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8号馆文选__长篇连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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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汉宫春演武
这是前元五年(公元前152年)的正月,风里刚刚透着初春的消息,未央宫里便已是一片喧笑,热闹非凡。 自从景帝登基以来,宫里还是第一次这样喜气洋洋。景帝即位至今,已经五年了。前三年里,他推行内史晁错的意见,锐意削减各诸侯国的势力,厉行改革,造成了两年前的“七王之乱”,叛 乱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平定下来,因此,四五年来,景帝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未好好过一次正月。 今年,好容易一切都平定下来了,有碰上一个罕见的丰收年景。据丞相报告说,各地贡来的谷米,长安仓廪都已经装不下了,这些天,京兆伊和大司农们正在忙着督建高大的粮仓和钱库。 让景帝更高兴的是,太尉周亚夫密地禀报他:关中各地饲养的马匹,数字已近十万。 看来,高祖皇帝当年留下的遗愿,有望在自己有生之年实现。想起当年高祖皇帝被匈奴的冒顿单于兵困白登城、几乎绝粮自尽的恨事,景帝的胸中油然生起了一种斗志。匈奴人,我们必有一天要决战塞外。 按着惯例,宫里在今天要举办一场亲贵子弟的比武射箭大会,场面盛大壮观,为天下显贵们所注目和关心。 能出席这种比武大会的,必须至少是世袭的侯爷身份。至于太子、亲王和诸侯们,他们一旦年满七岁,就必须参加骑马和射箭这些基本的比赛。汉家从马背上得天下,历代亲贵子弟,都必须精通骑射,才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为人称道的诸侯。 比武射箭大会还是高 祖皇帝手里留下来的旧规矩,但近年来,因为朝廷多事,相传了几十年的盛会也有些弛废,所以,景帝准备在今年大办一次。 近几十年来,由于越来越多的匈奴百姓和降卒进入关中,定居下来,他们的骑射技艺也随之传播开来,从前令汉军敬畏的匈奴神射,渐渐被汉人掌握。那种形状特殊、带有三棱肩头、杀伤力极强的强弓和长箭,汉人也已经会打制了。匈奴骑兵常用的代钩的铁网,在关中军队里也是分普及。 现在,唯一令景帝遗憾的是,大汉的骑兵队伍还未正是建成,而强大的匈奴骑兵,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追赶得上的。匈奴的士兵,上至大单于,下至为长成的儿童,几乎人人都是骑术精良,他们从刚刚学会走路时开始,就被教着在羊背上学习驾驽的方法。匈奴人不懂得尊重老人、怜惜病人,这反而使他们的种族显得强大。在沙场战斗时,他们离敌人远了便放箭,近了挥马刀,几乎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而靠骑兵和步兵配合作战的大汉军队,目前还远不是能在马背上射箭的匈奴人的对手。 在此情况下,景帝十分渴望看见皇族和年轻亲王们中能出现骑射出色的人物。 正月十五这天,天气十分晴好,来观武台边的风也显得有些熏暖。正殿的观武台上,景帝与他平时难得一见的薄皇后并肩坐着,含笑等候亲贵子弟们陆续入场比试。 身穿深青色皮袄的薄皇后,身体瘦弱、相貌平常、神情刻板,她入宫十几年来,一直无法得到好 色的景帝的宠爱,更没有生下过半个儿女。 三年前,她的姨祖母,也是景帝的祖母,太皇薄太后驾崩后,宫里一直明里暗里传说,景帝打算废掉这个比他年长六岁的古板的女人,改立太子的生母栗姬为皇后。 此刻,处境艰险的薄皇后,拘谨地坐在长几边,沉默着不敢说话。她既不喝酒,也不吃食物,满面忧伤,只敢小心谨慎地用眼角留意这景帝的脸色。 他们右边的席位上,也坐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显然位置十分特殊,她穿着绯红锦衣、梳着平滑的低髻,虽然从年龄上看,已经是个半中年人了,但她的面庞仍然十分娇美,与薄皇后一对比,这位美人更显得光彩照人、仪态万千。 中年美妇的身后簇拥着一大群侍女,为她的酒爵里不断加满美酒,不用说,她便是宫中最受人奉承的妃子栗姬。 栗姬既是景帝最宠幸的妃子,也是太子荣的生身母亲,家世高贵,聪明美丽,除了窦太后和馆陶长公主外,她算得上是整个汉宫里最能呼风唤雨的女人。 她最先给景帝生过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夭折了,剩下的两个,一个叫刘荣,多年前便被册封为为皇太子,另一个叫刘德,也已受封为河间王。太子喜欢射猎,河间王喜欢读书,这哥儿俩一动一静,都深得景帝的欢心。 景帝左边的席位上,则有另外四个儿子的宫妃共享,她们的身份地位显然无法与栗姬相提并论,但与其他没有资格上殿的嫔妃们相比,这也算得上是莫大的荣耀了。今天,由于景帝的安排,他们也被特地赏了一桌正殿的酒席,陪着皇帝、皇后坐在这里看王公贵族们比武。 由于这一受人瞩目的荣宠,所以皇妃们的心情都很好,盛装而雍容的宫廷贵妇们,不断低声说笑着。 酒席中间坐着的中年妇人,是三十九岁的程姬,她生有三个儿子:鲁王十八岁,江都王十七岁,胶西王十岁。以儿子们的地位而论,她仅次于栗姬。 在程姬的三个儿子当中,要数江都王刘非最有才气,他身材高大,勇猛过人,生来就喜欢与人搏斗。 前年,吴楚等七国作乱时,战火一直逼到了关中境内,情势十分危机,当时只有十五岁、封地偏僻的刘非写下血书,上殿请命,要求领 兵进击首倡乱事的吴国。景帝把他放在周亚夫手下,没料到,这个还未长大的鲁莽少年,竟然能够在吴国境内接连攻破几座城池,立下了赫赫军功。 景帝接了周亚夫的奏章,不禁大喜过望,在平定七国之乱以后。景帝索性把已经收归朝廷的吴国封地都赏给了刘非,将他由一个小小的汝南王迁为食邑十万的江都王,又额外赐给了江都王以天子旌旗。 刘非今年才十七岁,在兄弟们中年龄不算大,却已经出去就国了,出入有自己的车驾和侍卫,在南方也有自己的王宫和属国,派头着实惊人,他和威高权重的叔叔梁王一样,已俨然是一方诸侯,对朝事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江都王自负武艺,平时有些傲慢,从不将其他皇子们放在眼里,而程姬仗着这个即威风又有权势的儿子,也常常和栗姬等人明争暗斗。 左席上坐着的其他三位妃子,与栗姬、程姬二人相比,则不值不一提,他们分别是三十三岁的贾夫人,和一对不到三十岁的姐妹花:王夫人和小王姬。 贾夫人只生有两个儿子,广川王和中山王,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骑射都平常。她出身低微,为人也较为谦和退让,从不主动介入宫廷纠纷。 而那对姐妹花中的姐姐,便是圆脸长眉毛的王夫人,她是阳信公主的母亲,为景帝生了四个孩子。景帝的三个女儿是阳信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全都是王夫人生的。而她的儿子、六岁的胶东王刘彻,也就是那个具有梦兆的孩子,因为相貌堂堂,酷似父亲景帝,平时最受景帝疼爱,让栗姬和程姬都有些嫉妒。刘彻虽然年龄幼小,但他的身材比平常儿童高大,半年前学会了骑马,今天也被几个侍卫抱着,前来凑凑热闹。 王夫人的妹妹小王姬,虽然生了四个男孩,是子息最多的嫔妃,但她的孩子们最大的也不过五岁,才刚刚学会走路,所以还不能参加兄长们的之间的竞争。 王家姐妹二人来自民间,只有曾外祖家还算的是半个贵族。她们深知今天的富贵来之不易,所以平时为人斗小心端谨,处人待物一团和气、锋芒内敛。二人中,姐姐王夫人的相貌更美些,也更受景帝的宠爱,而妹妹小王姬,因为这两年身体不好,越发显得骨瘦如柴,神情中带有无限抑郁和落寞。 场外,已经依稀可以听见马嘶人叫的声音,皇妃们的心情都紧张起来。即将比武的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们的的儿子、大汉的皇子们,他们中将有谁会在今天夺冠,并引起景帝的格外注目和恩宠呢?女人们不禁在心下默默祈祷着。 在一片沉默的有些异样的气氛中,程姬首先打破了沉寂,她含着微笑,似乎不经意地询问道,“王夫人,待会儿胶东王也去射箭吗?” 王夫人抬起了细长而秀美的眼睛,有些腼腆地说:“我本来不要他去,谁知道,皇上说这个孩子块头大,比同龄的孩子显得出众些,一定要他在靶场上试射,让姐姐看笑话了。” 她的话,有些软中带硬,让程姬心下微觉不快。眼角已细纹从生、脂粉颇浓重的程姬扭过脸去,淡淡地哼了一声道:“是么?咱们的孩子,本来是天家儿女,当然和老百姓不一样。来人,去看看江都王射的如何。” 景帝的十几个儿子,除了孩子学步的几个,其他九个都正在靶场上面演习。其中,江都王刘非去年曾经取得过射箭冠军,鲁王则是去年的骑术第二名,所以程姬言语中颇为自信。 她相信今天自己又可以象去年那样大出风头,不,比去年还要出风头,去年正月,为诸般边患、水旱灾情、南方平叛事务忙碌的焦头烂额的景帝,根本没有心情来注意皇子们在比武场上取得的成绩。 侍女们知道程姬的心情,早打听了多遍,此刻听了她的吩咐,连忙走进前陪着笑说道:“射箭比赛还没有开始呢。今天圣上已经亲口吩咐,将靶场移到观武台正下方,圣上要亲自观看王爷们和候爷们比射。” 太阳已经升了三竿多高,未央宫的宫柳,被初春的风吹的飘拂起来,柳枝上,已经隐隐约约透出绿意了。春天,永远是那样清新,那样生机勃勃,令人产生舒畅而欣慰的感觉。 见时候不早,身材高大的景帝,放下手中的青铜酒爵,从酒席前立起身来,向栏边庄重的走去。他这些年有点发胖,腰围渐粗,步态也显得有些迟缓,不复是当年那个英武过人、气概非凡的俊美少年了。 景帝站在宫阙的栏杆前,在众人屏息的寂静中威严地凝看了片刻,这才亲自向下面成群的旗手们大声喝问道:“儿郎们,都准备好了么?” 殿下的亲贵子弟同时提住马缰,在马上施过礼,又齐声答应道:“请皇上演射!” 景帝大笑数声,接过身边侍卫的手中的镏金青铜雕花长弓,拉满弓弦,搭上一枝长长的三棱雕翎箭,向前射去。 长箭的箭头带着尖啸的风声,只飞入场上,正中二百步外的鹄的,只是离鹄的地红心还偏了几分。 这太意外了,从前以箭术著称的景帝,竟然会在几百名亲贵少年面前丢 丑!景帝怒吼一声,将铜弓掷在地下,凄然长叹道:“朕老了!” 景帝做太子时,最喜欢的两件事,一是下棋,二是狩猎。十几年前,景帝的箭术还曾经在正月十五的比武大会上拿过冠军,但自登 基以来,景帝不再出宫打猎,许多年不射,到底劲力和技艺都生疏了,所以箭头会偏离了方向,在今天的盛会上出了一点洋相。 要知道,在皇家大会上,这种痕迹不明显的偏离,就已经宣告了景帝箭术的低劣。 场上的几百个少年骑者,勒住自己的座骑,一声也不敢吭。 良久,他们才望见景帝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开始罢,好好卖点力气,等正式决出今天的骑术、箭术和剑术冠军后,朕要亲手赐给他锦袍一领、美酒一坛、黄金千金、金匾一面!并让羽林军陪着他到街上游 行一圈,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他的英勇!” 场上顿时欢声雷动,贵族少年们很快分为四组,一组射箭,一组骑马,一组以未开刃之弯刀比试刀术,一组近身格斗。一时间场上尘土飞扬,迷蒙了皇妃们的视线。 皇妃们的心情越发紧张了,今天的比斗,明这是骑马、射箭的比斗,暗里却又更大的意义,在这个尚武的时代,谁夺得了冠军,也就夺得了他们威加四海的父亲的心,更是夺得了未来的权势和富贵。 这些皇妃们,反倒是栗姬的心情最放松。她的两个儿子,骑射都只中上,眼见拿冠军无望,栗姬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反正刘荣早已经是皇太子,不需要带兵打仗。整个国 度将来都是她儿子的,栗姬才不在乎景帝的一点儿赏赐。 其他女人中,和栗姬一样心情的人,大概只有小王姬了,她的四个儿子都还在怀抱,今天根本没有来到赛场上。而贾夫人的儿子们资质和骑射都平平,想争这个第一,也无从争起,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脸上堆出淡淡的假装不在意的微笑,心里却有几分失落感。 她们当中最有把握的人是程姬,程姬的儿子都颇有武干,鲁王喜欢斗鸡走马,骑术十分高明,而江都王刘非的武艺则是众所周知的高强。刘非是去年的射箭冠军,今年,他还想另外争取格斗冠军,如果能夺取两面金匾回藩地,那么,刘非不但能在诸位皇子面前炫耀一番,也能让父亲景帝更器重他。 为人小心谨慎的王夫人,只有一个六岁的儿子、胶东王刘彻前来试骑。她的心情和贾夫人差不多,虽然有奢望,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此刻王夫人的眼睛虽然凝视着赛场,心下却在暗暗想着:与她关心密切的馆陶长公主,已经定于今天晚上请王夫人去堂邑侯府赴家宴,只不知道这个比武大会什么时候能结束,可千万别误了馆陶长公主家的酒席才好。---馆陶长公主,那是本朝仅有的几个一言九鼎的女人之一,她能够帮助自己在上升的道路上走到前所未有的远处。 观武台上,穿着青色茧绸短衫的歌女们悠悠奏着丝竹,在箜篌的长调中,比武的节奏显得格外迅疾。只一转眼间,第一轮骑马就要结束了,在这一轮决出来的前十名骑手,他们将要进行第二轮正式决赛。 景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靶场,忽然听见观武台上响起了一阵嘻嘻哈哈的女人笑声,他眼角的余光扫去,只见皇妃们一个个笑的前仰后合,而王夫人却在满脸通红地辩解着:“彻儿的马力小,脚力弱,当然赶不上他的哥哥们。” 不足七岁的刘彻也来赛马?景帝十分诧异,赶忙转脸向骑马场看去,之间最前面的十骑马中,有皇太子、鲁王、江都王等几位皇子,其他的则都是年轻的候爷们。 蹄声的的,大队人马在马场上掀起了漫天的黄尘,他们的马前后距离相差并不算太远,最多也不过一两个身位。正象他们事先预料的那样,鲁王跑在第一个。 在这群队伍的最后面,却远远地跟着一匹矮小的红马,马小,马上的骑手更小,衣蛾梳着双丫的小童子,正满脸大汗地站在马背上,挥动短短的马鞭,不住抽马。 这场景果然太滑稽可笑了。这孩子真是自不量力!景帝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是谁让彻儿上场的?他才六岁,能争得过已是成年人的哥哥们么?来人,快去叫他下场。” 侍卫领命而去,在马场旁边向那小童儿大声呼道:“胶东王殿下,皇上口谕,命你下场!” 那小童儿满脸都是倔犟的神色,竟然佯装听不见,仍旧站在小红马上,策马狂奔。这会儿,所有的赛马都已经到了终点,少年骑手们在马场的那一头,看着他脸上又是油又是汗的狼狈模样,纷纷大笑,在嬉笑中,那小童儿始终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带着马,一路尽力奔驰着。 景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他的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一直等到刘彻奔到终点,景帝这才点头赞道:“彻儿,好孩子,不枉了朕疼他,不枉了祖宗来托梦,果然有些意思!” 他说的这句话声音并不大,但坐在右席的栗姬听了,脸上却登时变了颜色,她狠狠地瞪视了一眼她多年的情敌王夫人,心想,什么梦兆,这只是哪个妄求富贵的女人精心策划的阴谋,糊涂地景帝却偏偏会信以为真!哼,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叫你和你的儿子刘彻好看! 宫里面纷纷传说,在刘彻生下来的前夜,王夫人曾梦见一个红日头坠入怀中,此事并不足为奇,为了固宠,皇妃们都会谎报类似的梦兆。但十分巧合的是,就在同一个晚上,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自己也梦见汉 高 祖亲自抱着这孩子向他说道:“此儿雄壮异常,他日将光大汉室。” 刘彻生下来以后,果然啼哭声异常响亮,身材高壮,与寻常婴儿不同。景帝对他的喜爱,无人能够超越,去年才满五岁,就将他封为胶东王。 更令栗姬生气的是,景帝继位后,便在未央宫温室殿后不远,为王夫人修建了猗兰殿,两殿相距不过数百尺,修这么一座大殿在汉宫里堪称豪华的宫殿,景帝当然不会是为了哪个早已失宠的女人王夫人,必定又是为了那个六岁多的孩子刘彻!栗姬曾经为此事大闹过几次,一向对她退让的景帝,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却十分固执己见。 在左座上安坐的王夫人,同样听见了景帝低声的赞美,她心下极度高兴,脸上却丝毫也不敢流露出来。从眼角看出去,王夫人发现,程姬和贾夫人的脸也和栗姬一样,板的很近很紧。 观武台下,两名侍卫快步前趋,跪下禀报,经过激烈角逐,格斗冠军已经产生,果然不出众人所料,正是江都王刘非。 程姬脸上那厚厚的脂粉下,这才浮出了发自内心的满意的微笑。她由衷地为自己英勇的儿子自豪骄傲。 五、 红袖争雄 在那黄尘飞扬的马场上,方才列入了前十名的骑手,已经重新回到起跑线,正准备再进行第二轮赛马,产生出今天的第二个冠军,就在发令官举起旗子的同时,比武场的北门处,忽然有人大声争吵起来。 这是什么人?竟然敢在皇家盛会的时候前来滋扰生事,实在是胆大妄为。 景帝的兴致被打扰了,有些生气,皱了皱眉头,吩咐道:“快去看看,什么人在滋事?” 侍卫们领命前去,他们还没有走下观武台,便看见北门忽然被人撞开,一匹火红色的大宛马,如飞一般奔驰了进来。红马上,配着金光灿烂的崭新马鞍,一个穿着大红色锦衣的小小少年郎,伏身马鞍,象一团火般冲到马场的起跑线前。 这座骑的神骏和骑手的矫健都令景帝十分欣赏,他一时间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人。但却暗暗想着,好个漂亮少年,他是那家公侯家的英秀后生?从这人的气势上看,只怕并不输于自己的几个皇子。 “他是谁?”景帝深感兴趣地探身去问。 坐得离观武台栏杆最近的程姬,也命人掀起纱帘,探头看了一眼,程姬不禁失笑了。她连连冷笑两声,这才用故意拖长了的声音说道:“皇上,那是咱们的大公主。” 阳信公主?看来她真的言而有信,自己闯进了观武台来了!景帝仔细地看了片刻,才分辨出来,他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责备王夫人道:“阳信真是一个疯丫头,她怎么敢不顾禁令,闯到这里来?观武台下是男子汉们比武的地方,她当是在后花园赏雪么?王姝儿,你是她娘,平时为什么不好好约束她?” 阳信公主是个多么桀骜不驯的孩子,骑士景帝早就领教了。王夫人情知连景帝和窦太后都无法管束阳信公主,自己虽然是她生身母亲,也拿这个十分有主意的孩子毫无办法。 但当众被景帝责备,仍令王夫人十分羞愧,她无可解释,只得自嘲道:“阳信这孩子,越打越不听话。今天早晨,她便纠缠个不休,硬要来和皇子候爷们一起赛马,臣妾已经责骂了她一顿,谁知道她竟然敢偷偷跑来。” 王夫人掀开珠帘,俯身唤道:“阳信!” 阳信公主在台下抬起脸来,她的脸蛋白里蕴着红,双眸黑亮深沉,映着大红锦衣,越发娇美。 听见母亲的呼唤,她忙提马过来,一边拨马,一边用马鞭指着自己的哥哥们,神气活现地说道:“等我回来!你们不许先跑,先跑的是乌 龟!我到要和你们比比,看是谁的骑术高明!你们会在马腹下射箭吗?你们会在马背上翻跟头吗?你们会从地下抱着马腿飞上去吗? 那些少年王侯被她气势不可一世的逼问说得愣住了,当真都停在那里,等他回来。 “娘!”阳信公主跨骑在马背上,在宫阙下不断盘桓,却不肯翻身下马。她穿着少年男儿的服色,梳了男人的发髻,越发显得俊秀标致。 “你怎么这样胡闹?”当着众人,王夫人有些下不来台,不禁沉下了脸,“这么大的女孩儿,还不知道男女之防,这里也是你来的地方?” “娘!”阳信公主撒娇地唤了一声,哼道:“女儿就不服气,为什么哥哥们能够赛马,能够比箭,女儿就不能?论文,女儿会吟诗作赋,熟读儒家经卷;论武,女儿会骑马,会射箭,会使刀,哪一点比不上他们?娘,你等着,待会儿,女儿哪个骑术冠军给你看看!” 皇妃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以袖掩口,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饱含着讥讽和蔑视。果然象非议着们所说的,这个阳信公主显得如此不男不女,毫无女人家的温柔细腻。 王夫人的脸色暗而难堪,她正欲再呵斥几句,虽然明知阳信公主不会听从,但她应该当中承担自己母范的责任。 忽然间,王夫人如释重负地听见,景帝正笑着微阳信公主开脱道:“大汉开国五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公主呢。罢了,姝儿,就叫她去,拿不到冠军,朕重重地打她的板子。” 阳信公主得了父亲的口谕,嘻嘻一笑,向父亲做了个可爱的鬼脸,便拔马回来,硬生重挤入那十匹停在跑道线前的马群中,抢了条靠里面的跑道。 发令官挥旗落,随着一声炮响,这十一匹马飞箭一般冲了出去,一圈下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并列的两匹骏马。为首那匹高大的黄骠马,是鲁王的坐骑,另一匹火红色的大宛马,却紧紧跟着十一岁的阳信公主。 皇妃们惊呼起来,程姬的脸色又开始变得紧张,鲁王拿到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孩儿?如果是这样,那她和她的儿子们,可就白费了那么多心血了。 十八岁的鲁王,是匈奴骑术名家的弟子,这几年又在高丽、关外请了不少师傅来点拨。前年,他得到过马术第三名,去年,则屈居第二,今年,鲁王对骑术冠军志在必得。 火红色的大宛马,紧紧地咬住鲁王用千斤黄金好不容易搜求来得黄骠马,据说,这匹黄骠马来自天山,是古图上留下来的“八大神骏”之一。 还剩最后一圈了,火红色大宛马仍然离黄骠马差半个马位,程姬提起的心放了下来。看来,阳信公主是无法胜出了,不过,以她的年龄,这个成绩也是很难得了。 还剩半圈了,场上众人忽然大声喧哗起来。只见身材娇小的阳信公主,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往火红大宛马德臀后插去。大宛马负了伤,惊痛交加,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蹿去,顷刻间便超过了黄骠马,撞过了终点的红锦。 “阳信胜了!”王夫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悦,低低地欢呼一声,这个结局,是她没有想到的。阳信公主的胜利,让她看见了一些她适才还不敢奢望的目标。 程姬的脸上在这一瞬间便变得阴云密布,她向喜气洋洋的王夫人恶狠狠翻了个白眼,冷哼道:“靠阴谋诡计取胜,也不算是什么真本事!” 景帝却大笑着站起来,向洋洋得意地在马场中盘旋着的阳信公主高声说道:“好,阳信,父皇没料到你有这么要强,你先上楼来休息,待会儿,父皇会重重赏你。” 阳信公主笑着点点头,踩在侍卫的肩膀跳下了马。她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小心地替火红大宛马抹过,又走上前去,揽住马头,在大宛马的耳朵边絮絮叨叨地说道:“火龙儿,今天可对不住你了,你别恨我,咱们争了这个第一,比什么都体面。晚上,我请你喝酒,算是赔罪,成不成?” 此刻,靶场上的射箭也已经快进入尾声了,七十多个参加射箭的子弟中,江都王十发十中,其中八箭正中鹄的红心,眼看就能蝉联箭术冠军。 剩余的六个人,也都一一射过,他们的成绩,没有一个能胜过江都王。 程姬的脸上浮出喜色,舒心地喝下了一杯葡萄美酒。 虽然鲁王的马术冠军意外地被一个小丫头夺去,但江都王同夺两面金匾的抱负,却已经实现了,放眼皇家为数众多的亲贵子弟,江都王的武干和军功称得上绝无仅有,呵,若不是皇上特别宠爱栗姬的缘故,凭才能本事,江都王才更配当一个太子,在喜悦之余,程姬又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失落。 侍卫骑马来报:“比射结果,江都王第一。” “等一等。”景帝的眼镜,向靶场的另一边看去,“那边是胶东王,他射的如何?” “胶东王刘彻已经比射过了,十发都脱了靶。”侍卫面无表情地报道。 “到底还是个孩子。”景帝捻着高高翘起的胡须,叹息了一声。也许他不该期望值太高,就算是与寻常儿童有所不同,刘彻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不足七岁的幼儿。 左右两席的几个皇妃的脸上,都浮出奚落的神色。刚才阳信公主奇迹般的胜利,令他们深为妒忌。幸好,她的弟弟被证明也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常的儿童。 刀术也已经决出了第一名,那是一个世袭的侯爷、开国丞相曹参的后代,平阳侯的世子曹寿。 曹寿来自关外,属地在河东,景帝见过他,知道那是个相貌清秀、为人谦和的贵族青年。他的曾祖曹参不仅是有名的大汉丞相,而且是开国军功第一人,祖传刀法十分不凡,曹家的世子夺得今天的刀术冠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看来,四项赛事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景帝正准备站在宫阙上宣布胜利者的名次,忽然间,一名侍卫飞跑过来,叫道:“皇上,阳信公主和江都王吵起来了!” “怎么说?”景帝皱着眉头,向下看去。 只见那匹火红色的大宛马忽然驰近,阳信公主满脸通红地跳下马来,跪在观武台下面回奏道:“父皇,这个箭术冠军,女儿不甚服气。” “怎么,难道你还射的过江都王?”景帝大为诧异。 “女儿射不过,单女儿地弟弟射得过他!” “你是说彻儿?”景帝笑了起来,“彻儿十发十不中,如何与江都王相比?” “彻儿才不过六岁,哪有那样大的臂力,能将箭到二百步外?”阳信公主极力辩解道。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有些牵强了。但景帝仍是深感兴趣地俯身下瞰:“依你怎么办?” “将鹄的移到一百步外,让胶东王和江都王比射!” “岂有此理!”姗姗来迟的江都王不禁勃然大怒,高声叫嚷道,“干脆将箭靶拿到胶东王手边,让他将箭一枝枝插到靶心好了。这里是比武场,又不是小孩过家家,规矩能说改就改?阳信,我看你今天纯粹是来惹是生非的!” 一边站着的,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六岁孩子、胶东王刘彻,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下,开口说道:“父皇,我不需要在一百步外射,一百五十步就够了。” “哦?”景帝扬了扬眉毛,在瞬间做了决断,“将鹄的移近五十步,朕要亲自看着他们哥俩个比射。” “皇上!”程姬大为不满。 景帝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这只是戏射,并不影响江都王已经到手的冠军。” 高大魁梧的江都王刘非,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举起长弓,搭起雕翎箭,箭枝带风,流星般向鹄的射去。 不片刻,侍卫便持着插满长箭的红靶来观武台下回报:“江都王十发十中,九箭射中红心。” 这比他刚才的成绩还要好,江都王面露得色。 在江都王身边静静站立得,便是六岁的刘彻了,他身材虽然比同龄的儿童高大不少哦,但终究是个小小的幼儿,观武台上下,皇妃和皇子们,同时将眼光投向了他。 只见刘彻从容地走向箭场,左手持着青铜弓,右手的手指间分夹着两枝长箭,拉满了弦,发箭如飞,竟然两箭连发,射中了鹄的地红心。 比武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霆般地叫好声。 刘彻面色沉静,又从箭袋中取出三枝长箭来,一枝夹在手指间,一枝夹在肘间,一枝夹在腋下。 他深深吸纳一口气,回身迅速反射,三箭连发,又是全部射中了鹄的红心。 这一回,连景帝也忍不住走下座位,以酒洒地,大声叫好道:“好彻儿,你竟然天生的神力,天生的神射,这能耐比你父皇还要强!好!好!” 刘彻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一点惊喜的意思,他不再卖弄技巧,拉满了弦,将后面的五箭一一射过,果然十发十中。 射过之后,胶东王刘彻将弓箭交给旁边站着的侍卫,伏地叩了两个头,说道:“谢父皇给孩儿这个机会,挽回孩儿的脸面。” 他是相貌堂堂的男孩儿,面貌和神情与景帝寄回象个十足十,虽然年幼,脸部轮廓的线条没有父亲那么刚强、坚硬,却显得比景帝更自信、从容、镇定,更有一种英武之气。 景帝饱含激赏之情,深深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爱子,这才点了点头,站在栏前,神情肃穆地说道:“朕来宣布今天的比武成绩,马术冠军,阳信公主;格斗冠军,江都王刘非;刀术冠军,平阳侯世子曹寿;箭术冠军,江都王和胶东王并列,赏赐额外另加一份!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女,好臣民,现在,大家统统去长秋门领宴,朕要与你们大醉方休!” 夕阳已经挂在了垂柳的枝头,东边,白璧般的满月升了起来。这个正月十五,过的真是有些不同寻常。 景帝已经和一直沉默不语的薄皇后并肩离开了。而皇妃们也跟在他们的身后,鱼贯走下楼台,在她们看似宁静的面容下,其实全都各怀心事,情思十分复杂。 但从她们走路时有意拉开的距离上,可以看得出来,有一点皇妃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她们直到今天才发现,一向表现得谦逊和气得王家姐妹,其实是一对非常危险得人物,王夫人尤甚。 不但她的儿子胶东王刘彻今天忽然表现出一种极大得威胁力,就连她的那个从不懂得收敛和温柔为何物的女儿阳信公主,也是如此咄咄逼人,并且,随之年龄的增长,阳信公主似乎变得更加富有力量,不再是从前那个简单而稚气的小小女孩。 王夫人一个儿被她的同伴们刻意遗落在后,但她并未感到孤独,她只是有一些困惑。她其实并未象其他皇妃们所想象的那样富有心计和手腕,虽然她平时的确爱走上层路线,喜欢和长安城的皇族、权贵们攀交情,但她实质上也不过是一个热衷权力而头脑简单的女人。 她只是在今天才发现了自己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强大,而这强大竟是源于她的儿女们。这个出人意料的发现,既令王夫人欣喜,更令她惶恐,她甚至还有些担惊害怕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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