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在偌大的温室殿里,只有景帝越来越激烈的咳嗽声和喘息声,在显示着巨大的痛苦。
  五、 冬雨长安
  离景帝在温室殿里发出怒吼的那天,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前元七年的正月,废太子刘荣从长乐宫的东宫搬了出来,那一天,也是他母亲栗姬出殡的日子。
  这仍旧是个坏天气,虽然没有下雨,但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在长街上呼啸,地上泥泞潮湿,落满了白色的纸钱。杠夫们抬着栗姬的棺木,在长街上艰难的走着。
  出殡的队伍后面,跟着的是两位骑马的皇子。他们是河间王刘德,和废太子刘荣---他现在已经被废为临江王乐,两个年轻的皇子神情悲伤而木然。
  队伍并不壮观,送葬的人群还不到一百人,路上显得十分冷清,只有些百姓在街肆前停足观看。那从前炙手可热、权倾天下的女人、未来的皇太后,就这样离奇地死去了么?长安的百姓们,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古怪的结局。
  宫廷中的女人纷纷传说,栗姬是疯癫而死得到,那是她被打入冷宫的第十天。
  死时,她身边只有一名中年侍婢,多年跟随在长乐宫的侍婢,含着泪收敛了栗姬,在栗姬雪白的左胳膊上,中年侍婢数出了二十二个带血的“恨”字,这是栗姬临死前用黄金长簪刻下的。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女人,要有多大的痛苦和绝望,才能自残到这个地步呵!
  送葬队伍出了南门,要娶霸陵边的皇姬墓群入葬,景帝深深憎恨着狂热迷恋权位的栗姬,命人将她葬得离自己的阳陵越远越好,他不愿与一个疯狂的老妇在地下相遇,他更不明天从前清秀可爱的栗姬,这些年来怎么会一步步走得这么远。
  那天,太子被废之后,栗姬像疯了一样闯入景帝的寝宫,持刀在景帝面前以自杀相威胁。景帝第一次发现,三十七岁的栗姬,原来已经这么老,这么难看,这么令人作呕。
  当夜,栗姬被责令搬出长乐宫西殿,迁入远在一隅的冷宫,并被废去了夫人的名份。
  从那一天起,她咆哮着,痛哭着,时而娇媚地唱歌,时而凄然地大笑,时而低唤着太子荣的名字,时而诟骂着陷害她的敌人,时而怨恨着景帝的薄情寡义。她不饮不食,常常在尿溺中起居,很快肮脏丑陋得不堪入目了。
  这些,都是拥着更年轻的妃子在殿上喜气洋洋地喝酒的景帝所无法听见的。
  冰冷的北风掠过这支人数稀疏的队伍,幽暗的天空下,两位已经失势的年轻亲王沉默地在马背上摇晃着,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却有着惶恐。
  直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那不知名的隐秘的敌人,到底是谁。更无法拿出适当的对策来。
  门客三千,谁有这个才干,能够为他们清楚地分剖宫里的事务呢?进退无据的临江王---从前的太子荣,只觉得皇宫里到处都阴森森的,充满了巨大的黑影。
  “报,前面有一处路祭。”侍卫跪在地下回报。
  “是哪位亲王?”临江王翻身下了马,问道。
  他茫然地向前方望去,只看见一片巨大的雪白孝幡高悬着,随风翻卷,孝幡下,是一处精心扎好的孝棚。
  “是阳信公主。”
  “哦?”临江王刘荣的眼睛里,泛起了感激的泪水,扭头向弟弟河间王刘德说道:“这么多皇子皇女重,只有阳信一个人有肝胆,能在我们落魄失势的时候,还敢在城外设路祭,尽一份心意,二弟,我们过去。”
  在这个人清凉薄的世间,阳信公主的举动的确势最好的抚慰了,为人沉默、只会埋头在书本中的河间王,也被打动了,他点头夸赞道:“难怪很多人都说阳信公主最讲义气,说她的本事气量,都不在须眉之下。听说,在宫廷外头,人家还送了她一个雅号,叫做‘女孟尝’。”
  兄弟二人走进祭棚,只见阳信公主身穿缟素、面容悲凄,行着大礼,跪伏在祭棚门前。
  “阳信。”临江王刘荣低唤一声。
  “大哥!”她换用了这个宫中从没有人喊过的亲热的称呼,含悲劝道,“请节哀顺变。”
  临江王压抑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么多天来,这还是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来自后宫的亲情。
  其他的那些皇妃皇子们,对于栗姬的死,和太子被废,多多少少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他们母子三人从前太得意了,占尽了皇恩雨露呢?
  在落雨的泥泞不堪的路边,两位亲王拜倒在地,与阳信公主相对痛哭起来。
  阳信公主一路膝行至栗姬的棺木前,抚棺叹道:“栗娘!可叹你的倾国之貌,从此就将化为泥尘,可叹两位亲王仍在弱冠,仍需要母亲的关怀,你就已经撒手人间!兹后人生漫漫,谁能给他们母亲般的温暖?人世多变,宫中风云诡异,栗娘,你虽然性格明朗大方,敢怒敢言,但心地简单,怎么能是别人的对手?栗娘,你从前是齐地的第一美女,因此被选入宫来,受皇恩二十年,未料结局会这般凄凉惨淡!红颜薄命,古今同叹,栗娘,阳信为你恸哭棺前,愿你此去,能够得到真正的平静……”
  她声音中的真诚和悲伤,令临江王再次流下了冰冷的眼泪。阳信说的对,母亲栗姬虽然性格明朗、敢怒敢言,但吃亏就吃亏在她的头脑简单、全无主计,所以才会中了人家暗算,而可悲的是,直到她死,她还不知道对手是谁。
  祭棚前,雨点又落了下来,天地间显得无限幽邈、阴森、空茫,栗姬涂朱德巨大棺椁上,毫无装饰和雕刻,显得有些粗糙和寒素,这并不符合她皇妃的身份。
  “有谥号了吗?”阳信公主站起身来,裙幅上满是泥水和枯草,她却并不在意。
  临江王向空茫的雨水里看去:“昨天又入宫求了父皇,给了一个‘顺’字。”
  “唔。”阳信公主心下不禁涌起恻然之情,也算是景帝心爱过的女人,竟然会遭到这么无情的对待,这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也令她生出了更深的歉疚之情。
  很多事情,就算她能够明白关节所在,能够启动机括,也无法把握事情的发展,和防止事态的扩大化。阳信公主事先绝未料到栗姬会为此而疯癫、死亡,她以为景帝最多也不过是向栗姬发一顿火,然后因此取消栗姬册封皇后的资格。
  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了?
  诸位皇子们中,太子荣对她最有爱,虽然不是同胞,但很多时候,他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对她说,说完之后,还会拉拉她的小辫子,笑道:“你什么也不懂,也不必懂。就着样保有你的天真罢,我不愿意世间肮脏的尘土点污你。”
  他将永远不会知道,幼小的阳信公主天生就是入世的人,在这个污浊的世界,她可以生活得游刃有余,甚至可以策划和改变别人的命运。
  “顺……父皇还在生娘的气。”临江王长叹着。
  阳信公主嘴角牵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扬起的唇角,最后却变成了一个讥讽的微笑:“生气?不,父皇早已经不生气了,他只是忘记了她。”
  沉默又重重落了下来,象那些飞溅在朱红棺椁上的冷雨一样。阳信公主的心情忽然间悲凉得无以自控,她的鼻子发酸。
  临江王猛然瘦削下来的白皙长方脸庞转向了她:“阳信,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阳信公主抬起了深黑色的眼睛,从前总是神采飞扬的她,竟也有了一种沉静意味,她嗫嚅片刻,才点了点头:“我会的,大哥,我会经常去看你。”
  临江王这才舒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冒雨往霸陵方向接着走去。
  走出很远,他会过头来,看见全身缟素的阳信公主仍然木呆呆地站在祭棚之前,脸上似乎泫然欲泣,她的表情中,混合着痛悔和巨大的悲伤。
  在随风飞扬的白色孝幡之下,在茫茫冷雨之中,她独立着的悲伤的身影,温柔地打动了临江王早已破碎的心。
  六、 闻香识人
  雨点越来越密集,虽然是冬时,温室殿外仍然能听见落雨的潺潺声。更多的雨敲打殿上的红瓦,这些砖瓦还是吕后当政时烧制的,温室殿已经多年未翻修了,景帝似乎也无意在这里多住下去,他正准备前往远处的西宫。
  阳信公主忧心忡忡地沿着回廊向殿内走去,十三岁的她,在这多事之秋的一年中,好似徒然间成熟了许多,步态中有一种果断而镇静的气概。
  殿门外,跪着一个穿绛红色官服的老年男子,看服色,这位是当朝三公,至少是太尉、廷尉。
  这位苍老的大员,将砂制的三梁进贤冠托在手中,全身匍匐在地,他雪白的发髻,已经被雨水打的湿透了,看起来甚至令人有些同情。
  阳信公主停下了脚步,疑惑地询问殿门前静静站立的小黄门:“这是谁?”
  “刚刚上任的丞相周亚夫。”
  “哦?”阳信公主不禁一惊,她压低了声音,接着问道,“他在这里干什么?”
  小黄门的脸上浮出为难之色,停了片刻,他才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景帝最宠爱的女儿:“他奏请皇上恢复临江王为太子,被皇上怒骂一顿,撵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倒也不出她的所料。阳信公主点了点头,刚刚要迈步进殿,忽听得身后的周亚夫唤道:“公主!”
  阳信公主吃了一惊,站定了脚,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诧异地问道:“你叫我?”
  “是的,阳信公主,”周亚夫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他从潮湿的青石上抬起了皱纹丛生的脸,虽然年事已高,但周亚夫的气概仍然和年轻时一样,雄壮而自信。
  阳信公主深吸一口气,有些矜持地扭过脸来,冷漠地问道:“周大人,你想说什么事?”
  “太子荣冤枉啊!”新上任的丞相周亚夫,眼睛变得有些潮湿,“他的被废黜,实在太冤了!太子荣为人宽和平正,谦谦有礼,被立为皇嗣已经三年,毫无失德之处,他数次监国,都受到大臣们的拥戴。他冤枉……”
  “你口口声声说他冤枉,有何明证?”阳信公主的声音徒然间变得十分严厉。
  “老臣的确知道,老臣心里,对太子荣的委屈,清清楚楚。”周亚夫的眼睛好不畏缩地迎了上来。
  阳信公主这才发现,在雪白的眉毛下,在皱褶密布的眼皮里,周亚夫的眸子精光四射,具有洞穿一切的力量。
  她扭过了脸,去看庭中的潺潺冷雨:“说给孤听。”
  “太子荣和栗婕妤,纯粹是受人陷害。”周亚夫的声音很苍老,也很疲惫,想来,他刚才一定在景帝面前痛切而激烈地争执过,但丞相大人这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却显得意外刚强,“老臣虽然不深明其中关节,但老臣想请皇上派廷尉细审此案,一定可以追查出幕后之人。”
  “哦?”阳信公主毫无半点惊慌的神色,她讥讽地笑道,“受人陷害?他受何人陷害?”
  周亚夫没有答话,双眼有些无礼地注视着她,显得从容、镇定而安静,良久,他才盖下了眼帘,叹息道:“公主,你知道吗?一个女人,最重要的特征是什么……不,不是司身材,不是面貌,不是声音,甚至,也不是眼睛……”
  “那到底是什么?”阳信公主情不自禁地问道。
  “是她的气味。”
  “气味?”
  “一闻见那股清淡的幽雅的香气,我就认出了她……那个深夜到过老臣和陶青、窦婴府中的黑衣女子,虽然她用长长的黑色丝绸面幕蒙住了脸。”雨声惨入了周亚夫缓缓述说的话音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年龄这样幼小。她的举动,和她高官侯爵的诺言,令当朝大臣们疯狂,为了此事,陶青被免去大汉丞相的重位,窦婴也失去了太子太傅这一众望所归的高职。”
  “然而,到目前为止,只有你是唯一的获利者,”阳信公主深黑色的眼睛逼近了周亚夫的脸,周亚夫看见了和那也一样的诡异的光泽,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在周亚夫耳边冷笑道,“你从太尉升为大汉丞相,成为了当朝的首臣,身份贵重,大权在握,天下人臣,无出其二。对这一切,你还满意吗?”
  “老臣的意外收获,是出于老臣的谨慎。”周亚夫声音黯然,“老臣响起了孝文皇帝‘后妃与外臣不得内外勾通’的旧训,所以没有在奏章上签上自己的姓名。”
  阳信公主挺直了腰板:“那很好,你现在已经是大汉丞相了,你应该懂的自己的身份。”
  “正是因为老臣懂的,所以老臣才想为太子荣整个明白。”周亚夫猛然抬起了头,声音中有一股凛然之气,“老臣知道后宫密事重重,不是外人可以过问的。但太子荣的被废,实在太过冤枉,老臣不能坐视。”
  阳信公主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尖锐:“你口口声声称呼‘太子荣’,难道你把皇上的废立诏书视同儿戏吗?冤枉?他有什么冤枉?是的,废太子刘荣宽和平正、和蔼可亲,为人没有缺点。但是,作为一个将来要管辖万兆子民的皇嗣,他性格优柔,能力平庸,没有统治一个帝国的能力,你明白吗?”
  刚满十三岁的阳信公主,向空茫的雨色中抬起了脸。
  今天,她依然穿着很久以前,太子荣在廊下为她轻轻披上的那件黑貂短裘,半旧的皮裘里,似乎永远保留着太子荣的体温,她留恋于那样一种兄妹之间的温情,但这一切,却丝毫不能影响她头脑的清醒。
  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原来的低沉:“孤虽然一直住在深宫,但也清楚地知道,大汉的边境,四夷窥测,匈奴人年年扰边,境内,不少诸侯在酝酿谋 反的谋 逆。虽然农事不错,但铁盐诸业一片混乱,各地又不时报来汗 涝灾情。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废太子都无法撑起帝国的这片天空。皇嗣的废立,早已经在皇上的心里有了决定,这次事件,不过加速了他的决心。”
  阳信公主扭过脸来,深深地注视了一会周亚夫的白发:“大汉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睿智而且有担当、有心胸、有远大见识的君王,你认为,废太子能够胜任吗?让他成为一个优游自在的亲王,是皇上明智的决定。”
  周亚夫惊讶而忧伤地凝视着她,良久,才回答道:“你是对的……公主。但是,老臣现在不是出自理性的考虑,而是出自人情。这一次的宫廷阴谋,令宫中夫妻父子之间,酿成了人间惨剧,老臣无法视而不见。”
  阳信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冷漠:“是么?孤听得人家说,你和太子荣从前过于甚密,果然不虚。你这般为他效死力,明知不可为而为,孤很佩服你的胆气。来人,为老丞相撑一把伞……你就这样跪下去吗?”
  “是的。”周亚夫的脸上浮现出果决之色,“今天,圣上不给老臣一个明确的答复,老臣将永远在这雨中跪下去,直到老臣呼出胸中最后一口残存的气息。”
  阳信公主头也不回,推闼而入。
  与此同时,一个小黄门推开了朱红色的雨水淋漓的殿门,对周亚夫高声唤道:“圣上口谕,周丞相听旨:皇嗣废立,早有定论,其余汉宫家事,非丞相职内之责,着周亚夫回府休养,勿得再议,免朕怀不安。”
  圣谕的口气温婉而坚决,却令匍匐在雨水中的周亚夫无法抗拒。看来,还是阳信公主说的对,这次联名上奏事件,不过是景帝废去太子荣的一个正式借口,这个举动迟早会发生,所差的只是一个时机。
  他只得在青石地上叩了一个头,皱缩的手指颤抖着,将那顶大汉丞相的黑纱进贤冠合在头上,缓缓站起身来。
  老丞相周亚夫并没有立即离去,他的眼睛注视着温室殿没有严密关上的大门,注视着那似乎刚刚消失的轻盈背影,喃喃地自问道:“阳信公主……她究竟是一个天生的阴谋家,还是一个天才的纵横家?”
  没有人回答他,殿外冷雨潺潺,殿前的野草已经冒出鹅黄、嫩绿的透明颜色,春意已经日渐浓厚起来。
  历经世事的周亚夫,直到这样的年龄才真正明白:不管人世怎样变幻,不管深宫发生过多少场恶斗,不管未来的天子到底会是谁,春天一样会如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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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文选评论(评论于2016/5/12 16: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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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华文选评论(评论于2014/2/16 2:2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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