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8号馆文选__长篇连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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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筹箸镜前
暮秋的未央宫,到处都回荡着兰草的香气。薄皇后被废已经半年多了,整个宫廷由于没有女主人而产生了一种精神上的空落,似乎显得没有生气。虽然,薄皇后就是在位时,她也无力约束着那些恃宠而骄的皇妃们。 栗姬、程姬、王夫人,这些人或者是深受景帝的恩宠,或者是有着厉害的大权在握的儿子们,那里会将一个门庭败落、早晚要早废黜的老皇后放在眼里? 但当薄皇后被废居上林后,一种隐约的骚乱和动荡还是露出它又冷又腥的气息。 宫廷里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诡秘,到处都能够看见明争暗斗的痕迹,这一点是景帝所没有预料到的,为了躲开这些令他意乱心烦的事情,他索性趁着这个春天搬到长安城西的行宫里去居住了几个月。那里本来充实的都是些刚刚年满十四岁的仕女,她们都是经由馆陶长公主亲自面试的备选宫廷的贵族女子,其中既有北地胭脂,也有江南闺秀,一个个都是那样天真蒙昧、纯洁动人,令好色的景帝体会到温柔乡的真实滋味。 而空寂已久的猗兰殿内,早习惯了冷遇的王夫人,却在对着妆台上的一面螭花青铜镜子,愣愣地出神。 她是个喜欢梳妆打扮地人,虽然景帝早已不再垂怜她,但这并不防碍她每天早晨起来花两个时辰梳好自己地高髻,穿上简朴而美观的茧绸衣裙。 镜里,那还是个艳丽的女人,却艳丽得十分不真实,一种即将凋谢的气味散发了出来。 王夫人知道,自己最好的年华,终于是过去了。当年,长发及地、肤白如雪的她刚刚由馆陶长公主荐入东宫时,竟令身为太子的景帝眼睛一亮,当即将一向宠爱的栗姬抛之脑后,专宠了她数年。而这些都已经是往事了。 “娘!”随着这清亮的呼唤声,十二岁的阳信公主带着一群佩刀侍卫,满头是汗地闯了进来。 “你上那儿去了?”王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从镜边取过一条洁白的面巾,轻轻为女儿拭汗,虽然是深秋,风里透着砭骨的凉意,但阳信公主的脸上竟然挂满了汗珠,“我打发人找你吃饭,长乐宫和未央宫两处,都看不见你的人影。” 阳信公主的眼神有些诡异的看着母亲,她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洋洋得意的神色,忽然之间,她将收在背后的手提起来,笑道:“娘,你看,这是什么?” 王夫人一瞥之下,脸色不禁剧变,她吓得大叫一声,面巾也失手掉落---阳信公主的手里,竟然拎着一头淡褐色的胖乎乎的棕熊崽。 这只熊崽大约有两尺来高,深黑色带金紫的眼睛,似睁非睁。它柔软的鼻头上粘有一些吃剩的肉末,正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在舔玩自己的手掌。 熊崽脖子上的一块皮被阳信公主紧攥着,熊崽虽然幼小,但白牙森森,显得十分骇人。在到处都是丝幔和铜镜、香炉的深宫,陡然见到这种野兽,怎么能令人不绝恐怖? 王夫人往后倒退两步,控制不住地尖叫道:“你又弄这些东西来吓唬娘!快把它放回围苑中,听娘的话!” 阳信公主的头摇的象只波浪鼓,她欣喜地搂住小狗熊,不停抚弄,哼道:“才不!这只熊崽,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手,娘,你不知道,我骑马回来的时候,它的娘跟在我的马后面拼命追呢,吼叫声震天撼地。亏得我马快,不然小命都保不住。跟我出去打猎的六个侍卫,除了公孙敖和李孟,其它四个身上都带了熊爪的抓伤,李小三儿的肩膀给撕烂了,叫人抬了回来。” “真正胡闹!”王夫人真的动了气,扬手做势欲打女儿,恨声说道,“你在后殿喂了十几条狼狗,让火龙马睡在侧殿,这些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我全都纵容了你。前儿个,你弄了一条大蛇回来,不小心逃到花园里,把正在赏花的程姬吓得昏倒在地,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你五哥江都王正恨的牙痒痒的,带着群王宫侍卫到处找你,要打你一顿,给他娘出气呢,亏得有你父皇回护,这件事才算罢休。你没有半丝悔改的意思,现在倒好,又抱了只熊崽子回来,你当娘的猗兰殿是马棚么?” 她说道,转脸对着跟在阳信公主后面的一群侍卫,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的?阳信胡闹,你们也肯陪她胡闹?将我的再三叮嘱都置之脑后。下回再如此,我便告诉掖庭令,让他们重重责打你们,罚去俸禄和名位。” 常年跟着阳信公主的十二名侍卫,大多人到中年,本来性格稳重。无奈他们被这刁蛮任性的小公主逼迫,天天恶作剧,大违本性,早已叫苦连天。 此刻,他们听到王夫人责骂阳信公主,心下大快,却都装作愁眉苦脸的模样,向阳信公主哀哀求恳到:“大公主,你都听见了,夫人要捉了我们下掖庭大狱呢。你就饶了咱们哥几个,别天天弄那些新鲜花样,也和二公主、三公主似的,学学读书写字、女红针黹,成不成?你老人家能赏奴才们一口安稳饭吃,让奴才们一家老小过上平安日子,奴才们也就感激不尽了。” 阳信公主置之不理,她抱着熊崽不断梳弄,斜倚在猗兰殿中的朱红柱基,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说道:“不就是那些诗歌和孔夫子的经书么?随便你们拣一本来,我都能到背如流。亏南宫和隆虑她们好意思,天天翻过来覆过去就背那几本木简。说起女红,娘,我怎么觉得,那小小一根绣花针,一拈起来,比青铜长矛还要沉手?娘,你一定是生错了,将我生成一个能够弄刀使枪的男孩儿,那才好呢。” 这孩子真是大言不惭,王夫人一生也未见过向她这样刁蛮任性的女孩,那里想得到自己会生了这么个宝贝! 此刻,王夫人被女儿说得哭笑不得,只得拂了佛袖子道:“罢了,这会子我有事,不和你理论。也怪娘,自进宫就盼着生儿子,等你生下来以后,一直当成男孩儿养,养成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将来嫁给谁去?” 阳信公主见母亲不与她计较,不由得大喜,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了,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道:“娘,你有什么事情?对孩儿说说,只怕我出的主意,比谁都要高明。” 王夫人啐了她一口,又回到那面螭花铜镜前,怔怔地对着一幅半旧的白丝帛,一边提笔乱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去罢,弟弟在找你呢。” “唔。”阳信公主捉了这头小熊,原本就打算抱给同胞弟弟、同样喜欢恶作剧的胶东王刘彻去看。 阳信公主知道,好动爱斗的刘彻只要见了这头小熊崽,只怕比自己还要兴奋些,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想着刘彻底大喜劲头,心下欢快,转身便要往后殿走。 这在这时,阳信公主无意中扭过脸来,忽然从镜内瞥见,王夫人面前的白丝帛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个“栗”字。 她心念电闪,转身吩咐侍卫道:“李孟,你把这熊崽子抱给胶东王玩,说我待会儿就去。别的人都会去吃饭睡觉,今天晚上要捉蛐蛐儿,昨天那头‘铁须王’不是输给鲁王么?我听得小黄门说,城东坟岗子里有好虫,咱们去捉一只天下无敌的。记的,酉时出门,别灌饱了黄汤,喝得不知东南西北!” 她絮絮叨叨地吩咐完了今天的要政事宜,这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侍卫们离开。 那些中年侍卫如逢大赦,轰的便散了。 猗兰殿里顿时一片安静。 青铜兽头上喷着细细的桂木香,琉璃屏风隐隐哲着商鼎和镀金的周代美人立象,妆台上,一座镏金自动的沙漏下,一群白玉脂刻就得小人儿,正在不停的翻着跟头,走着钢索,嘴里吞吐着雪亮的长剑。 这一年,由于府库充盈的缘故,景帝不再象从前那样过度简朴了,有时候会赏赐一些名贵饰品和四夷贡品给大臣和嫔妃,而王夫人得到的赏赐仅次于栗姬。 谁都知道,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赏给王夫人的,而是景帝送给阳信公主和胶东王刘彻底礼物。 “娘,我知道你在烦什么。”阳信公主见殿内无人,笑嘻嘻地攀住王夫人的肩膀,眨着眼睛说道。 “你只是个小女孩儿,能够知道什么!”王夫人长叹着,将笔在白丝帛上乱画,涂去那些大小不一的“栗”字。 阳信公主直起腰来,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娘放心,她争不过你。” “谁争不过我。”王夫人装聋作哑。 阳信公主没有说话,低着头,纤细的手指在丝帛上用力点了点那个“栗”字。 王夫人见自己心事暴露,索性不再涂抹栗姬的姓名,掷下狼毫笔,身子无力地倚住妆台,叹息道:“我哪里争的过她!人家的儿子是太子,自己又整天打扮得妖妖娆绕的,缠得皇帝一步来不了猗兰殿。我拿什么和人家比?” 阳信公主见母亲的话里大有悻悻之情,现出沉重的失落感和强烈的妒忌心,心下不禁有些好笑。 她暗自思索着,父亲景帝本来就喜欢渔色,在城西建了座别宫,将全国各地十三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美女都养在里面,以备后宫,他自己也不断行幸西宫,并在那里分封了许多低等嫔妃。今年春天,他竟然在那里一住三个月,没有回宫。 王夫人姐妹和程姬、贾夫人,虽然大有醋意,但都敢怒不敢言。只有栗姬经常和景帝大吵大闹,说来也怪,她这般争风吃醋,景帝反而特别宠爱她。栗姬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却比三十一岁的王夫人更得景帝欢心。 去年,薄皇后被废居冷宫之后,汉宫里面,上至夫人,下至才人,人人都在怀着非份或者不非份的梦想,觊觎着大汉皇后的赫赫高位。 这无数个宫廷女人中,最有希望的,当然还要数那六个有儿子的嫔妃。而六妃当中,除了唐姬无宠、姨母小王姬早故、贾夫人之子资质平常外,其他三个皇妃,也就是栗姬、程姬、王夫人,都对大汉皇后的名号虎视眈眈。 其中,最有胜算的人,便是栗姬。 依着汉家立长不立幼的皇嗣规矩,栗姬的儿子是皇长子,前年前已经被册封为东宫太子,如果景帝再立皇后的话,栗姬顺理成章会登上皇后之位。 年老色衰的程姬,虽然对栗姬可以看得见的辉煌前途心怀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盘算着将来能到江都王的属国里做一个威重一方的王太后,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仍然年轻貌美的王夫人,却会对此事耿耿于怀,万分地气不服。是的,栗姬比王夫人大那么多,眼角、脖子上早已滋生出了无数细纹,而且栗姬态度傲慢、性格脆弱而且心胸狭窄,如果将来做了皇后,并且在景帝百年后又成为皇太后,那王夫人的日子可就是越过越如履薄冰了。 但是,若想和栗姬放手一搏的话,王夫人又未免是有些自不量力。 论起子息,栗姬的两儿子均已成年,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排在第二的河间王。 按照大汉“立长不立幼”的皇嗣体制,怎么也轮不到王夫人的独生儿子、胶东王刘彻。 胶东王今年七岁,在儿子们面前,次序排在第十位,尽管深受景帝疼爱,他也决不可能越过自己那九个资质还都算得上中上的兄长,被册封为太子。 类似这样的事情,当年的汉 高 祖曾经决心为最宠爱的戚夫人办成,而到了最后,性格强悍的高祖刘邦却也只能在群臣的劝谏下停了手,并因此令戚夫人及戚夫人之子刘如意结怨于吕后,最后一个变成人彘,一个被吕后毒死,下场极惨。 有感于这可怕的前鉴,王夫人并不太有胆量去碰一个大汉太子的母亲。 而论起皇上的恩宠,景帝虽然在自己居住的未央宫后,为王夫人特地建起了猗兰殿,但一年去不了十次;但远在长乐宫西殿的栗姬住处,景帝隔三差五便会临幸。 论起家世来,王夫人的母系,不过是个破落王孙;而栗姬的父亲,却是齐地大族,母亲又是王女。 无论从那一方面,王夫人确实无法胜过如日中天的栗姬,夺得中宫之位。 这对是情敌兼政敌的女人,力量悬殊。 阳信公主心下盘算片刻,方才收敛了笑容,向母亲说道:“娘,孩儿有几句话,不知娘愿不愿意听?” 也许是惊讶于阳信公主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王夫人诧异地向她已过视线,良久,才收束了目光,道:“你说。” 王夫人深知,自己的长女年龄虽然小,却十分有主意,与平常女孩子一点也不同。也许因为阳信公主读过许多书,并有一种天生的对世事的洞察力,她的主意总显得十分周密而完备,并且十分出人意料。 “娘,我以为,栗姬并无必胜的把握。” “哦?此话怎讲?”王夫人更觉诧异。 “娘,我问你,薄皇后被废,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这一点,王夫人实在是记得太清楚了:“她是去年秋天被废的,已经过了五个月。” “六个月的时间,父皇仍然没有定下皇后的人选,这就说明,他心中十分犹豫。”阳信公主斩钉截铁地说道。 王夫人沉吟不答,翻过手上的白丝帛,信手在背后又写下了“栗”“程”“王”三个字,三个字比划肥厚、笔力沉重,几乎洇透了帛书的背面。 “娘,依你之见,这三个人汇总,父皇最倾向于谁?”阳信公主俯身问道。 王夫人用笔在“栗”字上画了一个圈。 “是了。”阳信公主冷笑了一声,“从前,父皇的确曾经想立栗姬为皇后,母亲,你知道栗姬是怎样失去这个机会的?” 王夫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阳信公主从妆台上的果盘里掂了片冰镇西瓜,咬了一口,才道:“两个月前,中秋之夜,父皇兴致极高,将宫眷都召集在一起,合宫欢宴,你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王夫人咬着银白色的细牙,说道,“那天,栗姬和你父皇并肩坐于上席,隐然以六宫之首自命,而我,仍然和平常一样,与贾夫人她们一起坐在下面。” 阳信公主随意地点了点头,叹道:“栗姬终究是小女人心性,她不懂得一点儿韬略,也没有远大抱负,她儿子们的大好前程,只怕终于会被她亲手毁去。” “哦?”听着阳信公主这种鼓舞人心的预言,王夫人深黑而细长的眼睛,猛然放出熠熠发亮的强光。 “娘,你这些年来,一直八面玲珑,和宫里上下人等和气相处,那是最聪明不过的。”阳信公主调皮地摸了摸王夫人那张羊脂玉般吹弹可破的脸蛋,不怕肉麻地吹捧自己的母亲,笑着将无数溢美之辞送给她,“宫里面,上上下下,谁不夸你和气、大方、友善、温柔,连父皇,嘉许你是最温柔可亲的女人。” “这有什么用?”王夫人有些沮丧地说道,“他偏偏喜欢象栗姬那样又娇又嗲有刁钻泼辣的女人。” 阳信公主咬完了那片西瓜,“嗨”了一声道:“又娇又嗲,也要看年龄的,栗姬十七岁时发娇作嗲,能令君王深深迷恋,二十七岁时撒娇,还算风韵犹存,如今她三十七岁了,仍旧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时时发嗲,那就像个老妖精了,不重不威,何以驭服众多的嫔妃,又怎能领袖六宫?” 听了阳信公主的奚落,王夫人不禁“扑哧”一笑,低下了头,恨恨地说道:“这还罢了,你不知道,她…...她每次看你父皇的眼睛,都十足象个永巷女人……” 阳信公主听母亲的话中大有妒恨之意,连忙打断了她道:“娘,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是愿意当大汉的皇后,还是愿意当父皇的宠妃呢?” “鱼和熊掌不可得兼么?”王夫人的话里带有缱绻缠绵之意,毕竟,那个身材高大、笑声宏亮的帝王,是她此生唯一的恋人,也是她最初的爱恋,而在景帝之前的那个人……不,那个人不能算数。 “不能。”阳信公主声音很坚决。 “那么……大汉皇后。” “好。”阳信公主故作老成地负着手,在殿内徘徊两步,“娘,你须记得孩儿的两句话,一句是:‘以退为进。’另一句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王夫人向来简单的头脑,已经被阳信公主说得越来越糊涂了,她纳闷地问道:“这又是怎么说?” “以退为进,就是向大家公开表露,你毫无成为皇后的野心和打算,并且,”阳信公主神秘地一笑,附耳说道,“多拍拍栗姬的马屁,经常公开逢迎她,把她当作皇后一样来敬重,娘,今后你见到栗姬,务必记得要行参见皇后的大礼,言行之中,也要公然把栗姬当作已经册封的皇后。” “什么?”王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阳信公主志在必得地笑道:“你只管按孩儿的话去做,便能问鼎皇后的宝座。”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不要被她的大话骗住了,枉送了一段锦绣前程!王夫人不太信任地看了阳信公主一眼,犹疑地问道:“你当真这般胜券在握吗?” “当然。”阳信公主十分自信,青铜镜里映出了她有些神秘的笑容,“从那次除夕宫宴开始,栗姬就已经失去了父皇的欢心。娘,这一切,难道你毫无察觉么?” 王夫人摇了摇头,忽然之间变得不耐烦,皱眉说道:“算了,算了。我早该知道,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哪里会有什么真知灼见?我也这是傻,竟然和你说了这么久的心事。你姑姑馆陶长公主今天进宫,我正要打发人请她来猗兰殿商量些事情。你回后殿和弟弟玩罢。” “娘!”阳信公主嘟起了嘴巴,嗔怪道,“连父皇都说女儿是个有担当、有主意的人,只有你从来不肯信我。” 王夫人被她撒娇的模样逗乐了,也被她说的景帝的信任打动了,展眉笑道:“好我就再听你说一回。时候可不早了,你说完这几句话,就道后殿陪弟弟去。” “是。”阳信公主俯身在母亲的耳边,低声道,“你记不记得,大宴那天,酒过三巡,父皇醉眼朦胧,指着诸位皇子、你和程姬、贾夫人,还有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门,对这栗姬说道:‘朕百年之后,你须好好看视这些皇子和嫔妃。’栗姬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王夫人不由得一怔,她苦苦回忆了片刻,终于在记忆中复原了当时的尴尬场景,哼道:“她?她还不是老样子,神情傲慢,将脸扭了过去,对你父皇的话理都不理。” “正是。”阳信公主点了点头,冷笑道,“而当时父皇神情如何,娘,你还得么?” “这个…..我到不太记得了。” “父皇当时已经半醉,但看了栗姬的神色之后,他的脸色聚变,怒形于外。父皇素来疼爱孩子,当然要将他们在一个能放得下心的皇太后手里。父皇又是个多 情种子,他喜欢过的 女人很多,但一直钟 情的,不过是娘和栗姬、程姬这两三人。”阳信公主顺口讨好母亲的欢心道“父皇虽然用 情 不专,但对自己的女人却都很爱护,不愿意她们在他身后吃苦头,所以要未来的皇太后---栗姬当面给他承诺,但栗姬心胸狭窄,报复欲十分强烈,对其他被父皇宠爱过的妃嫔们和皇子们统统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当面拒绝父皇的请求,事实上,这种拙劣而愚蠢的行为,一定会令她自己断送前途。” 王夫人半信半疑,想了半天,终于被阳信公主入情入理的分析说服了,她点了点头,说道:“阳信,你说的有道理,只是,栗姬的儿子是皇长子,将来,无论栗姬能不能成为皇后,她都会贵为皇太后,把持后宫,到时候,娘可有得苦头吃了。” “嗨!”阳信公主叫道,“后宫中人人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栗姬的狭隘,令父皇的妃子和亲王们忧心忡忡,没有一个人希望她将来成为大汉的皇太后。” “可是,皇嗣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立过了,还有什么办法呢?”王夫人婉叹道。 “怎么会没有办法?我不是说过了吗,办法只有一个:母以子贵,子以母贵。”阳信公主笑道。 “此话怎讲?” “已废的薄皇后没有生儿子,所以父皇才会‘立长不立嫡’。”阳信公主在那张丝帛上又写了两个字,一个是“荣”,一个是“彻”,“现在的太子刘荣,为人优柔,缺少才干,父皇并不喜欢他,父皇最喜欢的,是咱们的胶东王刘彻,他常常对外臣们说,胶东王出生的前夜,高 祖皇帝前来托梦,说胶东王会光大汉室,这言外之意,娘听不出来吗?” 王夫人又惊又喜,低头仔细琢磨了一会,觉得果然如此,看来,自己未必就没有与栗姬努力一搏的实力:“嗯,阳信,你说的有道理。看来,你的彻弟是我最大的砝码。” “当然。”阳信公主用手向殿上一指,“父皇那样充爱栗姬,都没有然她住在未央宫里。他素来简朴,但竟然为了娘的猗兰殿大动土木,娘,说一句你不生气的话,父皇这般的厚爱,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彻弟。” “唔。”王夫人是个很理性的女人,她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之色,“你爹爹每天下朝,都要叫人把胶东王抱到他寝宫里玩一会儿。” “这么多皇子中,还有哪一个也受过同样的恩宠?”阳信公主笑道:“所以,我认为,父皇心里已经存了废立的念头,只要稍加点拨即可。” 王夫人已经被她的话深深打动,追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阳信公主真要开口说话,忽然,殿门外有宦官大声报道:“报夫人,馆陶长公主驾到---” 这可是一个非凡的女人啊!她的名字令王夫人和阳信公主悚然而惊,母女二人同时站起身来,向殿外看去。 二、 大好姻缘 这是个帝国历绝无仅有的女人,最令人震动眼目的,首先就是她的华贵。在如今这个宫廷贵妇们统统被要求衣不文采、不佩戴金银首饰的年代,大约整个长安城里也只有这个女人才敢穿用来自南方价值万金的名贵的提花绫锦,浑身上下被各色精美的金饰、玉饰、翡翠打扮得珠光宝气。 而她衣饰上得过度华丽,与气派上的高贵和面貌上的极度傲慢饰如此完美地混和成一体,以致每个人都不敢仰脸逼视她。馆陶长公主是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女子,她是景帝的同母姐姐,因此二者的面貌上依稀有几分相似。 此刻,身穿绯霞色衣裙、裙裾被侍女们小心翼翼捧起的馆陶长公主,仪态万千地走进猗兰殿的大门。她的身后跟着大批侍女和家奴,身材高挑的她倨傲地仰着脸,王夫人只能清楚地看见她的鼻孔和下巴。 “皇姐安好。”王夫人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馆陶长公主是她多年来一直想苦心结交的外援,但馆陶长公主却始终对出身微贱的王夫人若即若离、不冷不热,让王夫人着实有些伤脑筋,“我刚刚要打发人去请长公主过来坐坐,可巧你就来了。皇姐是从长乐宫太后陛下那儿来的吗?” “不是。”馆陶长公主简短地答道,扶着侍女的手,在妆台前缓缓坐下。 王夫人见馆陶长公主脸上似乎还带有怒色,心中暗想,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馆陶长公主,是最好动气的,这一回,又不知和宫里的那一位怄了气过来。 她身为当朝大长公主,景帝对她言听计从,普通人哪里敢得罪权势熏天的馆陶长公主? 皇上和她是同母的姐弟,手足之情甚笃,而馆陶长公主平时又十分善于讨太后和皇上欢心,只要她有所请求,无论是为人求官,还是与人消灾,皇上没有一次会坚决回驳她,而得罪她的人,却个个没有好下场。 当初,明台公主不过是在背后和人家随口讥议过几句她的情夫,便被打发到匈奴和亲,嫁给又老又凶的军臣单于,至今也没有音信回来。 而敢和馆陶长公主分庭抗礼的,恐怕只有那个同样任性而狭隘的女人了。那个人仗着自己的儿子是太子,又傲慢又骄横,从不肯把别人放在眼中。 王夫人一边开动着她不算深通人情的大脑,费力地猜忖着,一边打量着馆陶长公主怒气冲冲的脸,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佯作不知,亲手为馆陶长公主沏了一杯清茶,笑道:“皇姐今天的气色还怎么不如昨天?是谁招惹你生气了?” “还有谁?”馆陶长公主重重地一拍桌面,咬着牙齿道,“还不是那个姓栗的贱婢!她仗着儿子是东宫太子,如今竟然连孤也不放在眼里!” “哦?”王夫人故作惊讶不解,似乎是不相信地反问道,“栗姬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她的胆子,哼,她的胆子!”馆陶长公主拿起王夫人捧来的黄口金错的青铜茶杯,一饮而尽,“孤迟早有一天要叫栗姬跪在脚下,捣头如蒜地讨饶。” 王夫人扫视了一眼殿中近身侍侯着的人群,俯身在馆陶长公主的耳边,低声密语道:“皇姐,此处不是说着些话的地方,咱们到后殿去。” “孤还怕了她?”馆陶长公主气忿忿地一扭头,不肯接受王夫人的请求,怒道,“她当初不过是皇太后殿里的一个侍女,皇上那时候还是太子,酒醉后闯入长乐宫,被她勾 引了,这才将那狐 狸 精讨到东宫去,仗着一双狐 媚子眼睛会勾 人,生了儿子,如今得了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想当初,孤去长乐宫,她跪在地下递茶,孤还不肯用正眼看她呢。” 王夫人的出身原本比栗姬还不堪一提,此刻,她听见馆陶长公主发牢骚,诋毁栗姬,也不禁觉得尴尬---今天自己不是正在讨好地为馆陶长公主献茶么?将来,这份殷勤会不会也遗为馆陶长公主的话柄? 在这种懊恼中,她只能勉强笑道:“大长公主说得是,栗姬这些年傲慢要强,的确是谁都不放在她眼里。……也难怪,人家马上就要封为皇后了。” “她能封为皇后?”馆陶长公主伸出手去挥了挥,屏开了殿下的众人,连声怪笑道,“趁早别做那白日梦。” 王夫人不禁怔了一怔。馆陶长公主与栗姬虽然相处不是十分融洽,但馆陶长公主见栗姬有封后之望,对栗姬倒也巴结,背后从来没有这样诋毁过她。 今天,馆陶长公主竟然会如此当众大发雷霆,想来二人的梁子必定不小。 头脑简单的王夫人,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因果,也不想过于非议栗姬,遂笑着转移了话题:“阿娇呢?今天怎么没带入宫中来?莫不是做了太子妃后,怕见了翁姑害羞?” 十一岁的陈阿娇,是馆陶长公主的独生女儿,和她母亲一样性格傲慢,但相貌却比母亲美丽娇艳。她从小就深得宫廷的宠爱。上至皇太后和景帝,下至宫中贵妃和侍女们,有的出于真心喜爱,有的出于巴结馆陶长公主的目的,都不住口地夸赞阿娇美若天仙、温柔贤淑。 去年,馆陶长公主曾在景帝面前流露出,想将陈阿娇许配给皇太子刘荣,入宫做太子妃。景帝虽然没有当场答应和下聘,但可以看出来,他早已经默认了这桩婚事。 亲上加亲,不但馆陶长公主和景帝高兴,连窦太后也十分欢喜,她常常携着阿娇的手说:“好了,这下子你可以一辈子陪着外婆了!早早地给我生下一个皇孙,外婆更加倍疼你。” 这桩婚事已经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几天前,景帝终于叫人准备太子文定用的礼品,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喜事。是以王夫人才会这般询问。 岂料王夫人这个明显带有讨好意味的问题,竟然令馆陶长公主顿时火冒三丈,她重重一拍妆台桌面,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贱婢竟然千方百计要取消这桩婚事---她要将自己家的侄女儿立为太子妃!哼,不订婚就不订婚,看太子荣那一副短命相,他能作得成皇帝么?” 王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过来。 她不用再问,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隐秘关节。 生性嫉妒、一心希望专宠的栗姬,心中最仇恨的人,恐怕莫过于馆陶长公主了。 馆陶长公主为了讨景帝的欢心,常常用重金到燕赵等地购求美貌少女,蓄养在后府中,教以歌舞琴棋,然后献入宫中。象贾夫人和王夫人姐妹,都是打这条登云之路进宫的。 栗姬再美再妒,终是敌不过着一批又一批年轻美貌的女子。而她出于女人的理性和分析能力,从不愿过多指责景帝的移情别恋和好色成性,反而却要怨怪馆陶长公主,并将这仇恨长久地留存在心中,一有机会,她就准备报复。 现在,要栗姬答应这桩婚事,容得仇人的女儿入宫为太子妃,只怕十分困难。 王夫人不明白的是,栗姬怎么能说动了景帝,去放弃这门他早已经首肯的美满姻缘? “那贱婢向皇上说,东宫的栗良娣,已经生有一子,现又怀孕在身,既然要立长子为嗣,那长子之母,理应立为太子正妃。”馆陶长公主的脸色发白,声音微微颤抖,“谁不知道,栗良娣就是那贱婢的本家侄女?她一心想将栗良娣立为太子妃,不但堵了阿娇的前途,而且也固了她栗家的恩宠。哼,想叫孤的女儿在东宫为人姬妾?休想!我当即回绝了皇上,阿娇千金之体,难道比不得一个破落户的女儿?” 想不到栗姬居然还有这样高明的手段!王夫人不由得发自内地啧啧称羡了起来:“栗良娣倘若能被立为太子妃,那么,栗家不就是出了两朝皇后?” 她一念至此,心底不禁有些酸痛。因为想起了入宫之前的事情,王夫人的眼前,顿时浮起了一张既模糊又遥远的面庞,她依稀仍能看见他那酸楚而绝望的眼神,能听见在诀别时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隔了这么多年,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他,但是,她却无比清楚地相信,如果再来一次,她仍然会离开他,她的原配丈夫金五郎。 那时,她和杂货铺出身、家里开着几间象样店铺的金五郎成亲已经有好几年,而且生下了一个女儿。在生下女儿后不久,王姝儿有一天回到母亲家,恰好母亲臧夫人打算送妹妹入宫选秀,特地召来一个有名的卖卦人,盲眼的卖卦人算过她们姐妹的八字,却特地命她走进,又用瘦骨嶙峋的指头将她的头骨摩挲了一遍,良久沉默不语。在王姝儿母亲热切的询问下,卖卦人竟然说:“您的小女儿福禄并不太大,但如果您将大女儿送入宫廷,我想她具备母仪天下的骨相,前程无可限量。” 旧日的燕王孙女、热衷富贵的母亲臧夫人,竟然毫不迟疑地将王姝儿留在家里,逼迫着金家离婚,几天时间后,臧夫人就将王姝儿送入太子的东宫。金五郎一夜之间妻离子散,当然怒不可遏,她的父亲金王孙为此和臧夫人打起了官司,然而,一个长安城的小小杂货商怎么可能是太子的对手?金五郎遭到这种侮辱,不久后便郁郁死去。 想起这些往事,王夫人心里酸楚极了,为了街头卖卦人算出的“皇后”之命,她宁肯抛弃原配丈夫和不满周岁的女儿,与妹妹小王姬二人,自献入东宫,并从此承担了无数的风雨、冷眼、蔑视,忍气吞声到今天,却仍然无法与年长她六岁的栗姬相提并论,还只能在那恶女人的手下称臣。 “她休想!”馆陶长公主暴喝一声,拍碎了妆台上一块十分名贵的翡翠镇纸,“少做他娘的千秋大梦。皇后?孤要叫她在冷宫里慢慢做这个梦!” 王夫人吓了一跳,她不是相信馆陶长公主没有这个力量,但,栗姬也并非凡人,今天的栗姬,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下给馆陶长公主献茶的长乐宫宫女,也不再是东宫的栗良娣,她是景帝的爱妃,更是太子的母亲、未来大汉天子的母亲。 本朝以孝为纲,太后的权力往往比皇帝还要惊人,象如今的窦太后,景帝的一举一动常常都要听从她的意志,更要常看她的脸色行事。景帝唯一的同母弟弟梁王,深得窦太后宠爱,他的封地广大得惊人,家中得金银斗载车量,富贵胜过帝王,出行时甚至僭用天子的旗号,窦太后却仍不满足,还在酒席上为梁王请求更大的富贵,景帝不但不能对梁王得行为有一丝约束,还为了讨母亲的欢心,竟然还在酒席上许诺将来要将帝位传给梁王,窦太后这才好不容易开颜一笑。在群臣的任命和战事上,窦太后也经常能发表意见,她的权力并不比一个帝王逊色。 所以,目前来说,馆陶长公主的势力虽然能够左右栗姬地位的上升,但到了景帝身后,馆陶长公主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肯定无法与栗姬较量了。 而在眼下,馆陶长公主和栗姬,都是景帝十分宠爱的人物,这两个人斗法,确实难以预料胜负。 王夫人还待要说些什么,从未吃过这么大败仗的馆陶长公主,已经越想越气,怒气勃发地站起身来,大声吩咐道:“来人,孤要起驾去长乐宫,面见皇太后!” 见馆陶长公主真的动了怒,王夫人不便再挽留她,只得象往常一样恭敬地将她送出了猗兰殿。 再次恢复宁静的猗兰殿里,王夫人独自怔怔地坐下,沉浸在自己深深的思绪中,忽然间,她听得屏风后面响起一阵裙裾的悉索声,接着火红色地锦裙角一闪,被王夫人遗忘已久的阳信公主笑吟吟地转了出来:“恭喜母亲,贺喜母亲!” “何喜之有?”王夫人忧形于色。 “连馆陶长公主也打算帮着母亲对付栗姬,母亲,你的力量回越来越强大。”阳信公主满脸欢色,笑道,“娘,你要快快行动,不能坐等。” “我能怎么办?”王夫人更觉茫然。 “替彻弟向陈阿娇求婚!” 这是什么荒唐主意?王夫人生气了:“阳信,你真正是胡闹,你的彻弟今年才七岁,怎能够娶亲?何况,阿娇比他要大四岁,这婚事怎么看也不般配。” “女人比男人大几岁有什么防碍?阿娇河彻弟从小青梅竹马,两个人本来就有感情,这定然是一桩好姻缘。”对王夫人的顾虑,阳信公主却十分不以为然,她接着劝说道,“何况,馆陶长公主因为女儿的婚事不谐,正处于最窘迫的时候,母亲此时提出婚事,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那……”王夫人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了,“你的彻弟只是一个小小的胶东王,如何与太子相比?阿娇她连太子侧妃都不肯做,难道愿意作一个普通的王妃?” “母亲,你真正糊涂!”阳信公主着急了,这个女人若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她都打算取消上几句,“只要婚事能成,馆陶长公主会眼见着女婿作一个小小的亲王?会眼见着女儿作一个小小的王妃而置之不理?你只管放心!” 王夫人这才真的明白了,她长叹一声道:“罢了,就依你。我去问问彻儿,看他肯不肯?” “彻弟一个刚七岁的小孩子,能懂得什么?”阳信公主好笑道:“他那边不消你去说,我三言两语就能敲定。” “即使结下这桩婚事,也对栗姬无所动摇。”王夫人盘算片刻,仍然摇了摇头,她心下暗想,太子荣的册封早已是天下皆知,栗姬的娘家在齐地有相当的势力,而且太子荣平和温良,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自己与馆陶长公主结了这门亲事,并没有多少实际作用。 “娘,你真的不会算计。”阳信公主嗔怪地拍了拍母亲的肩头,叹道,“也罢,谁教你生了我和彻弟这一对好儿女?你只管说和这件婚事,剩余的事情,都有我料理。” 王夫人似信非信地瞪了她一眼。阳信公主的口气真大,她当真有这么大的把握么? 而此刻的猗兰殿外,夕阳满地,兰风阵阵,未央宫又到了一天中最平静而温馨的时分。 三、 相府夜谈 秋夜清凉入水,寒蛩在守在石阶下低切地鸣叫着。已经将近子夜时分,形同璧玉的圆月,高高悬挂在未央宫的上空,月影中,殿角飞扬的重重画檐都被深深地勾勒了出来,屋脊上蹲伏着地巨大地镇庭兽,显得比平常还要狰狞。 在这些黑黝黝地楼阁台榭的影子下面,有一种令人窒息和恐惧的宁静,似乎隐伏着什么重大的危机,这种无法名状的蕴藏,是深宫的魅惑力所在,多年来,除非迫不得已,一到入夜后,宫女和小黄门很少有人敢出来走动。 而就在这沉寂的时刻,却又一个身材高挑的黑衣女人在东司马门前快步走着,她的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两名黄门令,看他们的服饰,都是些六百石的高官。 秋风掀起她脸前遮挡着的深色绸布,露出她白腻的线条分明的下巴门卫拦住了她:“哪个宫的?” “长乐宫。”黑衣女人冷森森地回答。 “腰牌。” 一双白皙过人的手摘下腰牌,递将上去。红底金字的腰牌上,赫然写着“长乐宫栗”。 “栗夫人?”门卫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个 职衔低微的小侍卫,很少有机会见到宫中的这些显贵,但他早已听说过栗姬的权势和地位。门卫的腰有些弯曲了。 “我是栗夫人的少使(按:少使为宫中的女官名)。”黑衣女人仍然没有解开面幕。 “原来是长乐宫的红人。”门卫深知,这些宫廷贵妇身边的贴身侍女,往往才真正掌握着宫廷的气运,他不敢得罪宫中最有势力的皇妃面前说得上话的权要人物,只能陪着笑脸,问道,“少使要去哪里?” “这不是你一个小小门卫能够询问的。”黑衣女子目光严厉地看着他,“开门。” 盘查出入人等,本来是门卫地分内职责,但遇见了炙手可热地宫中权贵,他也只能噤口不言,打开了朱红色的宫门,目送黑衣女子一群人的身影远去。 东司马门的外面,早有两辆安车在等待,门卫依稀看见,车上有东宫太子的徽章。 “不过是去一趟东宫。”他有些不满地嘟囔着,“有必要弄得这么神秘吗?” 安车无声无息地在长安笔直的通衢大道上驶着,它的方向,并不是东宫。 西直街上,太尉周亚夫的府门,被人轻轻叩动。 “什么人?”坐在书房的太尉周亚夫,须发皆白,他是将门出身,父亲是开国名将、右丞相周勃。因为武勇过人,深通兵法,因为从前受到汉文帝的赏识,因为在边关和七王之乱时有百战之功,身为周勃次子的周亚夫也被封为了条侯,并在几年前正式成为了景帝的太尉。一门出了父子两个社稷首臣,在大汉还是独一无二的。 “门上禀报说,这个神秘的女子是长乐宫栗夫人的贴身少使,她带来了栗夫人的密信。” “哦?”周亚夫斑白的双眉一扬,目光迥然,虎虎有威风,“宫中的得意女官深夜拜访,会有什么事情?” 这个身心俱老的大汉名将犹豫了片刻,才抚了抚胡须,吩咐道:“请她进来。” 月影之下,黑衣女子的身影,仿佛是一只轻盈的黑色凤蝶,翩然由回廊中飘来。她的身形欠缺成熟女人的丰韵,显得纤秀异常,有一种罕见的灵动的魅力。 “太尉安好。”被四个六百石的高等侍卫簇拥着的气势不凡的黑衣女人,向老太尉欠了欠身。 阅历丰富的周亚夫,只打量了一眼这个女人,就断定她的年龄并不大,这位长乐宫少使的身量虽然高挑,但那种单薄的身材,只有少女才有。 她穿着暗紫色绣花短襦、织花锦裙,外罩深黑色貂皮长裘,梳着宫女们常见的平滑的低髻,黄金长簪上颤巍巍挑出一颗硕大的东珠,颇为华贵。 “少使来此有何贵干?”条侯周亚夫有些狐疑,长乐宫的少使,何时开始,由这么年轻的女子充当? “这里有一份栗夫人的亲笔手谕,想奉给太尉过目。”深暗的面幕上,这女子一双灵秀的眸子黑白分明,明媚而纯净,令人无端地生出好感。 “拿来我看。” 黑衣女子在面幕下无声地一笑,从簪上取下那支黄金长簪,原来竟是一把形状奇异的钥匙,她“啪”的一声,启开了手中抱着的精致的火红色锦匣。 里面是一幅水白色丝帛,上面写着娟秀的秦篆小字,周亚夫认得,这的确是栗姬的亲笔,在宫中,几乎没有别的女人会写这种秀丽而又风骨的墨字。 他展开白色帛书,细细读了几遍,这才抬起头来,犹疑着问道:“这个……老夫几乎日日和太子在一起,怎么从来没有听他明示或暗示过?” 黑衣女子在面幕下“嗤”的冷笑一声:“太尉,这件事情,难道不早是路人皆知了吗?还需要太子暗示?” “那么,”周亚夫抖动着手里雪白的帛书,艰涩地问道,“栗婕妤的意思是……” “联合八名大臣,一起写份奏章,要求从速册立栗婕妤为大汉皇后。”黑衣女子地手掌用力向下一劈,手势宛如闪电一般迅捷有力,她有一种不凡地韵味,看来定然受过很好的教育。 “理由?”周亚夫仍在犹豫。 “自古以来,母以子贵。”黑衣女子徘徊室中,冷然说道,“大汉不册立皇后则已,如果册立皇后,除了太子之母栗姬,还有谁更佩戴皇后的凤冠?” “可是……”周亚夫下不了决心。 “条侯!”黑衣女子看见他的犹豫,加重了声音,唤着他的封爵号,“从前,我听说,条侯周亚夫是世间最勇敢的汉子,现在我才知道,您已经老了。” 周亚夫没有说话,负手在室内踱起步来。他显得心事重重,这个身经百战、以正直闻名的老太尉,现在也有他的烦恼---他的几个儿子全都资质平常,没有出所谓的才能和勇气。垂垂老去的名将,现在正打算为儿子们设计一个较为顺利的前程。 “老去的不仅是您的身体和力量,老去的也有您的心魄和勇气。”黑衣女子带着计分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件小事,难道比在细柳营驻防,比抗击匈奴入侵,比率领天下勤王军队扫平七国之乱更难以决定吗?皇后之位,本来非栗婕妤莫属,您只要轻松地上奏一本,便可安享富贵。” 周亚夫猛然仰起脸来,叹道:“这是皇上的家政……后宫之事,大臣怎能风议?” “皇上近几年来身体多病,常常缠绵病榻。”黑衣女子向前逼近一步,周亚夫闻见一股细细地幽香袭来,“一旦太子登基,操纵天下权柄的,您以为会是谁?” 太子荣仁厚而优柔,十分仰慕条侯周亚夫的军功和才能,周亚夫经常出入东宫,两人过从甚密,交谊极深。早已经有人风言风语说周太尉是太子的人了。 如果再因这本奏章的功劳,得到未来天子的恩宠,那么,不但自己可以成为三朝天子隆恩厚遇的重臣,对自己身后,也极有好处。几个才能平平的儿子,可以袭爵、入宦,保有大汉第一名臣的门庭,还可以与皇族结亲。 富贵荣华之念,渐渐侵蚀了这位旧时代英雄的心怀。 他将黑衣女子手中的锦匣接过来,在确认是长乐宫中御用之物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慨然应允道:“既然如此,既然栗夫人看的上老臣……周亚夫如命。” 他没有发现的是,在深黑夹乌金丝的丝绸面幕后面,那女子露出了一丝不易发觉的诡异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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